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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第513章 絕境(三)

2026-04-09 作者:泡麵多加辣

作為第五軍的尖刀,

第200師擔任著全軍的開路前衛。

師長戴安瀾站在齊膝深的爛泥裡,

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小腿上趴著一條黑褐色的東西,

兩頭尖,中間鼓,正往肉裡鑽。

他伸手去扯,沒扯動。

那東西的身子被拉得像根牛皮筋,

吸盤死死釘在肉裡。

旁邊的副官趕緊遞過一小撮燃著的菸絲,

戴安瀾接過來,面無表情地燙在螞蟥背上。

那蟲子猛地一縮,掉進泥裡。

腿上留下一個紫黑色的血洞,

血順著小腿肚子往下淌,混著泥水流進軍靴裡。

“師座,這畜生硬拔不得。”

副官蹲下去,

從腰間摸出個受潮的鐵皮盒子,

摳出一撮粗鹽,

“得用鹽撒,化了它自己掉。

硬扯斷了,那東西另一截身子留在肉裡又疼又癢。”

戴安瀾沒說話,

只是把沾著血和泥的手在褲腿上抹了抹。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頭頂是幾十米高的原始樹冠,

一層疊一層,把天光絞殺得乾乾淨淨。

人在裡頭,分不清白晝黑夜,

只知道走不動了就倒下,

沒死就爬起來接著走。

腳下是不知漚了多久的落葉層,

一腳踩下去,“咕嘰”一聲陷到膝蓋,

拔出來時,泥沼吸得鞋底“滋滋”作響。

那些黑褐色的東西就從落葉裡鑽出來,

順著褲腿往上爬。

“這玩意兒哪兒來的?”

有人在後面問,聲音發虛。

“落葉底下。”

另一個聲音答,

“趴了一旱季了,就等著下雨。

一下雨,全出來了。”

“三月份就出來?”

“這是緬甸的熱帶雨林,不是咱們老家。

這地方,旱季都潮得擰出水,別說下雨了。”

戴安瀾拄著一根藤條,繼續往前趟。

沒走幾步,看見一個兵靠著一棵巨大的板根樹,

正抖著手往腿上抹鹽。

黑褐色的蟲子蜷成球滾落,

腿上露出好幾個血洞,

往外滲著黃色的組織液和血水。

那兵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那張消瘦卻依然威嚴的臉,

下意識地想扶著樹幹站起來。

戴安瀾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觸手處,軍服單薄得只剩一把骨頭。

“第幾回了?”

“報告師座……今兒第四回了。”

那兵乾裂的嘴唇扯了扯,

想笑,比哭還難看,

“昨夜裡靠著樹睡,早上起來一摸,

大腿根上掛了好幾條,

全吃飽了掉在泥裡……一手的血。”

戴安瀾看著他的臉。

那是典型的“死相”

——面如死灰,

顴骨像兩把刀一樣撐著臉皮,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

“還有吃的嗎?”

那兵眼簾垂了下去,沒吭聲。

戴安瀾咬了咬牙,鬆開手,繼續往前走。

前面傳來一陣低微的騷動。

人群在樹下讓開一條縫。

戴安瀾走過去,地上躺著一個少尉。

那少尉的左腿腫得比腰還粗,

面板被撐得發亮,

上面全是螞蟥咬出的黑窟窿,

已經嚴重感染,正往外淌著惡臭的黃水。

人已經沒氣了,眼睛大睜著,

直勾勾地望著那片透不進光的樹冠。

“熱帶潰瘍並了敗血症。”

隨軍的醫官跪在旁邊,聲音絕望,

“藥用光了。酒精都沒了。”

戴安瀾蹲下身,

伸手把那少尉的眼睛合上。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在這群嚴重透支、疲憊、形同鬼魅的殘兵中,

依然有幾個人,即便狀態再糟,

即便靠著樹幹,腰桿也下意識地挺著。

人群裡有個姓沈的排長,黃埔十六期的。

1940年剛從成都本校畢業,

分到200師的時候才二十二歲,

白淨得像個高中生,

當初見了他連敬禮都緊張得結巴。

此刻,這個年輕人顴骨高聳,

腿上纏著發黑的爛繃帶,繃帶下滲著膿血。

但他手裡死死拄著一支中正式步槍,

腰背挺得像標槍一樣直。

戴安瀾看了他一眼,

微微點了點頭。

沈排長沒有說話,

只是乾嚥了一下喉嚨,下頜線繃得更緊了。

隊伍繼續向前蠕動。

開路的大刀砍在堅韌的古藤上,

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砍半個時辰,隊伍往前挪不了百十米。

後面的人只能站著等,等著等著,

便有人順著樹幹軟軟地溜下去,

再也沒了聲息。

“師座……”

路邊泥潭裡,

一個半躺在地上的上士看著他。

那人的眼珠大得嚇人,眼白泛著渾濁的黃。

他拼盡全力想抬起右手敬禮,

手舉到一半,重重地砸回泥水裡。

“師座……”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嘶啞得像砂紙在磨。

戴安瀾彎下腰,

伸手摸了摸那上士的額頭。

滾燙,像火炭。

“師長。”

一個連長走過來,

腳步虛浮,立正敬禮。

他的身子在風中直晃盪。

“怎麼倒了這麼多?”

戴安瀾聲音發緊。

“打擺子(惡性瘧疾)。”

連長慘然一笑,

“昨夜發冷,冷得牙關直撞,

今早就燒成這樣了。

奎寧早斷了,連裡倒了近四分之一。”

戴安瀾看著四周。

這片綠色的地獄裡,

到處是東倒西歪的軀體。

有的在劇烈地抽搐,

有的在喃喃地說著家鄉的胡話,

有的已經安靜了。

但在這些瀕死的人群中,他看到前面有個高地,

一個排的人休息佈置也結成了一個簡易的環形防禦陣型。

每個人手裡都緊緊抱著步槍,

槍機用破布包著防潮,哪怕燒得渾身發抖。

聽見軍靴踩在水裡的聲音,

那幾個人掙扎著要站起來。

戴安瀾猛地壓了壓手,示意他們坐著。

但那幾個骨瘦如柴的軍人還是扶著槍,

搖搖晃晃地站直了。

帶頭的是個代理連長,姓陳,黃埔十五期。

戴安瀾對他印象極深。

崑崙關血戰,這小子還是個見習排長,

大腿被日軍的三八大蓋貫穿,

硬是拖著一條血腿,

帶著一個班摸掉了鬼子的重機槍陣地。

“陳連長。”

“到!”

“腿上的舊傷犯了?”

“報告師座,沒事。”

陳連長喘著粗氣,“螞蟥咬爛了點新皮,只要沒傷到骨頭問題就不大。”

戴安瀾低頭看去,

那條腿上的綁腿已經看不出顏色。

“還能走嗎?”

陳連長沒有回答。

他鬆開扶著樹幹的手,

往前重重地邁了兩步,

又轉過身,走回原位。

每一步都疼得面部肌肉抽搐,

但他的脊背沒有彎。

“能走,師座!”

戴安瀾定定地看著他,

喉結滑動了一下。

旁邊一個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兵忽然帶著哭腔喊,

“師座!連長打擺子燒了三天了!

他連樹皮都嚼不動了!”

“閉嘴!”

陳連長猛地轉頭,

惡狠狠地瞪了那兵一眼。

那兵嚇得一縮脖子,

眼淚混著泥水流了下來。

戴安瀾走上前,

伸手覆在陳連長的額頭上。

燙得驚人。

戴安瀾抬了抬手,

示意身旁的副官過來。

“師長。”

戴安瀾低聲道,“把我的馬殺了,煮肉湯分給前線的幾個連!”

他的馬是一匹棗紅馬,

當初從同古帶出來的,跟著他一路走到這裡。

副官愣住了。

“師長,那是您的馬……”

“殺了,分給弟兄們吃。”

愛馬如命的戴安瀾的聲音很平,

“一人分一口,能多活幾個是幾個。”

戴安瀾往回走。

走過那些躺著的人身邊,

走過那些靠著樹的人身邊,

走過那些嘟囔抱怨計程車兵身邊。

他想起當年跨進黃埔島大門的那一天。

那一年他二十歲,

以為為國捐軀就是飲彈沙場,就是最簡單、最壯烈的歸宿。

在同古時,他甚至已經寫好了遺書。

可現在他明白了,

死,太容易了。

只要閉上眼睛,躺在這爛泥裡,

半天后就是一具枯骨。

最難的,

是帶著這群遠征軍最後的精銳活著走出去。

“弟兄們。”

戴安瀾開口。

他聲音不大,但林子裡的人都能聽見。

“我知道你們心裡有怨氣。

也知道這條路難走。”

雨打在樹葉上,沙沙的。

“軍部的命令我得聽。

我等都是軍人,服從命令為天職。”

他頓了頓,

“但你們是我的兵。

你們走到哪兒,我就走到哪兒。

你們走不動了,我就陪著你們走不動。

你們倒下了,我就陪著你們倒。”

他掃了一眼那些坐著的、躺著的、靠在樹上的兵。

“我的馬已經殺了,一會兒分給大家。

一人一口,能頂一陣是一陣。”

他頓了頓。

“有一句話,我戴安瀾說到做到——”

那些埋著頭的兵,慢慢抬起頭來,看著他。

眼眶裡有甚麼東西,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

那個乾瘦的陳連長,靠著樹幹,

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林子上方又傳來了一陣淅淅瀝瀝,

雨水透過茂密的樹葉縫隙漏了下來。

戴安瀾站在雨裡,

渾身上下淌著水,臉上的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陪著大家,一起走。走不動了,一起死。”

……

“同生共死?說的好聽!”

在第五軍北上隊伍的最末端。

擔任全軍後衛的第96師,

境遇比前頭的部隊更糟。

暴雨引發的山洪不僅沖斷了浮橋,

也徹底切斷了96師與軍部、第200師的一切聯絡。

他們現在是在這條瘋了的江這邊,

軍部已經過到了江那邊。

禍不單行。

在他們身後的叢林裡,

昂山的緬甸獨立軍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土狗,

一直如影隨形。

那些人不敢正面打,

就躲在林子深處放冷槍,射毒箭。

抬回來的時候人還是活的,半個時辰後人就硬了。

毒箭上的毒,沒人認得,也沒藥治。

師長餘韶站在高地往江邊眺望。

浮橋已經沒了。

只剩下幾根斷了的藤蔓掛在岸邊的樹樁上,

在風裡晃來晃去,像死人的腸子。

江水還在咆哮,黃湯子翻滾著往下游衝,

衝下來整棵的樹,衝下來泡脹的牲口,

衝下來一具一具穿軍裝的屍體。

那些屍體從上游下來,又往遠處飄,越飄越遠,越飄越小。

那些屍體臉朝下趴在水裡,隨著浪一起一伏。

身後,叢林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冷槍。

餘韶沒回頭。

參謀長從岸邊跑過來,

靴子踩在爛泥裡,濺得滿腿都是。

“師長,浮橋斷了,咱們得重新搭!”

餘韶沒說話。他看著那條江。

江水還在往下衝。

衝下來一根竹子,竹子上趴著一個人,

還在動,兩隻手死死抓著竹子,

頭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那人順著江水往下游漂,漂著漂著,

手鬆了,沉下去,再也沒起來。

參謀長還在旁邊說甚麼,

餘韶沒聽進去。

他心裡憋著一口氣。

從莫的村出發的時候,

他就對杜聿明的決定有看法。

放著印度不走,非要往北鑽這個死林子。

孫立人已經帶著新38師去了印度,

那邊有路,有盟軍的基地,有空投補給。

那是活路。

杜聿明不聽。

非但不聽,還不讓任何人提。

提了就是抗命,就是漢奸,就地槍決。

餘韶當時站在帳篷裡,

看著杜聿明拍桌子,一句話都沒說。

但他心裡有一句話,憋了好幾天了:

軍部要死,憑甚麼讓幾萬弟兄陪著?

現在好了。

橋斷了,電臺壞了,聯絡不上軍部了。

餘韶盯著那條江,盯了很久。

參謀長還在旁邊喊,

“師長!師長!搭不搭橋?

咱們得趕緊想辦法過江追上軍部——”

餘韶忽然轉過頭。

他看著參謀長,臉上沒甚麼表情,

但眼睛裡的東西,

讓參謀長後面的話卡在嗓子眼裡,沒說出來。

“追甚麼?”餘韶問。

參謀長愣住了。

“追上去幹甚麼?”

餘韶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

但參謀長聽見了,

“追上去,跟他們一起鑽那個死林子?”

參謀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餘韶抬起頭,看了看天。

雨還在下,看不見太陽,

看不見星星,甚麼都看不見。

他又轉過頭,看了看身後的叢林。

那邊又傳來一聲冷槍,悶悶的,隔得遠,但聽得真真切切。

“傳令下去。”餘韶說。

參謀長站直了。

“部隊停止前進,後衛部隊往後撤二里地,先把跟上來的緬甸人幹掉。

其他部隊,原地休息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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