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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第501章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1943年2月中旬,

曼德勒以北,

公路的盡頭——莫的村。

天空中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那是雨季來臨的前兆。

這是機械化部隊的終點。

前面的路,輪子已經走不動了,

只能靠腳。

“燒了!都燒了!!”

杜聿明站在村口,

看著眼前那一輛輛陪伴著第五軍征戰多年的蘇制T-26坦克、美製道奇卡車、牽引火炮。

這些都是同盟黨窮盡國力換來的寶貝,

是第五軍的鐵甲脊樑。

“軍座……真的要燒嗎?

這可是……”

裝甲兵團長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帶不走了!留給日本人就是資敵!”

杜聿明轉過身,不敢看那一幕。

他的心在滴血,每一聲爆炸都像是炸在他的心口上。

“轟!轟!轟!”

手榴彈被塞進炮管,汽油被澆在車身上。

沖天的烈焰在雨水中熊熊燃燒,

將這些鋼鐵巨獸化為廢鐵。

院長郝錫建上校站在雨棚下,

手裡死死攥著幾個深褐色的小玻璃瓶。

他那張平日裡冷峻傲氣的臉,

此刻卻蒼白得像紙,

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在他身後,

幾個軍醫和衛兵手裡拿著並沒有裝藥水的空注射器,

那是用來打空氣針的——

這是在藥物不足的情況下,

讓傷員“解脫”的最快、最殘酷的方式。

“院長……真的要……”

一名年輕軍醫滿臉沉痛,

“那是咱們自己的弟兄啊!”

“閉嘴!”

郝錫建嘶吼一聲,聲音卻帶著哭腔。

他摘下滿是霧氣的眼鏡,

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

“軍座已經下令了……帶不走。

進了胡康河谷後的密林,

好人都要脫層皮,

他們……活不下來的。”

他指著南方,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

“日本人就在後面!

18師團那幫畜生是甚麼德行你們不知道嗎?!

南京!新加坡!

落在他們手裡,

會被剮了、被燒死、被當成練刺刀的靶子!!”

“與其讓他們受盡折磨而死,

不如……不如讓我們送他們一程,

留個全屍,然後一把火燒了,乾乾淨淨!”

郝錫建咬破了嘴唇,

鮮血流了下來:

“這是慈悲!是慈悲啊!

動手!把藥分下去!

沒有藥的……用空氣針!”

“我不幹!!”

一聲尖銳的怒喝打斷了郝錫建的命令。

何珊站在雨中,渾身溼透,

護士服上滿是泥點,但她張開雙臂,

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死死擋在了一排傷員面前。

在她身後,

劉桂英、林茵、孫月霞、笑春幾個姑娘,

雖然嚇得瑟瑟發抖,

卻也都手挽手站成了一排,

用身體構築了一道防線。

“何護士長!你瘋了?!”

郝錫建急了,“這是為了他們好!”

“放屁的為他們好!”

平日裡總是嘻嘻哈哈的王蘋,

此刻卻像是一頭暴怒的雌豹。

她猛地拔出腰間那把碩大的二十響駁殼槍,

咔嚓一聲開啟機頭,

黑洞洞的槍口竟然直接對準了手裡拿著注射器的衛兵:

“誰敢動我的傷員,我就崩了誰!!”

“你!”

衛兵嚇了一跳。

“我們是22師的人!”

何珊大聲喊道,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下,

眼神無比堅定:

“我們的師長沒有下令讓我們殺自家的弟兄!

我們的團長沒有拋棄我們!

憑甚麼你們第五軍要逃跑,

就要拉著我們的傷員一起死?!”

“就是!老子不打針!

老子也不想死!”

傷兵堆裡,雷森掙扎著從擔架上坐了起來。

他的左臂吊著,臉色慘白,

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求生的火焰。

“弟兄們!

能動的都起來!”

雷森嘶啞著嗓子吼道,

“第五軍要逃跑,那是他們的事!

咱們不跟他們走!”

十幾個還能勉強行動的新22師輕傷員,

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他們手裡拿著從死人身上撿來的步槍,

或者是木棍,聚攏在護士們周圍。

“我們要回家。”

“22師還在後面!

包司令還在後面!

我們要去找大部隊!我們要回家!”

郝錫建看著這群倔強的姑娘和傷兵,

看著王蘋手裡那把顫抖卻堅決的槍,

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他知道,第五軍的主力已經馬上開拔進入密林,

這裡馬上就要變成無人區,

或者日軍的屠宰場。

“你們……你們這是在找死啊……”

郝錫建痛苦地閉上眼睛,

“後面全是日本人,22師……說不定已經被纏上了……”

王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咬牙切齒地說道:

“只要還有一個人在,我們就不會對自己人下手!

郝院長,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姍姍姐,我們走!

帶上能走的弟兄,我們往回走!

哪怕是死,我們也要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們死一起!”

“走!”

何珊不再理會郝錫建,

她背起藥箱,扶起一個腿部傷殘的戰士。

六個姑娘,帶著十幾個傷兵,披上雨披往回走,

往公路南邊而去。

不少不願意執行最後撤退令的護士醫生互相看了看,

也都扶著傷員們穿上雨披跟在了何珊等人的身後,

毅然決然地脫離了第五軍的隊伍。

他們沒有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密林,

而是轉過身,向著南面,

向著公路方向回去。

郝錫建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最終沒有讓衛兵阻攔。

他長嘆一聲,轉過身,

面對著剩下的一千多名絕望的第五軍重傷員,

顫抖著舉起了手裡的藥瓶……

……

“師座,杜長官……又是加急電令。”

參謀長齊學啟手裡捏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文,

手有些抖,臉色難看至極:

新38師即刻向長官部靠攏!

隨同向北轉進!

“向北?”

孫立人揹著手,站在掛滿水珠的帳篷下。

他那一身英式卡其色軍服雖然依舊平整,

但眉宇間卻鎖著解不開的死結。

一把搶過電報,目光如電般掃過那幾行冰冷的鉛字,

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將電報狠狠拍在地圖上那個胡康河谷的綠色空白區。

“杜長官糊塗!

這是亂命!是讓數萬弟兄去送死!”

他深吸一口氣,

弗吉尼亞軍校培養出的軍事理性讓他無法接受這種盲目的愚忠。

“回電!”

孫立人喝道。

“北進路線已被日軍重兵封鎖,密支那已失,回國之路已斷。

北上乃絕路,只有向西,強渡親敦江,

撤往印度,方有一線生機。

請鈞座三思,改道向西!”

電波劃破雨幕,飛向北方的第五軍軍部。

僅僅過了十分鐘。

報務員摘下耳機,臉色煞白,

甚至不敢看孫立人的眼睛:

“師……師座,長官部回電了。

是……是最後通牒。”

“念!”

報務員顫抖著讀道:

“……命令就是命令!

軍委會嚴令帶部隊回國!

第五軍是黨國精華,絕不可流落異域寄人籬下!

令你部即刻北上,否則……”

報務員吞了口唾沫:

“……否則,以違抗軍令論處,軍法從事!”

帳篷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參謀都看向孫立人。

這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

向北,是服從命令,但大機率全軍覆沒;

向西,是抗命不遵,可能背上叛軍的罵名,但能活。

孫立人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他看到了那些在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在擦拭武器的年輕士兵;

看到了那些躺在擔架上、眼神中充滿對生的渴望的傷員。

如果向北進入胡康河谷,

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下來。

孫立人猛地轉過身,

那張儒雅的臉上,此刻只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他走到電臺前,

看著那還在閃爍的指示燈,

就像是看著杜聿明那雙憤怒的眼睛。

“給長官部回最後一份電。”

孫立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釘子:

“彼路不通,我向西行。”

“另外……”

孫立人頓了頓,加上了那句震爍古今的話:

“將在外,命令有所不受!”

等到電報傳送完畢,

他並沒有等待回覆,

而是直接伸出手,

“咔噠”一聲,

切斷了電臺的電源。

那一瞬間,紅色的指示燈熄滅了。

新38師與第五軍軍部的聯絡,徹底斷絕。

“師座……”

齊學啟參謀長眼眶微紅。

孫立人整理了一下軍容,

戴上鋼盔,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

“傳令全師!調轉車頭!向西!

目標——印度!”

“告訴弟兄們,前面的路雖然有鬼子堵著,

但只要殺過去,就是活路!

我們不進這密林裡當鬼,

我們要去印度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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