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德勒皇宮護城河以南,
第84街與第30街的交叉口附近,
原本有一座英式教會醫院,但此刻已經被徵用。
斑駁的淡黃色殖民風格外牆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
上面用粗黑的毛筆字寫著:
【遠征軍第五軍野戰醫院】。
“滋——!!”
一隊滿身泥濘、車身佈滿彈孔的蘇制吉斯-5卡車,
帶著刺耳的剎車聲,蠻橫地停在了醫院大門口。
車輪捲起的黃塵還沒落下,
頭車的副駕駛門就被猛地推開。
一隻沾滿油汙的軍靴重重踏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下來的是一名少校軍官。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
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滿是血絲的眼睛。
軍服領口的風紀扣敞開著,
露出裡面有些血髒的內裡,
腰間的武裝帶上掛著一支快慢機駁殼槍。
他沒有理會門口衛兵的敬禮,大手一揮,
“一排跟我進去!二排守住車,誰也不許靠近!
其他人原地待命!”
身後的卡車上迅速跳下幾十名荷槍實彈計程車兵,
瞬間控制了醫院的大門和通道。
少校帶人剛一進去,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味道便像一堵牆一樣撞了過來。
那是來蘇水、乙醚和血腥味以及肢體傷口的惡臭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氣味。
大廳裡幾乎已經沒有多少可落腳的地方了。
原本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擔架。
傷兵們像是一具具殘破的麻袋,橫七豎八地躺著。
“水……給我水……”
“我的腿……誰看見我的腿了……”
呻吟聲、壓抑的咳嗽聲、器械碰撞的叮噹聲,
從兩側用簾子或木板簡單隔開的“病房”裡不斷滲出,
少校的腳步很快,軍靴踩在粘稠的地面上,
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他目不斜視,硬生生地從擔架的縫隙中擠出一條路來。
穿過擁擠的門診大廳,
沿著木質樓梯衝上二樓。
這裡的傷員稍微少了一些,
但那個特殊的味道卻更重了,
那是手術室的方向。
“止血鉗!快!準備縫合傷口!”
“紗布!擦汗!”
那少校邁大步走到手術室前。
“站住!你們幹甚麼?!”
一個身形嬌小、口罩上方露出通紅眼眶的護士,
像護崽的母貓般張開雙臂擋住去路。
她白大褂上濺滿褐色血點,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裡面正在手術!你們不能進!這是無菌區!”
“讓開。”寧番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冷得刺骨。
護士林茵看著這群氣勢洶洶、帶著槍進來的大兵,
雖然害怕,但還是張開雙臂擋著門:
“裡面正在手術!你們不能進!”
“讓開。”
“有甚麼事等手術做完再說!”
“等?”
少校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那個還沒反應過來的林茵推到一邊,
剛要準備進去,
另一個護士劉桂英此時立馬衝到他面前,
“這位長官,裡面正在給遠征軍弟兄做手術,
這時候進去只會讓他加速死去!”。
劉桂英的話讓那少校有些蹙眉,他沒有繼續往裡衝,
而是直瞪瞪地看著那個有些秀氣的護士,
而後者也是絲毫不懼地回瞪著他。
“咔噠。”
此時大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股濃重的味道湧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身穿白大褂、身材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那便是第五軍野戰醫院院長郝錫建,陸軍軍醫上校。
他一邊走,一邊摘下手上滿是鮮血的手套,
口罩被他一把拉到下巴底下,露出了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雖然連續做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
他的眼窩深陷,佈滿紅血絲,
但那雙藏在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
卻依然亮得嚇人
“止血鉗不夠了!去庫房調!
還有,讓麻醉師準備下一臺!”
郝錫建一邊走一邊語速飛快地對身後的護士下令,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完全不像是一個疲憊的人,
反而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
一轉頭,他差點撞上那群荷槍實彈計程車兵。
“哪個部分的?”
郝錫建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上前一步,用更有壓迫感的眼神盯著那個少校,手指著走廊外:
“這裡是無菌區!帶著這一身泥和細菌闖進來,想害死我的病人嗎?!”
少校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郝院長。”
少校的聲音乾澀而冷硬:
“我是軍部警衛營寧番。
奉長官部命令,護送野戰醫院撤退!”
郝錫建愣住了,隨即怒火更熾,
“撤退?寧少校,你看看這裡!”
他手臂猛地一揮,劃過整個二樓乃至樓下隱約傳來的呻吟浪潮,
“一千六百多名傷員!
半數以上無法自行移動!
手術排到好幾天都做不完!
藥品、器械、血漿……還有這麼多人命!
你告訴我,怎麼撤?
往哪兒撤?
前方戰報不是說我軍正在組織會戰,予敵重創嗎?!”
寧番的面頰肌肉抽動了一下,
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裂帛,
“具體戰況……我不清楚。
我收到的命令是立即轉移野戰醫院至曼德勒火車站待命,
等候進一步轉運指示。
郝院長,書面命令應該差不多也快到了,
軍令如山,時間……不多了。”
郝錫建咀嚼著這幾個詞,臉色愈發難看,
“這麼多重傷員……”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翻騰的情緒,“我需要時間和人力!”
寧番點點頭,“我的人會幫助您!”
說完,他不再看郝錫建鐵青的臉,
轉身對士兵下令,
“協助醫院人員,優先轉移輕傷員和重要藥品器械!
動作快!”
命令如巨石投入沸騰的油鍋,
短暫的死寂後,醫院瞬間陷入一種惶恐的忙亂。
寧番帶來計程車兵開始僵硬地協助醫護人員和還能動的傷兵。
嘈雜聲、催促聲、不滿的抗議和痛苦的哀鳴交織成一片。
走廊一角,林茵正在將鐵盤裡的藥品裝箱,
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她抬頭看向旁邊正在快速清點藥品清單的劉桂英,
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
“桂英姐……我們……真要撤了?
不是說……前面打贏了嗎?
怎麼突然就要撤?”
劉桂英手下不停,
將一盒盒磺胺粉快速裝入木箱,
頭也沒抬,聲音壓得很低,
“打沒打贏,不是咱們能知道的。”
她頓了頓,抬眼瞥了一下週圍慌亂的人群,
“抓緊幹活吧,多帶出去一盒藥,或許就能多救一條命。”
林茵咬了咬下唇,眼神飄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
“我……我想回22師去。
在這兒……感覺不踏實。”
她忽然想起了甚麼,渾身一抖,
“就好像……當初在南京……”
劉桂英終於停下手,深深看了林茵一眼,
“別說傻話。現在這局面,去哪都由不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