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牆滿地的鮮血殘肢屍體,
血還在流,
匯成細小的溪,
沿著地板的縫隙蜿蜒。
包國維站在走廊中間,大口喘氣。
手裡的武士刀已經砍出了缺口,
刀刃上糊著黑紅色的血痂,
握柄滑膩膩的,
不知道是汗還是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
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在他對面的那個衣著單薄的女人動了。
她從身後拉出一個少女。
那少女瘦小,
臉上全是淚痕和灰,
頭髮散亂,
眼睛直直地看著包國維,
嘴唇哆嗦,發不出聲。
女人把那少女推了出來。
“帶她走吧,去哪兒都行,
只要能離開南京。”
包國維攥緊那隻冰涼的手。
他要帶她走。
他必須帶她走。
他剛抬起腳——
走廊兩頭的樓梯口,
突然湧出十幾道黃色的身影。
日軍從那些他以為已經空了的房間裡冒出來。
刺刀在昏黃的光線裡閃著冷光。
包國維去撿地上的刀,
手指剛碰到刀柄,
後頸就捱了重重一擊。
他整個人往前撲倒,
臉砸在地上,
溫熱的液體灌進眼睛、鼻子、嘴巴。
那是血,不知道是誰的血,
滿地的血。
膝蓋壓在他背上。
手腕被人反擰到身後。
他掙扎,
但壓著他的膝蓋像鐵一樣沉。他只能偏過頭,
用一隻眼睛看著——
那個少女被人從旁邊拖走。
她朝他伸出手,
張嘴想喊,沒喊出來。
一隻黃褐色的手捂住她的嘴,
把她拖向旁邊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被拉開,又關上。
“哐”的一聲。
然後那聲音就來了。
隔著鐵門,隔著院子裡那些日本兵的狂笑,
隔著腦子裡嗡嗡的血流聲
——少女的慘叫。
淒厲。
嘶啞。
一聲接一聲。
包國維的臉埋在血裡,
指甲摳進地板縫隙縫,
摳得指甲翻開,血肉模糊。
他動不了。
壓在他背上的膝蓋紋絲不動。
他只能聽。
那慘叫聲越來越尖,
越來越啞,
最後變成一種窒息般的嗚咽。
甚麼都沒有了。
包國維的眼淚和血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那是淚還是血。
他的嘴唇咬破了,滿嘴都是腥甜。
壓著他的膝蓋終於鬆開,
那些黃色的身影走了,
狂笑聲也遠了,遠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趴在血泊裡。
不知過了多久——
漏雨從房頂上砸下來。
冰涼的雨,
大顆大顆地砸在他後腦勺上,
砸在他背上,
砸在這條堆滿屍體的走廊裡。
包國維猛地抬起頭。
周圍沒有了東雲旅館的走廊鐵門,
沒有那扇該死的鐵門。
只有泥濘的土路,
東倒西歪的樹,
還有從他身邊狂奔而過的、潮水一樣的潰兵。
“快跑!鬼子來了!”
“跑啊!跑啊!”
那些士兵從他身邊擠過、撞過、踩過。
有人摔倒,立刻被後面的人踏過去,
再也沒爬起來。
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停下來。
幾百個人,
被身後幾十個日本兵追著跑,
跑得像一群被驅趕的羊。
包國維踉蹌著站起來。
雨衝著他臉上的血汙。
他茫然地轉身,看見潰兵身後
——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十個日本兵,
端著刺刀,像趕羊一樣追。
追上就捅,捅了就扔下,
再去追下一個。
一個潰兵跑慢了,
刺刀從後背捅進去,從前胸穿出來。
他低頭看著那截帶血的刀尖,
嘴裡湧出血沫,
然後被一腳踹倒,倒在泥水裡。
一個。
又一個。
沒人回頭。
一個日本兵盯上了原地不動的包國維。
那是個滿臉胡茬的日軍老兵,
滿臉雨水,嚎叫著衝過來,
刺刀尖在雨裡閃著寒光。
包國維沒跑。
他站在原地,
看著那把刺刀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槍身。
刀刃割進手掌,
血從指縫裡流下來。
那個日本兵愣住了,他沒見過這樣接刺刀的人。
他往回抽,抽不動。
往前捅,捅不動。
包國維的雙手像兩把鐵鉗,
死死卡住那支槍,卡得骨節泛白。
兩個人僵在雨裡。
包國維盯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嘴角扯動,臉上的肉抽搐,
眼眶裡流下來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
他猛地鬆手,
趁那個日本兵身體失衡的瞬間,
一把攥住刺刀根部,
槍口和刺刀連線的地方。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擰一抽,
那把刺刀連著護手,
生生從槍管上被他拽了下來。
那個日本兵瞪大眼睛,
看著自己空了的槍口。
包國維沒給他時間。
他反手握緊那把刺刀,刀尖向前,
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捅進對方腹部。
刀鋒割裂肌肉的悶響,
像撕開溼透的牛皮。
血噴出來,濺他滿臉滿身,
黏稠腥甜,順著下巴滴落。
“包國維……你敢殺我?”
眼前那日本兵的面孔水波般晃動,
扭曲成另一張臉——黃傑,
第八軍軍長,
此刻正死死攥著他的領口,指節泛白。
“臨陣脫逃,延誤戰機,”
包國維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刀刃又推進半分,
“我殺你如殺野狗。”
黃傑的臉因劇痛而扭曲,
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全是輕蔑,
“你以為打仗是甚麼?
嗯?
你扛過槍,守過幾天陣地,
就以為自己懂戰爭了?”
黃傑往前走了一步,
胸口淌著血,
可那血淌著淌著就不見了,
像是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吸回去,
“幾萬人怎麼辦?
戰線怎麼辦?”
“你……”
“我死了。”
黃傑打斷他,
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你殺的。現在你來。”
包國維低頭看自己的手
——還攥著那把刀,刀上還滴著血。
可那血滴下去,
落在地上,地上就長出野草,
野草瘋長,轉眼間漫過腳踝,
漫過膝蓋,漫過戰壕,
漫過陣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此時黑暗開始如潮水般漫上來,
淹過橫七豎八的屍體,
淹過戰壕,
淹過黃傑那張死死盯著他的臉
——那雙眼睛在消散的最後一刻,
仍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
釘進骨頭裡。
“司令!司令!”
包國維猛地睜開眼。
帆布帳篷頂,
暗淡的燭光在風裡搖晃,
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像墳頭的招魂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沒有刀,沒有血,
只有行軍毯粗糙的毛邊壓在掌心。
夢。
又是這個夢。
帳篷外的喊聲還在繼續,
一聲比一聲急。
包國維撩開毯子,
行軍床吱呀一聲響,
他坐起來,
手掌在臉上狠狠搓了兩把,
搓掉那層黏膩的汗,
搓掉黃傑那雙眼睛。
“進來。”
臨時擔任參謀長的李正煜掀開帳簾,
帶進來一股夜霧和硝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手裡攥著一封電報,
紙邊都捏皺了。
“司令,軍部杜長官來電。”
包國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要求我軍放棄重型武器物資,
輕裝向長官部靠攏。
大軍準備進山,往西北方向的胡康河谷……”
李正煜的聲音在帳篷裡悶悶地迴響。
胡康河谷。
包國維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站起身,
扯過大衣披在身上,
動作很慢,扣扣子的手卻很穩。
沉默。
只有燭火在跳。
“回電。”
沉默良久後他終於開口,
聲音比夜還冷,
“就說我軍已被日軍先鋒纏住,
無法全師脫離。
將派出先鋒部隊,
先行出發,
掩護大軍側翼。”
李正煜愣了一下,
筆尖懸在記事本上空,
“司令,那我們……真放棄所有物資?
那些可都是從曼德勒拼了命帶出來的,
炮、彈藥、輜重……”
包國維搖了搖頭。
帳篷裡的燭火又晃了一下,
把他的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給軍部的回電,就那麼寫。”
他說,聲音壓低了,卻更沉,
“實際的安排是,
命令525團、526團脫離主力,
輕裝急進趕到密支那
——給我拿下它。”
李正煜的筆尖一抖。
“其餘部隊,隨師部南下,
至八莫佈防。”
“至於殿後——”
他頓了頓,
抬起頭來,
目光移到李正煜臉上,
像刀鋒一樣冷。
“沿途佈設炸藥。
公路、橋樑、隘口,
能炸的全炸了。
我要讓18師團的車子走不過來。”
李正煜站著沒動,
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他看著包國維
此刻站在燭光裡,
眼神清醒得像一塊冰。
“司令,”
他嚥了口唾沫,“這是……違令。
而且,密支那已經被日軍攻佔了,
軍部是準備繞過……”
“我知道。”
包國維打斷了他的話,
那聲音很輕,
“密支那的日軍不會超過一個大隊。
只要我們速度夠快,
是可以趁日軍增援抵達前奪回密支那的。”
“那為何軍部要繞過密支那……”
李正煜說到一半後忽的不說話了,
快速把筆收起來後敬了個禮,
轉身掀開帳簾。
夜風灌進來,
吹得燭火幾乎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