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包國維與王旭東等人敲定完96師的安置計劃時，
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
一名機要參謀行色匆匆地大步邁入，
甚至連皮靴上的泥水都來不及在門口蹭掉，
徑直走到辦公桌前，雙手將一份帶著紅戳的電報遞上：
“司令，南面發來的急電！”
包國維伸手接過，目光在譯出的電文上迅速掃過。
僅僅看了兩行，他原本因為餘韶表態而稍顯鬆弛的臉色，
瞬間陰沉了下來，猶如暴風雨前烏雲密佈的天空。
他捏著電報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發出細碎的脆響。
“出甚麼事了？”
王旭東敏銳地察覺到了包國維情緒的劇烈變化，
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包國維深吸了一口氣，
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殺氣：
“派去南邊聯絡緬人村寨的先遣一連出事了。
那個最大的緬人寨子，暗中勾結了昂山的緬甸獨立軍。
連長耿介民，帶著十幾個弟兄進寨子談判，
被他們設下埋伏，在竹樓裡……亂刀砍死了。”
“甚麼？！”
王旭東咬牙切齒，猛地一拍大腿，
“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我看這幫傢伙是找死！”
“不僅如此。”
“聽到動靜的先遣一連準備進寨找人，
正好碰上了北邊那群跟咱們示好的克欽族人。
克欽人幫著一連殺了回去，
端了緬人的老窩，把那夥獨立軍給剿了。
但是……”
包國維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複雜：
“但是，一連的弟兄在收斂了耿介民他們的遺體撤出寨子後……
那群克欽人沒走。
為了報他們部族之間的血海深仇，對那個緬人寨子……
屠寨了。雞犬不留。
頭人亞坎等都被殺掉了。”
“啊？！”
聽到“屠寨”二字，王旭東倒吸了一口涼氣，
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作為受過正規軍官訓練團教育、深諳現代戰爭法則的高階知識分子，
王旭東對這種屠戮平民的行徑向來深惡痛絕。
更何況，這事兒還打著“幫遠征軍報仇”的旗號！
“師座，這事兒絕對不能沾包！”
王旭東急促地在屋裡走了兩步，
敏銳做出了政治切割的判斷：
“屠寨，這事兒一旦傳出去，所有的緬人寨子都會倒向日本人！”
他看向包國維，果斷建議道，
“必須立刻給一連去電，統一口徑！
並且宣傳部門也要做好準備，
一旦事情傳出發酵，
就說我們只是擊潰了襲擊我軍的武裝，
至於後面的屠殺，統統推到克欽人和緬人的民族矛盾身上！
是他們部族間的私仇仇殺，與我軍毫無關係！”
包國維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當下最穩妥的處理方式。
但他隨即屈起食指，敲了敲桌上的電報的下半截：
“老王，先別急著頭疼這個。你看看後面。”
王旭東湊上前去，目光落在電文末尾，
眼睛猛地瞪圓了，
“高……高停雲？！”
“對，高停雲回來了。”
包國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語氣裡夾雜著慶幸與一絲荒謬：
“這小子命大，在南渡河谷殿後沒死，
跳崖順著江水飄下來了。
電報裡說，他被兩個緬族女人救了，
一路背到了先遣一連的河灘營地。”
王旭東先是大喜過望，
“太好了！這小子真是命硬！這是大好事啊！”
但他的笑容還沒完全綻開，
就猛地僵在了臉上，
他也是極其聰明的人，
耿介民被緬人殺了，
克欽人幫著遠征軍把緬人寨子給屠了；
可偏偏，從那座被屠的緬人寨子裡逃出來的緬人女子，
卻又是救了高停雲這個戰鬥英雄的救命恩人！
“這下……處理起這緬族和克欽族的矛盾，可真有點棘手了。”
王旭東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
“棘手也得處理。
救命之恩不能忘，殺我弟兄的仇也不能不報。”
包國維當機立斷，下達了指示：
“電告先遣一連，將耿介民和犧牲軍士的遺體妥善收殮，
帶回密支那，和其他犧牲的兄弟們火化後準備帶回國！
同時立刻派車把高停雲和救他的那幾個緬甸人安全接回來！”
“另外，馬上派人去商號駐地通知高文煜先生！”
“是！”
……
大約半個小時後。
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
高文煜連大衣都沒來得及披，
只穿著一件長衫，便急匆匆地來到了指揮部。
“包將軍！”
高文煜一進門，雖然極力剋制，
但眼角那抹激動的微紅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高先生，快請坐！”
包國維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
親自起身走到茶几旁，
為高文煜倒了一杯熱茶，
遞了過去，寬慰道：
“我剛看過詳細的戰報了。
停雲真是福大命大，雖然受了不少外傷，
大腿和腹部也有口子，但好在救治得當，
沒有傷及根本，問題不大。
人已經在送回來的路上了，
您這顆心，總算是可以放到肚子裡了。”
高文煜雙手接過茶杯，緊緊握著，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將那股狂喜壓了下去。
出乎包國維和王旭東的意料，
這位一向沉穩的儒商並沒有急著詢問侄子的具體情況。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輕輕搖了搖頭，
神色竟變得異常凝重和嚴肅。
“包將軍，停雲能活著回來，是高家祖宗保佑。”
高文煜壓低了聲音，
目光在指揮部內環視了一圈，最後定定地看著包國維：
“但我高某人這次匆忙趕來，並非全是為了我那侄子。”
他湊近了半步，語氣壓得極低：
“包將軍，我是為了幫幾位……美國人傳幾句話。”
“麥克奈爾？”
包國維一聽這個名字，
原本冷硬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金髮碧眼、瘦得像根竹竿、整天抱著個硬皮本子到處找茬的美國佬。
包國維嗤笑了一聲，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頭疼與厭煩，
“怎麼是這塊又臭又硬的洋石頭？
他找您幹甚麼？”
高文煜苦笑著搖了搖頭。
對於這位麥克奈爾少校，
新22師上下可謂是無人不知。
這人就是個“活得像印表機說明書”的奇葩，
凡事必循條例，死板到了極點。
當初曼德勒大撤退，史迪威帶人腳底抹油跑路的時候，
這位大爺竟然因為“物資清點還沒完成”，
死活不肯擅離職守。
結果就是，他清點完賬目，史迪威的車隊早沒影了。
他只能帶著幾個手下，
跟著遠征軍殘部一路在爛泥和毒蟲裡打滾，
九死一生才熬到了密支那，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高文煜嘆了口氣，娓娓道來，
“包將軍，我知道，
您這幾天下令把倉庫裡的英美物資，
分發給周邊的克欽人和克倫族武裝結盟，
這位麥克少校知道後，氣得在床上直蹦高。”
“他每天都在您的司令部門口抗議，
說那些物資是美國納稅人支援給中國國民政府的合法財產，
您這是在‘慷他人之慨’，是嚴重的違規操作！
他吵著鬧著要求您派兵護送他們回國。”
“結果您根本不搭理他，連大門都不讓他進。
他在這異國他鄉走投無路，這才硬著頭皮跑到我這兒來求。”
聽到這兒，包國維實在沒忍住，
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護送他回國？
外面全是日本人，我拿弟兄們的命去送他？
他腦子進水了吧！讓他接著鬧，餓他兩頓就老實了。”
“他現在不求護送了。”
高文煜看著包國維，壓低了聲音，
“他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的內部訊息……
聽說，蘇聯人的運輸機，很快就會在密支那機場降落。”
包國維端著茶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眼神瞬間變得鋒利起來。
蘇聯飛機要來的事，目前可是絕密。
這美國佬雖然是個死腦筋的後勤官，
但這刺探情報的狗鼻子倒是靈得很。
“他希望，”高文煜繼續說道，
“您能看在盟軍的份上，給他們剩下的五個美國人，
安排五個搭乘蘇聯飛機離開密支那的座位。”
室內安靜了幾秒。
“蘇聯人的飛機？”
包國維打了個哈哈，靠在椅背上隨意地擺了擺手，
“高先生，您也知道，
蘇聯人的飛機那是運戰略物資和絕密人員的，
又不是客機，哪有空位裝他們幾個……”
但他話音未落，眼珠子卻在眼眶裡飛速地轉了兩圈。
他突然想起了麥克奈爾那個整天抱在懷裡、死也不撒手的防水公文包。
那個包裡，可是裝著這美國佬一路死心眼記下來的各種賬目，
其中就包括大量重慶高層和遠征軍某些將領在戰役期間虛報損耗、私吞美援物資的真實鐵證！
包國維現在在緬甸擁兵自重，
雖然立了大功，但也動了孔宋兩家和不少官僚的蛋糕。
想到這裡，包國維原本不耐煩的臉色瞬間多雲轉晴，
嘴角漸漸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甚至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看著高文煜說道：
“高先生，麻煩您回去給那位麥克少校傳個話。”
“就說我包國維非常尊重美國盟友，抗戰一家親嘛。
蘇聯人的飛機上，我就是把貨物扔下來，
也一定給他擠出五個座位，
保證把他們一根汗毛不少地送回大後方。”
包國維眼底閃爍著算計的精光，拖長了音調：
“不過嘛，這天上沒有掉下來的餡餅。
想上我的飛機可以，他得答應幫我一個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