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在東南方向已漸行漸遠,
取代的是無窮無盡的車輪碾壓泥濘聲,
引擎粗重的喘息、以及皮靴踩踏路面的急促步伐。
這條蜿蜒北上的土路,
成了兩種截然相反勢頭的奇異交匯點。
一部分車隊和步兵縱隊,正脫離主路,
轉向正北方向——那是通往臘戍的岔路。
車輛滿載著彈藥和輕裝士兵,
車頭上塗抹的三角符號顯得格外刺眼。
士兵們沉默地檢查著武器,
臉上沒有即將進攻的昂揚,
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凝重。
他們知道,自己正駛向一個剛剛失陷的要點,
任務不是勝利,而是“撕咬”,是遲滯,
是為主力贏得那一點點寶貴的時間。
高停雲站在一輛軍車旁,最後一次核對著地圖與命令,
隨即揮手,頭也不回地鑽入車中。
這支偏師,像一把出鞘的短刃,
決絕地刺向日軍剛剛佔據的臘戍,明知可能捲刃,亦無反顧。
與此同時,更大的洪流——
22師的主力——正沿著主路滾滾向北,
朝著曼德勒方向湧去。
卡車、火炮、輜重、步兵……
隊伍長得望不到頭。
氣氛壓抑得如同此刻鉛灰色的天空。
沒有嘈雜,少有交談,
只有行軍時武器裝備碰撞發出的輕聲。
士兵們擠在顛簸的車廂裡,或埋頭急行,
目光大多低垂,
或茫然地望向道路兩旁飛掠而過的、異國他鄉的叢林與村莊。
他們剛剛在東枝經歷了血戰和短暫的慶功,
揹包裡還藏著一些罐頭,
但臘戍失守的訊息像一盆冰水,澆透了每一個人。
後路被斷的寒意,比叢林清晨的霧氣更侵徹骨髓。
“快!跟上!保持間距!”
“後面的炮車,注意坑!”
軍官的吆喝在車隊中段響起。
這裡是師直屬部隊和一部分步兵團的結合部。
不同於前方開路的偵察分隊那種高度戒備,
也不同於後方輜重隊的沉重遲緩,
中軍計程車兵們臉上混雜著疲憊、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他們知道在向北走,知道要靠攏主力,
但具體要去哪裡,要面對甚麼,上級語焉不詳。
這種對未知的恐懼,在沉悶的行軍中悄悄滋長。
“喂,看見沒?
剛才岔路口,高營副他們往北去了。”
靠在車廂擋板上的孟煩了戳了戳身旁的阿譯低聲道。
“看見了……他們不跟我們一起嗎??”
阿譯的聲音乾澀,“那好像是臘戍的方向。”
孟煩了沒接話,只是眯眼望著北方陰鬱的天空,
那裡隱約有雷聲滾動,不知是天氣還是炮火。
他摸了摸腰間繳獲的一把南部十四式,
嘆了口氣,“……咱前腳打了勝仗,這後腳家讓人抄了,
等著吧,早晚有咱們這些炮灰送命的時候……”
旁邊的豆餅忍不住問:“那咱們現在這是去哪?”
“高營長他們往臘戍去了,他們可是主力,
那我們……不會是去跟後面的鬼子打吧?”
李四富咂了咂嘴問道。
“不是……您能閉嘴嗎?”
孟煩了咧咧嘴。
卡車引擎持續地轟鳴,載著滿車沉默計程車兵,
奔向迷霧般的西北。
在隊伍中段一輛加蓋了帆布的卡車裡,
包國維沒有看地圖,而是透過車窗,
沉默地觀察著他的部隊。
他看著那支毅然西去的偏師揚起塵土,
五十六師團的一支部隊迂迴攻佔了臘戍,
其主力已經緊緊跟在了22師後面。
包國維知道,一旦自己去了臘戍,
五十六師團就會立馬撲上來,
將22師包圍。
雖然雙方鏖戰數月,五十六師團傷亡不小,
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22師以前敢跟五十六師團硬剛,
也是因為側翼有友軍的掩護,
不怕被包餃子。
如今,第五軍已經開始準備撤離曼德勒,
包國維不敢賭。
他看著主力縱隊如長龍般在崎嶇道路上艱難前行。
每一個士兵繃緊的側臉,都落在他眼裡。
他的計劃已經在執行,
一支拳頭狠砸向臘戍,不求奪回,
但求攪亂日軍部署,刺痛其神經,
整個身軀則快速向西北移動,
既要與第五軍部隊保持呼應,
防止被56師團徹底切斷,
又要像一塊移動的盾牌,
隨時注意十八師團和五十六師團的偷襲。
眼下東部後路臘戍被斷,西部後路密支那也危在旦夕。
勝負已不取決於一城一地的得失,
而在於速度、決斷,
以及部隊在巨大壓力下能否維持凝聚與韌性。
車隊碾過一個深坑,劇烈顛簸了一下。
包國維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耳畔是行軍的噪音,
腦海裡卻是更廣闊的戰局圖景——
第五軍已經開始準備後撤,
孫立人的部隊奉命作為先鋒已經開始往北進攻八莫,
為全體遠征軍開啟最後的生命通道。
第五軍杜光亭命令包國維奪回臘戍,
但沒有提供側翼掩護部署。
所以包國維做了兩手準備,
由524、527團一部作為北上支隊奪回臘戍,
22師主力前往昔卜。
昔卜坐落在滇緬公路/曼臘公路(曼德勒—臘戍段)以及曼德勒—臘戍鐵路的必經之路上。
在臘戍失守前,
來自仰光的物資經鐵路運至曼德勒後,
需透過曼德勒-臘戍鐵路/公路運往臘戍,
再經滇緬公路輸入華夏。
昔卜是這條生命線上的重要中轉和補給點。
如今也是曼德勒與臘戍中間的重要節點。
如果北上支隊進展順利,
22師將從昔卜前往臘戍,守住這個東大門。
但若是北上支隊進攻受挫,
那他們將從臘戍西突圍,
在昔卜會合後全師跟上遠征軍,往西北密支那方向撤離。
在這過程中,部隊要面臨日軍隨時可能撲來的獠牙,
以及更北方,那片吞噬一切的綠色地獄。
……
昔卜與其說是一座城,
不如說是一個因鐵路和公路而膨脹起來的大型集鎮。
它躺在撣邦高原西緣的谷地裡,
紅土路的兩旁散落著柚木建的佛寺,
殖民時期留下的磚石倉庫,
以及大片簡陋的竹樓。
曼德勒-臘戍鐵路在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加水站和會讓站,
鏽跡斑斑的鐵軌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滇緬公路的主幹道穿鎮而過,
揚起的塵土永遠也落不盡。
這裡本應是繁忙的交通樞紐,此刻卻瀰漫著一種詭異的、被遺棄的匆忙。
鎮子入口簡陋的沙袋工事後,
只有寥寥幾十個士兵,穿著混雜的軍服,
隸屬於原先在此維護交通線的第六軍某部後勤守備部隊。
他們看上去疲憊而困惑。
當包國維的先頭偵察車駛近時,
一名上尉連長几乎是跑著迎了上來,
臉上不是戒備,而是如釋重負的焦慮。
“長官!你們可算來了!
我們……我們可以走了吧?”
上尉草草敬禮,語速飛快,
“我們是六軍暫55師的,
奉命在此維持通道並與友軍交接防務!
可……可你們大部隊呢?”
偵察連長跳下車,
“我部主力正在後面。你們這是?”
“走!我們都得走!”
上尉指著西北方向——那是通往臘戍的路,
但更遠處,也是通往八莫、密支那的方向。
“剛接到……不,是聽到的訊息!
孫立人長官的新38師在八莫打了勝仗,把鬼子攆出去了!
長官部……長官部和主力已經有北上的風聲了!
我們連長……不,營長命令我們立刻歸建,
向西北方向靠攏,跟上主力!”
說完,這連長也沒等回話,
甚至連防務交接的檔案都沒細看,
就火急火燎地鑽進卡車。
“弟兄們!撤!跟上大部隊回家咯!
在那一陣並不整齊的歡呼聲中,這支後衛連隊像逃命一樣,
沿著通往西北方向的公路,捲起一路煙塵,
瞬間跑得沒影了。
他話裡的資訊零碎而混亂,但核心意思清晰無比,
上層正在醞釀大動作,重心北移,
昔卜這個連線東西南北的十字路口,
似乎已被戰略性地暫時放棄了,或者說是無力顧及了。
包國維在後續趕到的指揮車上聽到了偵察連的報告,眉頭緊鎖。
地圖在膝上攤開,昔卜這個點顯得格外刺眼。
孫部在八莫的勝利是好事,
但長官部和主力北上的風聲如此輕易地就在基層部隊中流傳,
這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軍部是想北上密支那,從那裡往東進入國內。”
包國維對身旁眾人道,
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地圖上野人山那片恐怖的空白,
“可這是數萬大軍的大轉身,動靜豈能小了?
一旦被日軍嗅到苗頭……”
他彷彿已經看到,
一旦日軍判定遠征軍主力並非尋求決戰而是意圖撤退,
必然會發起瘋狂的追擊和截擊。
屆時,任何掩護部隊都將承受難以想象的壓力。
當晚師指揮部。
電報機的滴答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打破了夜的寧靜。
“師座!長官部特急密電!”
通訊參謀雙手呈上一份電文,
那是來自遠征軍軍部的直接指令。
包國維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心頭猛地一沉。
“……命令新22師即刻放棄東線昔卜、臘戍之爭奪,
全師主力迅速西進,
限期抵達曼德勒以南之伊洛瓦底江防線。
與第96師協同,務必死守江防,
阻擊日軍第18師團及第55師團之追擊,
掩護軍主力及長官部向北轉進……”
不等眾人有所反應,又一道急電發來,
“司令!北上支隊急電!”
“念!”
“我部於曼萊班以南10公里處與日軍遭遇,激戰三小時!
日軍火力極猛!”
“經查,日軍屍體和繳獲的日軍日記本……
發現這支部隊是日軍第15師團67聯隊!”
“甚麼?!”
包國維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倒在地發出巨響。
他幾步衝到地圖前,死死盯著臘戍的位置,瞳孔劇烈收縮。
“第15師團?!”
王旭東也驚叫出聲,
“這不可能!15師團不是一直在泰國嗎?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緬甸?!”
包國維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第15師團,原駐紮於南京附近,
是一支參與過殘酷掃蕩的老牌獸軍。
這支部隊應該是一年後才會調入緬甸,
參加那場慘烈的英帕爾戰役。
可是現在,它竟然提前一年出現了!
“蝴蝶效應……”
包國維喃喃自語。
是因為他在東線打殘了55師團,
逼得日本大本營為了維持包圍圈,
不得不提前抽調了這支戰略預備隊?
“麻煩大了。”
包國維的手指在地圖上微微顫抖:
“如果臘戍蹲著的是第15師團,
那第56師團去哪了?”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
日軍的兵力比預想的還要多出一個師團!
這張圍捕遠征軍的大網,更厚、更密!
包國維當機立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決絕:
“命令北上支隊立即停止北上!
不要戀戰,全速向正西方向突圍!
向昔卜我部靠攏!”
“命令第527團(缺二營)及師直屬警衛營、偵察營,立刻出發!
向北接應他們!”
“讓吳帆帶一部分人先去曼德勒,然後再派人北上沿途調查情況!”
包國維一拳砸在桌子上,“15師團出現在東線,臘戍肯定是通不過了,
只得跟著部隊往密支那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