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上旬,
緬北胡康河谷密林邊緣,烏魯江流域。
雨落了幾天幾夜,還沒有停的意思。
雷森把刺刀插進樹皮裡,往下劃了一尺長的一道,
刀尖抵住韌皮部往外一挑,整張樹皮應聲而起。
他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不熟練——
進山之前,沒人教過他們怎麼剝樹皮。
是因為餓,他們從八莫村被最後一批部隊裹挾入山時,
身上只帶了三天的乾糧。
他把樹皮翻過來,
內側是嫩生生的一層白瓤,指甲一掐,滲出水來。
這東西煮了能吃,是老兵說的。
雖然煮出來苦得人直抽抽,
但嚥下去,胃裡就有了東西,人就還能活。
樹皮剝下來一尺見方的一塊,
他把刺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插回刀鞘。
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
他沒回頭。
“小雷長官。”
是劉桂英,這個年輕且堅強的湖南護士眼睛通紅,
“……老五說,李瘸子沒了。”
雷森把樹皮捲起來,塞進腰後的雜物袋揹簍。
“昨晚上還好好的。”
跟在劉桂英身後的老五聲音有點飄,
“剛才我喊他,咋子叫都不應。
我推他,身子都硬了。
他腿上的傷被雨水衝開了,全爛了……。”
雨打在雷森的雨披上,噼裡啪啦地響。
他低下頭,把揹簍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
“走,去看看。”
李瘸子躺在一棵倒伏的大樹下,
身上蓋著一片芭蕉葉,葉子被雨砸得稀爛。
雷森蹲下來,掀開葉子看了一眼。
李瘸子的眼睛沒閉上,灰白灰白的,
雨水灌進去,又從眼角漫出來。
劉桂英站在旁邊,兩隻手攥著,不知道該放哪兒。
“把他那條好腿的綁腿解下來。”
雷森說。
“啥?”
“綁腿。解下來。”
劉桂英蹲下去,手抖著解李瘸子的綁腿。
解完了,
捧著那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布帶子,站起來。
雷森接過綁腿,揣進懷裡。
“走吧。”
“小雷長官,那李瘸子……”
“雨停不了。”
雷森往前走,
“雨停不了,土也不好挖。
拿甚麼埋他?”
劉桂英站在原地,
看著李瘸子的臉。
雨水順著李瘸子的眉毛往下淌,淌過鼻樑,淌進耳朵裡。
二十歲的劉桂英忽然覺得,
人的耳朵怎麼那麼小,盛不下幾滴雨。
“走。”
雷森在前面又喊了一聲。
劉桂英跟上去了,老五走在最後頭,
他沒回頭,身後的路已經被山洪切斷了,
他知道即便再不想往前走,也不能停下來。
林子越走越密,天光越來越暗。
雨從樹葉的縫隙裡砸下來,砸在臉上生疼。
雷森一行人走在隊伍後面,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
腳上那雙軍靴已經皺得不行了,
他用藤條綁在腳上,這樣不太滑
他不敢想路還有多遠。
長官說往北走半個月就能到雲南。
可現在他們還在林子裡打轉。
這一支連隊從出發時的九十七個人,
變成了現在的四十九個。
沒有一個是死在鬼子手裡的。
老五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小雷長官,你看。”
雷森抬起頭。
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穿著遠征軍的軍服,
軍服已經有些破爛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仰著頭,看著天。
不,不是看天。
他的頭仰著,臉朝著天上,但眼睛閉著。
“戰友?”
老五喊了一聲。
那人沒動。
雷森往前走了兩步,繞到那人正面。
那人靠著樹幹,腳離地有兩寸。
一根藤條編的繩子套在他脖子上,
繩子的另一頭拴在頭頂的樹枝上。
劉桂英見狀“啊”的一聲驚叫。
險些滑倒。
雷森站在那裡,
雨水順著雨披的邊緣滴下來,
滴在那人爛了的軍服上。
軍服的口袋蓋上,
還彆著一枚徽章。
這人掛在樹上,雨水從他身上流過,
流過那雙懸空的腳,流進落葉裡,流進土裡。
雷森伸出手,
把那枚徽章摘了下來。
徽章冰涼,沾著雨水。
他握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
揣進懷裡,和那條綁腿放在一起。
“走吧。”
他往前走。
“小雷長官。”劉桂英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
“咱們還走得出去嗎?”
雷森沒回頭。
雨打在樹葉上,打在爛泥裡,打在他臉上。
他抬起頭,
透過密密麻麻的枝葉,看不見天。
甚麼都看不見。
真的甚麼都看不見嗎?
有時候看不見比看得見更好一些。
當第五軍軍長杜聿明站在緬北著名的翡翠產區、烏龍河畔的時候,
他便是如此想的。
不止他,跟著他一起抵達此處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嚮導曾說,這條河在旱季只有十幾米寬,
水剛沒過大腿,涉水就能蹚過去。
可現在,眼前哪裡還有甚麼小河?
山洪暴發,裹挾著連根拔起的參天大樹和紅色的泥沙,
將原本溫順的烏魯江變成了一條寬達幾百米的狂暴怒龍!
水流湍急得令人髮指,
發出的轟鳴聲連面對面大吼都聽不見。
“軍座!”
作戰科長羅又倫從邊上跑過來,
靴子踩在爛泥裡,濺得滿腿都是,
“工兵營到了!”
杜聿明轉過頭。
工兵營的人正從林子裡鑽出來。
他們沒有橡皮艇,沒有鋼製橋板,
重灌備早在莫的村就燒了。
他們只有砍刀、斧頭、還有從藤蔓上剝下來的樹皮繩。
工兵營長長跑過來敬禮,
嘴唇凍得發紫,說話時牙齒在打架。
“報告軍座——水太急——普通的木頭放下去就沖走!
得用巨竹,我們已經在砍了——”
杜聿明沒說話。
他看著那條江,看著江對岸。
對岸是山,是林子,是霧,甚麼都看不見。
但地圖上說,翻過那些山,再往北走幾百裡,就是雲南。
“架。”
他說。
營長愣了一下,然後敬禮,轉身跑了。
工兵們開始砍竹。
緬北的巨竹粗如碗口,
有些甚至粗如水桶,
一斧頭砍進去,雨水順著刀口往外淌。
十幾個人扛著一根竹子往江邊拖,
泥沒到小腿肚子,拔出來,
再陷進去,一步一滑。
江邊上,另一撥人已經在擰藤蔓了。
野生的古藤,手指粗細,韌性極好,
幾根絞在一起,擰成胳膊粗的主纜。
有人把藤蔓一頭拴在腰上,往江心走。
水沒過膝蓋,沒過腰,沒過胸口。
那人還在往前走。
岸上幾十個人攥著藤蔓的另一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個浪打過來,人不見了。
岸上的人拼命往回拽。
拽回來,那人趴在水裡,
嗆得直咳,咳出來的全是黃湯子。
他把嘴裡的水吐乾淨,
抹一把臉,又要往前走。
旁邊的人按住他,
換一個人,腰上拴藤蔓,再往前走。
杜聿明看著他們。
一個接一個,被浪打回來,
再一個接一個,往前去。
終於有人游到了對岸。
那人爬上去,趴在岸邊喘了幾口氣,
然後把腰上的藤蔓解下來,綁在一棵大樹上。
第一根主纜,通了。
岸這邊的人把這根藤蔓拽直,繃緊,也綁在樹上。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幾根主纜橫跨江面,懸在水上,晃晃悠悠的。
然後是竹筏。
工兵們把砍來的巨竹十幾根綁成一排,
做成一個個竹筏。
沒有鐵絲,就用藤蔓捆,勒進肉裡,勒出血來,沒人吭聲。
竹筏推進水裡,拴在主纜上,
一個接一個,像串糖葫蘆一樣往對岸串。
串到一半,江心的竹筏被浪打得豎起來,
翻過去,幾秒鐘就散了架。
藤蔓崩斷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來,
竹子被衝得七零八落,順水往下游飄。
岸上的人愣了一瞬,
然後繼續砍竹,繼續綁筏,繼續往下放。
兩個時辰後,橋搭到了對岸。
這個浮橋沒有橋板,沒有護欄,
只有幾十根竹子綁在一起,
鋪上細樹枝和泥巴,
踩上去晃晃悠悠的,
人走在上面,身子得側著,
兩隻手伸開,像走鋼絲。
“過!”
前衛部隊開始上橋。
一個接一個,踩在溼滑的竹子上,
一步一步往前挪。
雨聲,江水的咆哮聲,
以及靴子踩在竹子上那種溼漉漉的咯吱聲刺得眾人的耳膜一鼓一鼓。
杜聿明站在岸邊,看著那些人過橋。
第一批過去了,
第二批走到中間,
第三批正在集結準備上橋。
卻忽然有不少人開始吼叫起來,
軍官們還以為是譁變,
但不少人都注意到那些沸騰都朝著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