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中旬,
曼德勒以北,
公路的盡頭——莫的村。
天空中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那是雨季來臨的前兆。
這是機械化部隊的終點。
前面的路,輪子已經走不動了,
只能靠腳。
“燒了!都燒了!!”
杜聿明站在村口,
看著眼前那一輛輛陪伴著第五軍征戰多年的蘇制T-26坦克、美製道奇卡車、牽引火炮。
這些都是同盟黨窮盡國力換來的寶貝,
是第五軍的鐵甲脊樑。
“軍座……真的要燒嗎?
這可是……”
裝甲兵團長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帶不走了!留給日本人就是資敵!”
杜聿明轉過身,不敢看那一幕。
他的心在滴血,每一聲爆炸都像是炸在他的心口上。
“轟!轟!轟!”
手榴彈被塞進炮管,汽油被澆在車身上。
沖天的烈焰在雨水中熊熊燃燒,
將這些鋼鐵巨獸化為廢鐵。
院長郝錫建上校站在雨棚下,
手裡死死攥著幾個深褐色的小玻璃瓶。
他那張平日裡冷峻傲氣的臉,
此刻卻蒼白得像紙,
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在他身後,
幾個軍醫和衛兵手裡拿著並沒有裝藥水的空注射器,
那是用來打空氣針的——
這是在藥物不足的情況下,
讓傷員“解脫”的最快、最殘酷的方式。
“院長……真的要……”
一名年輕軍醫滿臉沉痛,
“那是咱們自己的弟兄啊!”
“閉嘴!”
郝錫建嘶吼一聲,聲音卻帶著哭腔。
他摘下滿是霧氣的眼鏡,
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
“軍座已經下令了……帶不走。
進了胡康河谷後的密林,
好人都要脫層皮,
他們……活不下來的。”
他指著南方,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
“日本人就在後面!
18師團那幫畜生是甚麼德行你們不知道嗎?!
南京!新加坡!
落在他們手裡,
會被剮了、被燒死、被當成練刺刀的靶子!!”
“與其讓他們受盡折磨而死,
不如……不如讓我們送他們一程,
留個全屍,然後一把火燒了,乾乾淨淨!”
郝錫建咬破了嘴唇,
鮮血流了下來:
“這是慈悲!是慈悲啊!
動手!把藥分下去!
沒有藥的……用空氣針!”
“我不幹!!”
一聲尖銳的怒喝打斷了郝錫建的命令。
何珊站在雨中,渾身溼透,
護士服上滿是泥點,但她張開雙臂,
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死死擋在了一排傷員面前。
在她身後,
劉桂英、林茵、孫月霞、笑春幾個姑娘,
雖然嚇得瑟瑟發抖,
卻也都手挽手站成了一排,
用身體構築了一道防線。
“何護士長!你瘋了?!”
郝錫建急了,“這是為了他們好!”
“放屁的為他們好!”
平日裡總是嘻嘻哈哈的王蘋,
此刻卻像是一頭暴怒的雌豹。
她猛地拔出腰間那把碩大的二十響駁殼槍,
咔嚓一聲開啟機頭,
黑洞洞的槍口竟然直接對準了手裡拿著注射器的衛兵:
“誰敢動我的傷員,我就崩了誰!!”
“你!”
衛兵嚇了一跳。
“我們是22師的人!”
何珊大聲喊道,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下,
眼神無比堅定:
“我們的師長沒有下令讓我們殺自家的弟兄!
我們的團長沒有拋棄我們!
憑甚麼你們第五軍要逃跑,
就要拉著我們的傷員一起死?!”
“就是!老子不打針!
老子也不想死!”
傷兵堆裡,雷森掙扎著從擔架上坐了起來。
他的左臂吊著,臉色慘白,
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求生的火焰。
“弟兄們!
能動的都起來!”
雷森嘶啞著嗓子吼道,
“第五軍要逃跑,那是他們的事!
咱們不跟他們走!”
十幾個還能勉強行動的新22師輕傷員,
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他們手裡拿著從死人身上撿來的步槍,
或者是木棍,聚攏在護士們周圍。
“我們要回家。”
“22師還在後面!
包司令還在後面!
我們要去找大部隊!我們要回家!”
郝錫建看著這群倔強的姑娘和傷兵,
看著王蘋手裡那把顫抖卻堅決的槍,
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他知道,第五軍的主力已經馬上開拔進入密林,
這裡馬上就要變成無人區,
或者日軍的屠宰場。
“你們……你們這是在找死啊……”
郝錫建痛苦地閉上眼睛,
“後面全是日本人,22師……說不定已經被纏上了……”
王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咬牙切齒地說道:
“只要還有一個人在,我們就不會對自己人下手!
郝院長,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姍姍姐,我們走!
帶上能走的弟兄,我們往回走!
哪怕是死,我們也要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們死一起!”
“走!”
何珊不再理會郝錫建,
她背起藥箱,扶起一個腿部傷殘的戰士。
六個姑娘,帶著十幾個傷兵,披上雨披往回走,
往公路南邊而去。
不少不願意執行最後撤退令的護士醫生互相看了看,
也都扶著傷員們穿上雨披跟在了何珊等人的身後,
毅然決然地脫離了第五軍的隊伍。
他們沒有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密林,
而是轉過身,向著南面,
向著公路方向回去。
郝錫建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最終沒有讓衛兵阻攔。
他長嘆一聲,轉過身,
面對著剩下的一千多名絕望的第五軍重傷員,
顫抖著舉起了手裡的藥瓶……
……
“師座,杜長官……又是加急電令。”
參謀長齊學啟手裡捏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文,
手有些抖,臉色難看至極:
新38師即刻向長官部靠攏!
隨同向北轉進!
“向北?”
孫立人揹著手,站在掛滿水珠的帳篷下。
他那一身英式卡其色軍服雖然依舊平整,
但眉宇間卻鎖著解不開的死結。
一把搶過電報,目光如電般掃過那幾行冰冷的鉛字,
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將電報狠狠拍在地圖上那個胡康河谷的綠色空白區。
“杜長官糊塗!
這是亂命!是讓數萬弟兄去送死!”
他深吸一口氣,
弗吉尼亞軍校培養出的軍事理性讓他無法接受這種盲目的愚忠。
“回電!”
孫立人喝道。
“北進路線已被日軍重兵封鎖,密支那已失,回國之路已斷。
北上乃絕路,只有向西,強渡親敦江,
撤往印度,方有一線生機。
請鈞座三思,改道向西!”
電波劃破雨幕,飛向北方的第五軍軍部。
僅僅過了十分鐘。
報務員摘下耳機,臉色煞白,
甚至不敢看孫立人的眼睛:
“師……師座,長官部回電了。
是……是最後通牒。”
“念!”
報務員顫抖著讀道:
“……命令就是命令!
軍委會嚴令帶部隊回國!
第五軍是黨國精華,絕不可流落異域寄人籬下!
令你部即刻北上,否則……”
報務員吞了口唾沫:
“……否則,以違抗軍令論處,軍法從事!”
帳篷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參謀都看向孫立人。
這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
向北,是服從命令,但大機率全軍覆沒;
向西,是抗命不遵,可能背上叛軍的罵名,但能活。
孫立人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他看到了那些在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在擦拭武器的年輕士兵;
看到了那些躺在擔架上、眼神中充滿對生的渴望的傷員。
如果向北進入胡康河谷,
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下來。
孫立人猛地轉過身,
那張儒雅的臉上,此刻只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他走到電臺前,
看著那還在閃爍的指示燈,
就像是看著杜聿明那雙憤怒的眼睛。
“給長官部回最後一份電。”
孫立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釘子:
“彼路不通,我向西行。”
“另外……”
孫立人頓了頓,加上了那句震爍古今的話:
“將在外,命令有所不受!”
等到電報傳送完畢,
他並沒有等待回覆,
而是直接伸出手,
“咔噠”一聲,
切斷了電臺的電源。
那一瞬間,紅色的指示燈熄滅了。
新38師與第五軍軍部的聯絡,徹底斷絕。
“師座……”
齊學啟參謀長眼眶微紅。
孫立人整理了一下軍容,
戴上鋼盔,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
“傳令全師!調轉車頭!向西!
目標——印度!”
“告訴弟兄們,前面的路雖然有鬼子堵著,
但只要殺過去,就是活路!
我們不進這密林裡當鬼,
我們要去印度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