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姍姍姐,咱們……
真要跟著這邊的醫院走嗎?”
混亂不堪的走廊裡,劉桂英費力地擠過人群,
一把抓住了何珊的袖子。
她的臉色有些不好,聲音裡帶著一絲的慌亂。
這裡是曼德勒,雖然暫時安全,
但這突如其來的撤退命令搞得人心惶惶。
作為當初從同古戰場撤下來、奉命帶著傷員來此療傷的22師野戰醫院護士三班,
五名護士一直視班長何珊為主心骨。
何珊正在清點手中的物資冊,
聞言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鎮靜:
“桂英,別慌。
雖然沒有收到師部的訊息,
但剛才那個少校帶來的是長官部的命令。
如今戰事急迫,咱們最好是先跟著第五軍轉移,
不能給部隊添亂。”
她迅速掃視了一圈亂糟糟的大廳,
語氣變得果斷:
“去,把笑春、月霞她們都叫過來。
這種時候,咱們的人必須抱成團,
一個都不能少!”
“嗯!”劉桂英看著何珊那鎮定的模樣,
心中那塊大石頭稍微落了地,
轉身鑽進人群去喊人。
不一會兒,護士三班的幾個姑娘都聚齊了。
何珊恢復了班長平日裡的威嚴,
語速飛快地分配任務:
“現在是急行軍,帶不了太多東西。
月霞、王蘋,你們兩個身體好,
負責攜帶那兩箱磺胺和奎寧!
記住,那是傷員們的救命藥,
比咱們的命都金貴!”
“放心吧班長!”
孫月霞重重地點了點頭,
把沉重的藥箱揹帶勒進肩膀裡。
王蘋則把另一個藥箱用力甩到背後,
拍了拍腰間那個用牛皮粗針大線縫製、明顯過大的槍套,
裡面鼓鼓囊囊地塞著一支盒子炮。
“笑春、小茵,你們倆別怕!”
王蘋挑了挑眉毛,那股子灑脫勁兒透了出來,
“有你蘋姐在呢!!”
“別貧嘴了!”
何珊瞪了她一眼,
“收好你的傢伙,別惹事!”
隨即轉向剩下兩人,
“笑春,林茵,你們和桂英一組,
負責帶我們那十二個能走的22師傷員,
跟第二號車。
我和月霞、王蘋帶剩下的重傷員跟第三號車。
記住,到了曼德勒火車站,
就在月臺東頭,靠近訊號燈杆的地方集合!
不許亂跑!”
她的目光陡然銳利,逐一看過她們年輕的臉龐,
“這裡是緬甸,仗打亂了,一旦走散,後果不堪設想。”
“知道了!”
笑春和林茵不約而同地嚥了口唾沫,
手指緊緊攥住了各自的藥箱揹帶,指節微微發白。
劉桂英悄悄碰了碰林茵冰涼的手,
遞過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此時,醫院門口已經是一片嘈雜。
當初隨部隊北撤來到曼德勒的,
除了她們六名護士,
還有二十餘名新22師的傷員。
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
其中十餘名輕傷員已經勉強恢復了行動能力。
這群兵不一樣。
他們大多是包國維從國內精挑細選出來的、受過良好教育的青年學生兵。
哪怕是受了傷、拄著拐,
那股子讀書人的斯文氣和軍人的硬骨頭也還在。
他們沒有像其他部隊的傷兵那樣哭爹喊娘,怨氣漫天,
而是默默地相互攙扶,
甚至主動幫忙抬著那些無法行動的重傷戰友的擔架,
儘量不給護士們添麻煩。
“小林護士,咱們這是……往哪兒撤啊?”
一個臉色蒼白、左臂吊著繃帶的年輕傷員,
在幫忙把擔架送上車後,
拉住了正準備上車的林茵。
林茵認識他。
他叫雷森,長得白白淨淨,
當初被擔架送來時林茵還以為是個剛入伍的學生兵,
後來才看了軍服上的軍銜和軍服上的戰功鏽章才知道,
這竟然是個立過功的副連長。
“小雷長官,我也不知道。”
林茵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直不習慣管比自己還小几歲的雷森叫長官,
“醫院也是剛接到的通知,
那個少校說是要我們去火車站坐火車北撤……”
“撤退?”
雷森聞言,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眼神中閃過一絲敏銳和憂慮:
“不對勁啊……
咱們22師剛打了勝仗,
把鬼子的55師團都給端了,報紙上都登了。
怎麼主力在打勝仗,
我們後方反而要這麼急著撤?”
他雖然躺在醫院裡,
但每天都守著那臺破收音機聽廣播,
對前線局勢有著自己的判斷。
這種反常的舉動,讓他嗅到了一絲極其危險的氣息。
讓他想起了在商都上軍官訓練團時,
師座開課時講的其中一句話,
“戰術上勝利,戰略上失敗。”
“雷副連長,想那麼多幹啥?”
旁邊一個拄著拐的老兵湊過來,苦笑道,
“咱們現在這副德行,也就是半個廢人。
要不咱們別撤了,直接回去找老部隊?
死也死在衝鋒路上!”
“回去?你那腿能跑過鬼子的坦克?”
王蘋揹著藥箱從旁邊經過,
正好聽見這話,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她單手叉腰,拍了拍腰間的駁殼槍:
“都老實點!跟著大部隊走才是正道!
別怕,前面有各部隊頂著,後邊有你蘋姐護著!
真遇到鬼子,我這二十響也不是吃素的!”
“哈哈,蘋姐威武!”
幾個傷兵被她這副“女俠”做派逗樂了,
那名老兵也咧嘴笑道:“成!那就仰仗蘋姐了!
不過您悠著點,別走火打著自己腳後跟就行!”
在一片苦中作樂的笑聲中,眾人開始登車。
然而,當雷森裹緊了身上那件染著血的軍大衣,
坐在搖晃的卡車車斗裡時,
臉上的笑意卻逐漸消失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空空如也,
他的配槍在離開同古時就上交了。
這種手無寸鐵的感覺,
讓這個經歷過戰火的年輕軍官極度缺乏安全感。
隨著車隊轟鳴著啟動,
他回頭望向那座混亂的醫院和街道上行色匆匆計程車兵們。
夕陽如血,將曼德勒古城的影子拉得極長,
像是一張即將合攏的巨口。
雷森的心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股濃重的陰霾。
這一路向北,恐怕是不太平。
……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東線,東枝附近一處土坡上,
鄧寶把那支三八大蓋往地上一杵,
一隻腳踩在彈藥箱上,
手裡抓著一大塊肥得流油的豬肉罐頭,
唾沫星子橫飛,正在給周圍十幾個士兵們講古,
“你們是沒看見!
那個鬼子少將,那個叫啥子堀井的,
當時就跪在那兒,切腹切得那叫一個利索!
老子當時拿著衝鋒槍,噠噠噠一梭子過去,
直接把他的武士刀都給打飛了!
王八蓋子滴,那場面,嘖嘖嘖……”
“你就吹嘛!”
李四富蹲在旁邊,一邊用刺刀剔牙,一邊拆臺,
“明明是團長他們衝進去的時候,
那老鬼子已經死透了。
你當時還在後面捅屍體呢,
我都看見了,為了搶那把武士刀,
你差點跟二連那個山東大漢打起來。”
“去去去!莫拆老子的臺!”
鄧寶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嚷道,
“反正那鬼子少將是死在我們手裡的!
這是鐵打的事實!
咱們這是立了天功了!”
周圍計程車兵們爆發出一陣鬨笑。
大家夥兒臉上都洋溢著那種劫後餘生、又發了橫財的紅光。
這一仗,不僅幹掉了日軍第55師團的指揮部,
更是繳獲了不少好東西。
每人手裡都分到了些戰利品,
除了武士刀,還有人在揹包裡藏了一些懷錶和金戒指。
高停雲獨自坐在戰壕上方的一個土坡上,
手裡拿著一個開啟的英式豬肉罐頭。
他用刺刀挑起一塊肉,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油膩的肉香在口腔裡化開,
讓他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看著下面這群喜氣洋洋的弟兄,
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這幫潰兵,現在終於有點正規軍的樣子了。
雖然還是那個兵痞樣,但那股子精氣神變了,
那是見過血、打贏過仗的人才有的自信。
“這一仗打完,怕是戰局就能夠穩一陣子了。”
高停雲心裡想著,正準備把罐頭裡的最後一點肉湯喝乾淨。
就在這時——
“隆隆隆——”
一陣低沉而密集的震動聲,
突然從腳下的紅土地深處傳了上來。
那聲音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底下士兵們的歡笑聲,
連放在彈藥箱上的水壺都開始微微顫抖。
“啥子哦?”
鄧寶停止了吹牛,有些發愣地看向地面。
“不對!是車!好多車!”
陳小川猛地站起身,指向南邊的公路盡頭。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在那條蜿蜒的公路上,
一股黃褐色的塵龍正滾滾而來。
塵土散去,露出了那令人震撼的鋼鐵洪流。
那是一支龐大到望不到盡頭的車隊。
清一色的英制貝德福德卡車和美製道奇十輪大卡,
車身塗著斑駁的迷彩,
車斗裡堆滿了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彈藥箱和物資,
輪胎被壓得扁扁的,顯然是滿載。
而在這些卡車的後面,
牽引著一門門黑洞洞的火炮。
“是咱們師的人!”
有眼尖計程車兵興奮地大喊起來,
揮舞著帽子衝向路邊,
“那是炮團!還有後勤處?”
底下計程車兵們再次沸騰了,
紛紛湧向路基。
然而,坐在高處的高停雲,
眉頭卻並沒有舒展,反而越皺越緊。
他放下了手裡的空罐頭盒,
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這支車隊的行進方向。
向北。
他們不是向西北去曼德勒,
也不是向南去追擊殘敵。
他們是在沿著公路,全速向北疾馳。
而且,車速太快了。
那些卡車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引擎轟鳴著,
捲起的塵土撲了路邊歡呼計程車兵們一臉。
車上的駕駛員和押車士兵一個個面無表情,
甚至可以說是神色凝重,目不斜視,
對路邊這些友軍的招呼視若無睹。
“喂!弟兄們!去哪兒啊?!”
鄧寶站在路邊,揮舞著手裡的三八大蓋,扯著嗓子喊道,
“下來歇歇腳啊!咱們剛宰了個少將!有肉吃!”
“那個部分的?怎麼往北跑啊?曼德勒在西邊!”
李四富也跟著喊。
沒有回應。
那一輛輛卡車就像是沉默的鋼鐵怪獸,
一輛接一輛地從他們面前呼嘯而過。
車輪滾滾,帶起一陣陣冷風,
吹得眾人身上的熱乎氣迅速消散。
漸漸地,路邊歡呼的聲音弱了下去。
士兵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舉起的手也尷尬地懸在半空。
一種莫名的、令人心慌的不安感,
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剛才慶功宴的狂熱。
“排長……這不對勁啊……”
萬哥湊到陳小川身邊,
看著那望不到頭的車隊,
聲音有些發抖:“這麼多車,這麼多炮,這是搬家啊……
他們這是要往哪兒跑?”
陳小川抿著嘴,沒說話,
只是死死盯著車隊後方揚起的漫天黃沙。
高停雲站在土坡上,
看著這支沉默而急促的北上洪流,
心臟猛地向下一沉。
作為老行伍,他太熟悉這種行軍姿態了。
這絕不是去進攻,甚至不是正常的調動。
噠噠噠!
一匹渾身汗溼的滇馬馱著傳令兵疾馳而來,
那士兵幾乎是滾鞍下馬,
臉色在塵土下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白,
大口喘著氣,
聲音嘶啞卻尖銳地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團長命令——全體緊急集結,
立刻、馬上向臘戍方向進發!”
“臘戍?!”
“咱們不是剛在東枝這邊打垮了55師團嗎?
臘戍幹甚麼?
增防?”
高停雲的眉頭卻是瞬間擰緊,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分開人群,快步走到傳令兵面前,
盯住對方佈滿血絲的眼睛,
“去臘戍?執行甚麼任務?”
傳令兵對上高停雲的目光,
嘴唇哆嗦了一下,
之前的公事化腔調終於崩開一道裂縫,
壓低的嗓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高營長……臘、臘戍……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