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上！都跟上！別走大門！”
陳小川用圍巾矇住口鼻，
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一腳踹開還在搖晃的半截磚牆，
手中的斯登槍口朝前探入那個炸開的大洞。
這裡是密支那的居民區，
日軍坂口支隊為了阻擋22師的推進，
在街道上架設了層層疊疊的重機槍和鐵絲網，
把大路封得死死的。
“噠噠噠噠噠——”
躲在這座建築窗邊的日軍連拉槍栓的機會都沒有，
瞬間就被打成了篩子，屍體軟軟地滑落在窗臺下。
帶領陳小川等人爆破的是一個工兵排排長，
他揮了揮手，
身後的諸多老兵對著腳下的屍體挨個補槍，
一槍頭、一槍胸口。
在密支那，他們不缺彈藥。
“搜！搜完後繼續炸下一個！”
爆破牆體，沿著居民區沿途突破的戰術起了效果，
前鋒部隊一路爆破，一路穿插，
終於摸到了距離火車站廣場不足兩百米的一棟二層小樓裡。
“你看！”
鄧寶趴在窗戶邊，
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點窗簾，
指著不遠處廣場外圍日軍構築的陣地，氣得手都在抖：
“王八蓋子滴！這幫畜生！
那是咱們的糧食！”
透過窗縫，陳小川看到了這一幕。
火車站廣場前多個路口和建築窗邊，
日軍構築了一道極其堅固的環形防線。
而用來堆砌掩體、擋子彈的，
竟然不是沙袋，而是成千上萬袋印著英文字樣的大米！
“砰！噗！”
幾發流彈打在糧包上，
白花花的大米像血一樣流淌出來，
撒了一地，
然後迅速被倒在上面的日軍屍體流出的鮮血染成了刺眼的暗紅色。
紅白相間，觸目驚心。
萬哥是農民出身，最見不得糟踐糧食，
此刻氣得眼圈通紅，狠狠地拉動槍栓：
“這幫狗日的，也不怕遭天譴！”
然而，憤怒歸憤怒，但這塊骨頭並不好啃。
密支那火車站是一座典型的英式殖民風格建築，
紅磚砌成，牆體厚實，窗戶狹小。
此刻，它已經被日軍改造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
視窗、屋頂、甚至停在站臺上的火車車廂底下，
到處都是日軍的火力點。
“噠噠噠噠噠——”
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瘋狂咆哮著，
封鎖了所有通往車站的開闊地。
負責主攻的幾個先鋒連在大米掩體下留下了一地屍體。
“不好！你們看那邊！”
一直舉著望遠鏡觀察的阿譯突然驚呼起來。
只見火車站側面的貨運倉庫大門口，
一隊日軍士兵正抱著一捆捆炸藥往裡衝。
根據情報，那裡是物資囤積最集中的地方，
裡面全是汽油和彈藥！
“鬼子要炸庫！
他們知道守不住了，想來個玉石俱焚！”
陳小川心急如焚。
巨大的爆炸可能會把半個城區夷為平地。
“衝不過去啊！那是開闊地，誰上誰死！”
李四富看著那密集的彈雨，急得直拍大腿。
“讓開！都讓開！！”
身後街道的廢墟中，傳來了一陣粗獷的吼聲和沉重的車輪碾壓聲。
陳小川回頭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
只見一輛道奇卡車屁股後面，
拖著一門體型碩大的火炮，
正在一群光著膀子的炮兵推崇下，
冒著日軍的流彈，瘋狂地衝到了街道的最前沿！
三百米外，火車站二樓。
日軍曹長小林光一正趴在視窗，
手中的九二式重機槍槍管已經打得近乎發紅。
他身後，副射手正往槍上澆水，
水珠落在滾燙的槍管上，
滋滋冒著白煙。
“射擊！繼續射擊！”
中隊長山本的嗓子已經喊啞了。
小林扣動扳機，又一串子彈掃向街道。
他看見幾個遠征軍士兵倒下，
但更多的還在往前湧。
這些人瘋了，他想。
明明沒有重武器，明明傷亡慘重，他們還在衝。
然後他看見了那門炮。
那是一門英制25磅野戰榴彈炮（口徑）！
小林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門炮正在被人從卡車上解下來，
炮口正對著這邊。
他打過幾年仗，知道25磅炮的威力
——那東西能把整面牆轟成渣。
“炮！敵軍的炮！”
他回頭嘶吼。
山本中隊長衝過來，順著小林的手指看去。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所有人！集中火力！打掉那門炮！”
“瘋了！炮兵瘋了！
這距離只有三百米！”
鄧寶驚呼。
這哪裡是炮擊？
這簡直就是拿大炮拼刺刀！
“快！放下駐鋤！別管標尺了！
直瞄！
給老子瞄準那個機槍巢！
還有倉庫大門！”
營長毛子滿臉硝煙，扯著嗓子嘶吼著。
日軍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巨大的威脅，
所有的火力瞬間集中向這邊掃來。
子彈像暴雨一樣掃過來。
一個炮手頭部中彈，一聲沒吭就栽倒在炮輪下。
另一個炮手腹部被擊中，捂著肚子跪下去，
嘴裡湧出血沫，但他沒倒，
用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還在往前推炮彈。
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位，
甚至有人用身體擋在前面開槍掩護。
“裝填完畢！”
“放！！”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彷彿在每個人耳邊炸了一顆雷。
25磅炮那粗大的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烈焰，
巨大的後坐力讓整個地面都跳了一跳。
視線盡頭，火車站大樓的一角瞬間崩塌。
那個正在瘋狂咆哮的日軍重機槍火力點，
連同半面磚牆，直接被高爆彈轟成了渣！
二樓廢墟里。
小林光一在爆炸前的一瞬間本能地往旁邊滾去。
衝擊波把他掀翻在地，
碎磚和木屑劈頭蓋臉砸下來。
他趴在地上，耳朵裡只剩下一片尖銳的蜂鳴聲。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旁邊的機槍陣地
——甚麼都沒了。
副射手不見了，九二式重機槍被炸成兩截，
槍管扭曲著插在碎磚裡。
牆邊那個剛才還在射擊計程車兵，
只剩半截身子，
腸子拖在地上，還在微微抽搐。
小林張了張嘴，想喊甚麼，
但發不出聲。
蜂鳴聲太響了。
他看見中隊長山本趴在兩米外，半邊臉都是血，
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瞳孔已經散了。
小林光一咳出了一些鮮血，開始用力朝著樓下爬去。
“第二發！對準倉庫大門！”
毛子的聲音已經啞了。
炮手重新裝填，調轉炮口。
倉庫門口堆著沙袋，幾個日軍工兵正在往裡面搬運炸藥包。
他們動作很快，顯然是想在失守前炸掉倉庫裡的物資。
“放！！”
“轟！”
炮彈精準地炸塌了倉庫入口的防禦工事。
幾個正抱著炸藥包往裡衝的日軍工兵瞬間被氣浪撕碎，
殘肢斷臂飛上了半空。
其中一個炸藥包被引爆，在倉庫門口炸開一團火光，把剩下的屍體又炸了一遍。
“就是現在！！”
毛子猛地起身，第一個衝到了大街上，
他的副營長兼主力連長林大斌緊跟其後。
“弟兄們！炮兵給咱們開了路！
衝進去！別讓鬼子炸了倉庫！”
“殺啊！！！”
激昂的喊殺聲響起。
在硝煙和塵土的掩護下，
525團一營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黃蜂，
從四面八方的民房、巷口、廢墟中湧了出來。
他們踩著滿地的碎磚亂瓦，跨過那些混雜著鮮血的大米袋子，
端著湯姆遜衝鋒槍，怒吼著衝向了那個已經破開大洞的火車站。
倉庫深處，滿臉是血的小林光一靠在牆角，
手裡攥著從旁邊一名已經失血過多死去的少佐手裡接過來的導火索，
導火索已經在燃燒，嗤嗤地冒著火星，
往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炸藥箱延伸。
那是整整一噸黃色炸藥，足夠把整個倉庫炸上天。
小林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血糊了滿臉。但他嘴角在笑。
陳小川衝進倉庫大廳，迎面撞上兩個端著刺刀的鬼子。
他連眼皮都沒眨，斯登直接開火。血噴了他一臉。
“在那邊！炸藥在那邊！”
李四富眼尖，看見地上拖著一根導火索，
正嗤嗤地冒著火星，往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延伸。
他的心猛地一沉。
“導火索！導火索燒著了！”
滿臉是血的小林靠著牆，
聽著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他聽不太清了，耳朵裡全是蜂鳴聲，
但那些腳步聲他能感覺到，震得地板都在抖。
他有些惱怒，恨那位少佐閣下為甚麼要用緩燃導火索，
他咧開嘴，血從嘴角流下來。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猛地衝過來，
掄起手中的工兵鏟，狠狠砸向地面！
“咔嚓！”
鏟刃斬進混凝土地面，把正在燃燒的導火索齊整整截成兩段。
那截斷落的火索彈了一下，
在地上滾了半圈，火星閃了兩下，
“嗤”的一聲熄了。
李四富握著鏟柄，大口喘著粗氣，
看著那截還在冒煙的斷索，後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