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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第512章 絕境(二)

2026-04-09 作者:泡麵多加辣

原來,上游一截巨木正從雨幕裡衝出來,

樹樁,得有兩人合抱那麼粗,

帶著枝杈,橫著,豎著,翻滾著,

朝著浮橋撞過來。

那是山洪從上游原始森林裡拔起來的枯樹,

泡了多少年,重得能撞碎一切。

“快!快過江!”

有人喊。

來不及了。

樹樁撞在浮橋上,那聲音不大,

“轟隆”一聲,被江水的咆哮蓋住了大半。

但杜聿明看見了,

竹筏散了,主纜崩了,一根接一根。

然後橋斷了。

從中間斷開,兩截橋身被江水衝得往下游一甩,

橋上的人像下餃子一樣掉下去。

“啊——!”

喊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江水吞沒了。

岸邊的人群更加沸騰,

有人跪下去,朝著江面磕頭,

磕在爛泥裡,砰砰地響,

抬起頭來滿臉是泥是水是淚。

有人伸著步槍往江裡夠,槍身不夠長,

又解下綁腿接上,

甩出去,甩不到,再甩,還是甩不到。

有個兵瘋了似的往江裡衝,

被旁邊的人死死抱住,

那人在懷裡掙,邊掙邊嚎,

嚎得不成人聲

——他兄弟在橋上。

雷森正帶著老五和劉桂英往江邊趕。

他們掉隊了。

昨夜裡劉桂英發起高燒,

整個人燙得像火炭,嘴裡胡話不斷。

雷森和老五架著她,在林子裡一步一滑地走,

天亮時才聽見江水的咆哮聲。

老五說,是江,到江了!

雷森沒應聲,只把劉桂英的胳膊往肩上扛了扛。

他們鑽出林子的時候,橋剛斷。

江面上甚麼都沒有了,

沒有橋,沒有人,只有幾根斷了的藤蔓在水裡漂著,

一卷一卷的,像死蛇。

江水還在往下衝,衝下來整棵的樹,

衝下來一具一具穿灰布軍裝的身子。

那些身子在渾濁的江水裡翻滾著,

浮起來,沉下去,往遠處飄。

老五愣愣地站著,嘴張著,發不出聲。

劉桂英靠著雷森的肩,燒得迷糊,

不知道看見了甚麼,忽然說,

“……好多人在水裡頭。”

“砰!”

一聲槍響傳來。

“接著砍藤條!接著綁筏子!過江!”

沒人動。

岸上的人還跪著,還哭著,

還伸著那根拴了綁腿的槍往江裡夠。

砰。

砰砰。

又是三槍。

“後面還有幾萬人!”

一名軍官的吼聲在雨裡打顫,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甚麼,

“幾萬人!都死在這兒嗎!

砍藤條!”

工兵營長第一個動了。

他從泥裡爬起來,抹一把臉,

朝著身後的兵吼:“耳朵聾了!砍藤條!”

工兵們愣了一瞬,然後轉身往林子裡跑。

……

烏魯江岸邊的高地上,

第五軍軍部臨時搭建的帆布帳篷正在風雨中劇烈搖晃。

帳篷是用砍來的竹竿撐起來的,

風從江面上刮過來,打在帳篷上,

帆布鼓起來又癟下去,

竹竿嘎吱嘎吱地響,隨時都要散架的樣子。

雨水從接縫處滲進來,順著帆布往下流,

在帳篷裡淌成一條一條的小溪。

沒人顧得上那些。

氣氛比外面的暴雨還要壓抑冰冷。

“軍座,電臺徹底壞了。”

通訊參謀站在角落,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

桌上那臺SCR-284型電臺敞著蓋子,

裡面黑洞洞的,線圈上全是雨水,

蓄電池的接線柱上結著一層綠鏽。

“前幾天的暴雨讓蓄電池進了水,線圈也受潮發黴,”

通訊參謀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們……我們已經完全和國內失去了聯絡。”

杜聿明站在帳篷中央,

手裡死死攥著一個黃銅指南針。

他穿著那身已經半個月沒換的軍服,

領口敞著,袖子上爛了兩個洞。

臉上鬍子拉碴,

眼窩深陷,眼白上佈滿血絲。

他已經兩天沒閤眼了。

掌心裡那個黃銅指南針,

指標像是瘋了一樣,在錶盤裡滴溜溜地亂轉。

轉幾圈,停一下,往左偏一偏,

又往右甩一甩,根本指不出哪是北。

烏魯江流域是著名的礦區。

來的時候有人告訴過他,這地下埋著翡翠,

埋著紅寶石藍寶石,埋著英國人挖了多少年的各種礦物。

那些東西能讓人發財,也能讓指南針發瘋。

他把指南針往桌上重重一擱。

指標還在轉,滴溜溜的,像在嘲笑他。

更要命的是嚮導。

那幾個緬甸人,

是入緬的時候花了大價錢僱的,

每人每天三個盧比,比一個排長的餉錢還高。

他們熟悉這片林子,

知道哪條路能走,哪條河能過,

哪座山翻得過去。

但昨晚,趁著雨最大、哨兵最困的時候,他們跑了。

帳篷裡還留著他們睡過的芭蕉葉,

人走的時候連葉子都沒來得及卷。

哨兵早上換崗才發現,人沒了,

往南追了幾里,連個腳印都沒找著——雨太大,甚麼痕跡都衝沒了。

大雨還下著。天上看不見太陽,看不見星星,甚麼都看不見。

幾萬大軍,成了在原始森林裡原地打轉的瞎子。

“軍座!”

一名高階參謀終於忍不住了。

他胸前還掛著勳章,但整個人已經瘦得脫了相,

眼眶深陷,顴骨高高突起。

他撲通一聲跪在杜聿明面前,

膝蓋砸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泥漿。

“軍座,不能再往北走了!”

他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順著下巴往下淌,淌進領口裡。

“前面的路根本探不明!

大雨、洪水、沒有嚮導,

乾糧只剩三天了!

我們這樣像沒頭蒼蠅一樣往北鑽,

那就是把幾萬弟兄往死路上逼啊!”

他抬起手,指向桌上那張溼透的地圖。

地圖的西邊,有一片標著英文字母的區域。

“軍座,往西吧!

去雷多,去印度!”

他的聲音大起來,幾乎是喊了:

“雖然也是鑽林子,但路程短得多!

而且孫立人師長已經在那邊探出了路!

那邊有英美盟軍的基地,

能給我們空投補給!”

他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一步,抓住杜聿明的褲腿:

“軍座,那是活路啊!”

“混賬!!”

杜聿明猛地抬起腳,

一腳踹在那參謀的胸口。

參謀往後一仰,整個人倒在泥水裡,半天都沒有爬起來。

他趴在那裡,仰著臉,

看著杜聿明,眼睛裡全是絕望。

杜聿明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他的雙眼因為連日的熬夜和憤怒而充血發紅,

紅得像燒透的炭。

“去印度?”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卻比吼叫更讓人膽寒。

“去當英國人的叫花子?去向史迪威那個美國佬低頭認錯?”

他胸膛劇烈起伏,

軍服上的雨水隨著呼吸往下淌。

他是黃埔一期生,

是蔣校長的心腹愛將,是第五軍的軍長。

那種深入骨髓的黨性忠誠,

讓他根本無法越過心裡的那道坎。

“校長給我的死命令,

是第五軍必須回國!”

他一字一頓,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碎了吐出來的。

“我杜光亭生是中國的人,死是中國的鬼!

哪怕把第五軍全都拼光了,

也必須死在回國的路上!”

他走回桌邊,將那支勃朗寧手槍重重拍在桌面上。

槍身砸在木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帳篷裡靜得只剩下雨聲,

只剩下風吹帆布的呼啦聲,

只剩下遠處江水的咆哮聲。

杜聿明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聲音傳來,

冷得像冰碴子,

硬得像石頭,

徹底定下了這幾萬人的死刑:

“從今天起,誰再敢提去印度三個字,

就是抗命!就是漢奸!就地槍決!”

他頓了一頓。

“全軍繼續向正北方

——葡萄城方向開進!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沒有人說話。

那個倒在地上的參謀還趴在泥水裡,一動不動。

羅又倫站在角落裡,

嘴唇動了動,終究甚麼都沒說。

帳篷外面,雨還在下。

幾萬人正在江邊的林子裡等著,等著天亮,

等著往北走,等著走進那片沒有人能活著走出來的野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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