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是一塊被打翻了的墨水瓶,
陰沉得令人窒息。
緬甸的雨季,
今年似乎來得特別早,也特別急。
“嘩啦啦——”
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瞬間將紅土路變成了泥濘的沼澤。
在這條通往南方的公路邊上的密林中,
一支奇怪的隊伍正在艱難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何珊、王蘋等幾個身穿髒兮兮護士服的姑娘,
在她們身後,稀稀拉拉地跟著上百號人
——那是從第五軍“死亡營地”裡出來的醫生、護士,
還有那些不願在那坐以待斃、只有一條腿或者一隻胳膊的傷員。
他們沒有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胡康河谷,
而是選擇了向南,
去尋找那支正在為全軍殿後的新22師。
“停下!快停下!
傷員淋不得雨!”
何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看著擔架上幾個因為傷口感染而發高燒計程車兵,
焦急地喊道。
隊伍在一處稍微茂密些的樹林邊停了下來。
眾人七手八腳地解下身上的雨披和油布,
在樹幹間拉起一道簡陋的防雨棚。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布上噼啪作響。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莫的村方向,
透過雨幕,依稀能看到幾道刺眼的黑煙正在升騰,
偶爾還能聽到幾聲沉悶而零星的槍響。
“砰!……砰!”
那槍聲每響一次,帳篷裡的傷兵們就會哆嗦一下。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第五軍計程車兵在給無法進山的傷員執行“解脫”,
或者是傷員們絕望的自裁。
“壞了!藥箱!我的藥箱還在車上!”
剛剛把一名傷員安頓好的劉桂英,
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她臉色煞白,瘋狂地翻找著隨身的包裹,
卻發現最重要的那一箱磺胺和嗎啡不見了
——那是剛才混亂中為了扶傷員,
落在了莫的村路邊的一輛卡車上。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拿!”
劉桂英二話不說,把雨披往頭上一裹,
轉身就要衝進雨裡。
“桂英!你瘋了!”
何珊一把拉住她,死死拽著不放,
“那邊現在是甚麼情況你不知道嗎?
主力進山了,留下的全是等著處決的重傷號,
你現在回去很危險!”
“可是沒藥他們會死的!”
劉桂英喊著,指著地上幾個傷口發炎的戰士,
“這雨一下,傷口很快就會潰爛,
沒藥就是看著他們死啊!”
何珊咬了咬牙,看著那些痛苦的臉龐,
心一橫:“我去!你路不熟,我去拿!”
“不行!姍姍姐你是主心骨,大家夥兒都指著你呢!”
劉桂英死活不肯鬆手。
“都別爭了!我去!”
一旁的王蘋看不下去了,
她“咔噠”一聲給駁殼槍上了膛,
一臉潑辣:“我帶著槍,要是誰敢動手我還能崩兩個!”
“好了!”
就在幾個姑娘爭執不下的時候,
一個虛弱卻堅定的男聲插了進來。
“你們是女人,又是護士,
救人是你們的事,玩命是我們男人的事。”
雷森站了起來。
他的左臂雖然還吊著,但臉色已經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走到劉桂英面前,接過她手裡的雨披:
“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腿腳利索。
小劉護士,你跟我走,你認得藥箱在哪,我負責保護你。”
“還有我,我也恢復差不多了!”
另一名坐著計程車兵此時也起身,
林茵知道此人, 他是後面被22師送到醫院的傷兵,
但卻不是22師的,是第六軍的潰兵,
叫王五有,傷兵們都叫他老五。
好!老五你跟著我!,
雷森看了看他那已經癒合的傷口點點頭,
“小雷長官……”
“別廢話了,咱們早點出發,這路還好走些。”
雷森看向何珊,“何班長,放心吧,
我一定會把小劉護士和藥都帶回來。”
何珊看著雷森的眼睛,
最終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就在雷森和劉桂英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約莫一個小時後,
林子外圍負責放哨的一名傷兵突然發出了急促的警報:
“有人!有隊伍過來了!警戒!!”
窩棚裡的氣氛瞬間繃緊。
王蘋和幾個還能開槍的傷兵立刻撲倒在泥水裡,
槍口對準了雨霧中的黑影。
“別開槍!是自己人!!”
那個黑影大喊著,緊接著,
一隊幾十人計程車兵從林子裡鑽了出來。
他們雖然穿著雨披,
但是雨披的樣式和鋼盔卻是很好辨認,
“別誤會!我們是新38師的!”
這夥人雖然滿身泥濘,但建制完整,
並沒有潰敗的跡象。
領頭的一名中尉舉著雙手示意沒有惡意。
他看著這群狼狽不堪的醫護和傷兵,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們是哪個部分的?怎麼沒跟杜長官進山?”
“我們是22師野戰醫院的,我們不進山,我們要去找我們的師長。”
何珊站出來說道。
“22師?”
中尉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包師長的部隊早就撤出曼德勒了,現在在哪兒我們也不知道。
不過……”
中尉指了指西南方向:
“我們奉孫立人師長之命,
從八莫一帶撤下來,正準備南下與師主力匯合。
孫師長已經下令,
全師向西,強渡親敦江,去印度!
那是唯一的活路!”
他看著這些醫生護士,誠懇地勸道:
“你們跟我們走吧!
這林子裡到處是鬼子和緬甸二鬼子,
你們這樣亂跑太危險了。
跟著我們38師去印度,
英國人在那邊有基地,到了那兒就安全了!”
這番話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騷動。
“去印度?
那是英國人的地盤啊……”
“可是能活命啊!總比在這林子裡等死強!”
隊伍裡,那幾十名從第五軍醫院跟著跑出來的醫生和護士動搖了。
他們本就不是22師的嫡系,
對包國維沒有那麼深的執念,
此刻聽到有正規軍掩護去印度,紛紛站起身來。
“我……我們跟你們走。”
很快,隊伍分成了兩撥。
一部分人選擇了跟隨38師向西,
而何珊、王蘋、還有那十幾個22師的鐵桿傷兵,
卻依然坐在原地,紋絲不動。
“你們不走?”
中尉有些意外。
“不走了。”
王蘋擦著槍,頭也不抬,
“你們走吧,祝你們一路順風。”
中尉嘆了口氣,也不再強求,
帶著那些願意走的人迅速離開了。
大雨傾盆又過了一天。
第二天的雨終於小了一些,
但林子裡的路更加難走了。
雷森和劉桂英、王五有三人仍是沒有回來,
何珊即便再擔心也不敢讓人回去找他們,
只得留下了一個他們離開的方向木牌,然後繼續沿著公路往南邊而去,
凍雨之下,眾人的體力也到了極限。
就在眾人幾乎絕望的時候。
“嗡——”
引擎的轟鳴從南面傳來,穿透雨幕。
有人抬頭,眯著眼往公路那頭看。
他們不敢走公路上,就是怕日軍的偵察機發現。
而此刻,有些泥濘的路上,
一輛塗著斑駁迷彩的道奇大卡,
碾壓著泥濘的車轍,像頭巨獸般緩緩爬上了坡道。
車蓬上的M2重機槍槍口隨著車身顛簸而上下晃動,
冷冷地掃視著四周的叢林。
似乎是因為傷兵們意外發出的動靜,
三名身穿深綠色雨披計程車兵極為警惕地跳下車,
散開成戰鬥隊形,
手中的湯姆遜衝鋒槍保險早已開啟。
雨水打在他們頭頂的鋼盔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獨特的盔型輪廓在雨霧中逐漸清晰。
“甚麼人!”
“22師!我們是22師野戰醫院的!”
何珊忙大喊。
領頭的偵察班長並沒有因為看見對方有女人就放鬆警惕,
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冷硬。
“出來!把槍舉過頭頂!我們要核實身份!”
王蘋、何珊等人互相攙扶著,
踉踉蹌蹌地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他們渾身泥漿,狼狽得如同野人,
唯有那幾身髒兮兮的護士服和還沒有丟棄的藥箱,
昭示著他們的身份。
那幾名士兵警惕走上前,
目光如刀般在眾人臉上掃過,
最終停留在了何珊胸前的番號牌上。
他鬆了一口氣,把衝鋒槍往身後一背,
對著身後大喊,“咱們自己人!”
隨後何珊終於堅持不住摔倒在地,
王蘋忙上前扶起,卻在碰到她臉的時候驚呼,
“好燙!姍姍姐你發燒了!”
何珊卻是不理會,在暈倒前說道,
“後面,還有很多傷員,救……”
……
“近兩千餘名傷員……”
22師行軍臨時指揮部內,
包國維的聲音很輕,
卻讓身旁的王旭東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杜光亭把近兩千餘名傷員扔在了莫的村,
對部分傷員執行解脫,其餘交由地方土司和村民照料,
然後帶著主力北上準備進入胡康河谷了……”
“是。”
情報參謀低著頭,聲音乾澀,
“據救回來的護士和傷兵說,
那邊已經……已經是地獄了。
傷員自殺的槍聲響了一夜。”
包國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罵娘。
作為高階指揮官,他理解杜光亭的絕望和無奈,
在那種情況下,帶傷員進山就是全軍覆沒。
但這理解,並不代表接受。
“司令,那我們……”
王旭東試探著問。
“我們不走那條死路。
杜光亭進了山,
肯定還有很多走散的、掉隊的、或者不願意進山想往回跑的弟兄。”
包國維轉過身,盯著王旭東,眼神凌厲:
“派出師屬偵察連,沿途收攏散兵,
能收攏多少是多少。
不管是哪個部分的,只要願意跟我們走,就全部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