靠近後山邊緣的一座僻靜的吊腳竹樓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藥苦味。
在竹樓外圍的縫隙處,
幾道俏麗的倩影正擠在一起。
那是幾個身材婀娜、穿著豔麗筒裙的緬族年輕女子。
她們捂著嘴,眼睛裡閃爍著好奇與驚歎的光芒,
正透過竹篾縫隙,
偷偷打量著躺在屋內竹榻上的那個男人。
“這種男人真是不多見……”
“是啊,他長得好高大,
像頭水牛一樣……”
她們低聲用緬語交頭接耳著。
在這個時代,
緬甸本地男人的平均身高堪堪在一米六出頭,
身形多偏瘦小。
而此刻躺在竹榻上的那個男人,
身高接近一米八幾,
骨架寬闊,肌肉結實,
即便此刻虛弱不堪,
那股子雄性荷爾蒙和軍人的肅殺之氣依然撲面而來。
在這些緬族女子的眼裡,
這簡直就像是從神話裡走出來的全新物種。
男人身上的軍服早已破爛不堪,
沾滿了黑紅色的乾涸血跡和泥汙。
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毫無血色,
乾淨利落的下頜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
緊皺的眉頭依然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正是被部下誓死保護,後落水跳崖、九死一生的高停雲。
在竹榻邊,
一個身段高挑的女子正背對著窗外的縫隙,
彎腰替高停雲清理著傷口。
她的動作極輕,卻十分熟練。
高停雲大腿上那處觸目驚心的貫穿傷、腹部深可見肉的刀傷、額頭被礁石磕破的血口,
以及渾身上下數不清的擦傷和淤青,
都在女子的手下被一點點塗上搗碎的青色草藥。
“今天出去打獵的族人回來了……”
女子一邊上藥,
一邊用極輕的、彷彿怕驚碎了這寧靜的聲音喃喃低語著,
也不管榻上的男人能不能聽懂:
“他們說,在寨子西北邊的河畔,
來了一支中國軍隊駐紮……
等今天給你上完藥,我就去前廳給亞坎大叔請辭。
我帶你走,去找你的人。”
良久,傷口處理完畢。
女子直起身子,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而當她徹底轉過身來時,
那張原本應該有著姣好輪廓的面龐,
卻瞬間將窗外那些偷看的緬族女子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紛紛像受驚的小鳥一樣低呼著散開。
那是萊塔。
在她的左臉頰上,
赫然橫亙著一道從太陽穴一直劈拉到脖頸處的刺眼刀疤!
那傷疤像是一條醜陋的赤色蜈蚣,
生生撕裂了她的美麗,
讓她的面容在昏暗的竹樓裡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萊塔對那些驚懼的目光早已習以為常。
她面無表情地將裝著草藥殘渣的木碗,
遞給了旁邊站著的一個膚色呈現出極其健康棕色、面容靚麗的年輕女孩。
那正是頭人亞坎的女兒,莎娜。
“萊塔姐姐。”
莎娜接過木碗,看著高停雲蒼白的臉,
有些不忍地勸道,
“這個中國人的傷太重了。
不如再多住些日子,
等這個男人的傷稍微好一點了你們再走吧。
阿爸不會趕你們的。”
萊塔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她從旁邊侍女的手中接過一些曬乾洗淨、卻依然帶著淡淡血漬的舊繃帶,
一圈一圈地替高停雲包紮著傷口,
語氣中透著一股清醒與決絕:
“不能等了,莎娜。
日本人就快來了,
那些給他們當狗的緬甸獨立軍也要來了。
這幫人是甚麼德行我最清楚,
只要他們嗅到一點腥味,咱們全得遭殃。
我必須抓緊帶他走。”
竹榻上,高停雲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其實並沒有完全昏迷。
他的大腦昏昏沉沉,像是在一團粘稠的泥漿裡掙扎。
耳邊傳來幾個女子溫軟的緬文對話,
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頭部失血帶來的眩暈感,
以及渾身傷口那針扎般的疼痛與草藥的酥麻感交織在一起,
讓他根本無法聚精會神去思考。
包紮妥當後,
萊塔替高停雲蓋上一張薄毯,站起身來,
“走吧,莎娜,陪我去前廳找亞坎大叔辭行。”
兩人剛走到竹樓的門口,
還沒來得及掀開門簾。
“砰!”
一聲極其沉悶、卻又異常突兀的脆響,
猛地從前院的方向傳來。
莎娜愣了一下,眨了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
還有些茫然:“是有人在打獵嗎?”
但萊塔的反應截然不同!
那曾在死人堆和魔窟裡磨礪出的直覺,
讓她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炸立了起來。
那絕對不是老式獵槍的動靜,那是手槍的槍聲!
而且伴隨著那聲槍響的,
還有隱隱約約的慘叫和金屬碰撞聲!
“出事了!”
萊塔一把將莎娜拽回屋內。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
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般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一個身材有些肥胖、但極為粗壯結實的身影,
像是一頭受驚的母熊一樣,
手腳並用地從下方的木梯狂奔了上來。
是莎娜的貼身女僕。
她跑得太急,
手裡原本端著的一些吃食和果子“嘩啦”一下全撒在了竹樓門外的地板上,
但她根本顧不上撿,一頭撞開門簾,
滿臉煞白、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壓低聲音淒厲地哭喊道:
“莎娜小姐!萊塔小姐!殺人了!!
頭人阿爸的竹樓上殺人了!!
全砍死了!!”
“甚麼?!”莎娜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萊塔聞言,瞳孔劇烈收縮。
她猛地轉身衝出竹樓的後門,
目光鎖定了兩座竹樓之間用來晾曬衣物的那根粗大麻繩。
萊塔沒有任何猶豫,一個助跑縱身飛躍,
雙手死死抓住那根麻繩,雙腿蜷縮,
藉著慣性像一隻母豹般直接盪到了對面一處地勢更高的吊腳樓的屋頂上。
她趴在茅草頂上,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撥開遮擋的樹葉,
居高臨下地向著前院亞坎頭人的那座大竹樓眺望。
距離雖遠,但她的視野足夠寬闊。
萊塔的視線死死鎖定了前廳的木樓梯。
她清晰地看到,
那原本乾淨的竹篾樓梯上,
此刻正蜿蜒流淌著刺眼的、大片大片的鮮血。
幾個穿著獨立軍制服的緬人,
正拖著一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往裡屋拽。
屍體的一雙穿著軍靴的腿無力地耷拉在樓梯邊緣。
而在那灘觸目驚心的血泊旁邊,
泥地上,正骨碌碌地滾落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頂在日光下泛著幽冷反光的鋼盔。
邊緣外撇,造型冷硬。
萊塔的心臟猛地一抽。
她認識那頂鋼盔。
那和躺在她屋裡竹榻上的那個中國男人戴的鋼盔,
那日在河邊見到的廝殺裡,中國人戴的一模一樣。
萊塔咬緊了牙關,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寒意。
她隨後像一隻敏捷的夜貓,
順著麻繩蕩回了後院的竹樓,
剛一落地,便一把拽住還在發抖的莎娜,
聲音急促得像是在燃火:
“快!把你阿爸那些護院的衣服找兩件來!
我們必須馬上帶他走!”
她指著竹榻上還在昏睡的高停雲,
“前院全是中國人的血,
那幫獨立軍馬上就會來搜後院,
落到他們手裡,咱們連死都是奢望!”
莎娜臉色煞白,她終究是頭人的女兒,
雖然沒見過這等修羅場,
但在這生死關頭,
強烈的求生欲也逼出了她的潛能。
“走後院的泔水溝!
那裡有一條我平時偷偷溜出去玩的小路,
被芭蕉葉擋著,沒人知道!”
莎娜當機立斷,
轉頭看向那個正縮在角落裡發抖的壯碩侍女,
用力推了她一把:
“阿梅!快!把你吃奶的力氣使出來,背上他離開!”
名叫阿梅的侍女雖然害怕,
但也知道此刻是關鍵的時候。
她生得膀大腰圓,力氣堪比一般壯漢,
一咬牙,彎下腰,
硬生生將身高一米八幾、骨架寬大的高停雲給扛到了自己寬闊的脊背上。
沉重的分量壓得她悶哼了一聲,雙腿有些打晃。
“你也跟我們一起走!”
萊塔一把抓住莎娜的手腕,
眼神急切,“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不……我不走……”
莎娜掙脫了萊塔的手,眼眶裡湧出淚水,
卻拼命搖頭後退:“要是咱們都不見了,他們馬上就會全寨子搜山!
而且……而且阿爸還在前面,
我是頭人的女兒,阿爸會保護我的。
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
“保護你?”
萊塔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死死盯著天真的莎娜,忽然抬起手,
指著自己左臉上那道從太陽穴蜿蜒到脖頸、猙獰可怖的刀疤,
聲音裡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寒的悲涼與淒厲:
“你以為我這道疤是怎麼來的?!”
“當初日本人和獨立軍進村的時候,我阿爸也是頭人!
他也說會保護我!”
萊塔的眼底彷彿有血淚在燃燒,
“結果呢?!在刺刀和日本人的命令面前,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像個牲口一樣被當成禮物送給那些畜生凌辱!
你留下來,下場只會像我一樣,生不如死!”
莎娜看著萊塔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
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她一抹眼淚,猛地把萊塔推向後門:
“萊塔姐姐!
你別管我了!
我留下,我能給你們拖延時間!
你們快走,去北邊河灘找他的大部隊!”
“莎娜……”
“快走啊!!”
莎娜帶著哭腔嘶吼。
萊塔深吸了一口氣,
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但她沒有再猶豫。
在這片吃人的叢林裡,優柔寡斷只會害死所有人。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緬刀,
掩護著揹著高停雲的阿梅,
一頭扎進了後院茂密的芭蕉林中。
……
萊塔三人剛離開沒多久,
後院便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莎娜小姐!萊塔小姐!”
門外傳來了寨丁急促的喊聲,
“頭人有令,請兩位小姐去前廳一趟!
有貴客要見!”
屋內,莎娜強壓下狂跳的心臟,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端起一盆冷水潑在地上製造出聲響,
隔著門板,
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慵懶而帶著些許不耐煩:
“催甚麼催!
沒看見本小姐正在沐浴嗎?!”
門外的寨丁面面相覷,
都知道這位大小姐平日裡嬌生慣養脾氣大,
一時也不敢硬闖,
只能焦急地在門外來回踱步。
左等右等。
足足耗了十多分鐘,
屋裡除了偶爾傳出的水聲,
根本沒有開門的意思。
就在寨丁準備再次催促時,
院門被人粗暴地踹開。
滿身是血的二把手昂基,
陪著幾個面色陰沉的緬甸獨立軍軍官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臉色鐵青的頭人亞坎。
“磨蹭甚麼!把門砸開!”
獨立軍軍官早已失去了耐心。
“砰!”
昂基毫不客氣,
一腳將單薄的木門踹得粉碎。
火把的亮光瞬間照亮了屋子。
然而,屋內並沒有甚麼沐浴的場景。
莎娜衣衫整齊地坐在床榻邊,
臉色蒼白地看著衝進來的這群凶神惡煞。
更重要的是,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那個毀容的女人呢?!
還有那個中國軍官呢?!”
獨立軍軍官一把推開昂基,
兇狠地環視著空蕩蕩的竹樓。
莎娜死死攥著衣角,
強裝鎮定地迎著對方的目光,
冷冷答道:
“萊塔?
她今天早上就帶著那個死人離開寨子了。
她說怕惹麻煩,早就不知去哪了!”
“早上就走了?!”
獨立軍軍官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起來。
他像是被戲耍了的野獸,
猛地拔出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莎娜的腦門上:
“賤人!敢騙我?!
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
“住手!!”
一直隱忍的亞坎終於爆發了。
眼睜睜看著別人拿槍指著自己親生女兒的頭,
作為一個父親和頭人的血性還是被逼了出來。
他猛地撲上前,
一把死死攥住那名軍官的槍管,
將其硬生生壓了下去,雙眼赤紅如血地怒吼:
“她是我女兒!
我已經允許你們殺了那些中國人,
你們還要趕盡殺絕嗎?!”
“亞坎!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做了甚麼?!”
獨立軍軍官大怒,
左手猛地一推亞坎,
作勢就要拿槍頂他的腦袋。
然而,就在他發作的瞬間。
“嘩啦啦——”
一陣整齊的拉槍栓聲在竹樓內炸響。
那名軍官猛地回頭,
卻發現跟在亞坎身後的七八個心腹死士,
雖然剛才沒敢阻止屠殺中國人,
但此刻卻齊刷刷地端起了土槍和砍刀,
眼神兇狠地盯著幾個獨立軍。
亞坎畢竟是當了十幾年的土皇帝,
就算被架空,
拼死一搏拉幾個墊背的實力還是有的。
場面瞬間劍拔弩張,
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那名獨立軍軍官看著周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嚥了口唾沫,眼中的狂妄收斂了幾分。
他知道,如果真在這裡火拼,
他們這幾個軍官絕對走不出這個後院。
“好……很好!”
軍官咬著牙,把手槍慢慢插回槍套,
罵罵咧咧地退後了半步,
“亞坎頭人,你好威風!”
但他那雙陰毒的眼睛,卻並沒有離開這間屋子。
他像只獵犬一樣在屋裡走動著,
鼻子突然用力嗅了兩下。
隨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剛才高停雲躺過的那張竹榻上。
他走過去,伸手在竹蓆上摸了一把,
感受到了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味道。
緊接著,他的視線落在了地上。
那裡,散落著幾片剛剛搗碎、還帶著新鮮汁液的青色草藥渣,
以及一塊帶著暗紅色血跡的舊繃帶。
屋子裡,還瀰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只有剛剛敷完藥才會有的生草藥味。
“今天早上就走了?”
軍官轉過身,捏起那片還溼潤的草藥葉子,
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突然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猛地將草藥砸在莎娜腳下,
眼神變得極其猙獰,
指著那張竹榻咆哮道:
“草藥的汁水還是新鮮的!
他們分明是剛走沒多久!
就在我們前腳進大廳的時候逃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亞坎和昂基,厲聲嘶吼:
“那幾條大魚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溜了!
昂基!還不帶上你們的人去追!
他們揹著個半死不活的重傷號,絕對跑不遠!”
“要是讓他們跑回了中國人的營地,
皇軍的大部隊一到,你們這個寨子,
連一條狗都別想活下來!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