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南郊，下午三時。

雨還在下，但比前幾日小了些，

從傾盆轉為淅瀝，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

霧氣被雨水壓得很低，

貼著地面流淌，十米之外便是一片模糊。

一支龐大而肅殺的隊伍，

正如同沉默的幽靈，

在雨幕的掩護下快速向密支那逼近。

新22師第525團、第526團的主力，

在拋棄了大量不必要的輜重後，

經過一天一夜的強行軍，

終於把那沉重的軍靴踏在了密支那外圍的紅土地上。

“團長！前哨回來了！”

在一處隱蔽的芭蕉林裡，

一名渾身溼透、滿身泥漿的偵察兵氣喘吁吁地鑽了出來，

甚至來不及擦一把臉上的雨水，

便蹲在地上攤開了手繪的草圖。

525團團長李成斌和526團團長李正煜立刻圍了上來。

“情況怎麼樣？鬼子有多少人？”

李成斌急切地問道。

偵察兵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這幾天雖然有日軍運輸機起降，公路上也有車隊往來，

但根據我們在外圍高點的長時間觀察和抓舌頭問出的情報……

城內的日軍守備兵力並不多。”

偵察兵伸出一根手指：

“主要是日軍第56師團坂口支隊，

加上部分15師團的人。

滿打滿算……也就一千五百人左右。

而且因為天氣原因，飛機沒有頻繁起降。”

“多少？

一千五？！”

李成斌聞言，眼珠子瞪得溜圓，

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那是震驚、難以置信，繼而轉為一種深深的荒謬感。

他猛地摘下鋼盔，

狠狠地摔在滿是爛泥的地上，泥水濺了一褲腿：

“他媽的！”

李成斌指著密支那的方向，

手指都在顫抖，

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惋惜而變得嘶啞：

“這一千五百個鬼子？

杜光亭手裡握著好幾萬人的機械化大軍，

竟然連打都不敢打一下，

就被嚇得鑽進深山老林！把大好的活路給扔了？！”

這就是資訊不對稱造成的悲劇。

杜光亭被日軍的攻勢和重慶的三令五申影響了判斷，

若是他知道擋在他回國路上的其實只有這麼點人，

恐怕腸子都要悔青了。

“成斌，別衝動。”

李正煜雖然也感到震驚，

但他畢竟是軍校出身，性格更為沉穩謹慎。

他搖了搖頭，撿起地上的鋼盔遞給李成斌：

“情報未必完全準確。

鬼子一向狡詐，那個坂口靜夫是個老狐狸。

城裡的一千五或許是明面上的，誰知道暗裡藏了多少？

而且機場還有鬼子的飛機，

一旦打起來，增援隨時會到。”

“藏沒藏人，打了才知道！”

李成斌接過頭盔後拿起望遠鏡，趴在土坡上，

透過雨簾死死盯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密支那城防工事。

“不打怎麼知道？

第五軍幾萬人，碰都不敢碰就鑽進深山，

這事兒我越想越窩囊。

就算是塊鐵板，老子也要踹一腳試試，看它到底有多硬。”

李成斌放下望遠鏡，眼中殺氣騰騰，

迅速在泥地上劃拉出兩條進攻路線：

“參謀長，咱們就不磨嘰了。

兵貴神速！”

他對李正煜說道：

“我們525團負責主攻！

從正面大張旗鼓地壓上去，把動靜鬧大，

吸引鬼子的全部火力，順便探探他們的虛實，

看看到底是不是紙老虎！”

李成斌的手指在地圖側翼劃了一道弧線：

“你們526團，趁著雨聲掩護，

立刻向側翼迂迴。

一旦我這邊打響，鬼子注意力被吸引過來，

你們就狠狠地捅他們的腰眼！咱們來個中心開花！”

李正煜看著地圖，沉思片刻。

這個戰術雖然簡單，

但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

確實是最穩妥也最有效的辦法。

“好，就這麼辦。”

李正煜點了點頭，

“但你要小心，正面佯攻壓力最大。”

“放心，我有準備。”

李成斌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

雨，不知何時已經漸漸變小了，

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風向也正合適，微微吹向密支那城區。

李成斌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轉頭對著身後的傳令兵低喝道：

“去！把咱們從曼德勒帶來的那批‘好東西’給老子搬上來！”

“你是說……”

李正煜眉頭皺了皺。

毒氣彈。

這東西在戰場上用，說出去不好聽。

但這是在緬甸，對面是日軍，沒人會在意用甚麼手段。

他點了點頭：“別用太多。風向萬一變了，傷著自己人。”

“曉得。”

李成斌又看了一次地圖，

最後確認了一遍各營的攻擊位置和訊號。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正煜。

“正煜，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李正煜愣了一下，“好幾年了吧，怎麼？”

“沒甚麼。”

李成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他沒說完，只是拍了拍李正煜的肩膀。

李正煜沒接話，只是也拍了拍他。

兩個團長，在密支那城外的雨裡，各自爬回自己的部隊。

下午四時。

雨又小了些，霧氣開始慢慢散開。

第一輪炮彈劃過雨幕的時候，

李正煜正在看錶。

秒針跳了兩下，然後就被爆炸聲吞沒了。

密集的60毫米迫擊炮彈，

夾雜著繳獲的日軍90毫米迫擊炮彈，

如冰雹般砸向日軍坂口支隊的前沿陣地。

劇烈的爆炸在陣地上掀起一堵堵泥牆。

彈片橫飛，衝擊波肆虐。與此同時，

數枚白磷煙霧彈在陣地前沿炸開，

濃烈的白煙迅速升騰，遮蔽了日軍的視線。

“炮擊！隱蔽！！”

日軍曹長大聲嘶吼著。

面對如此密集的彈片殺傷，

日軍士兵出於本能和訓練素養，

迅速放棄了露天戰壕，像受驚的老鼠一樣，

爭先恐後地鑽進了深挖的地堡和帶有頂蓋的交通壕裡。

“敵軍炮兵射擊時，步兵應迅速利用地形或工事隱蔽，減少損害。

待敵炮火延伸或停歇時，迅速進入戰鬥位置。”

————日本陸軍昭和15年步兵操典第280條中隊戰鬥之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