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長,恕我直言,您為何如此篤定此人跟案子有關?”
王斌上前一步,
將手中那幾張抄錄得密密麻麻的資訊紙輕輕放在孫誠的案桌上,眉頭微蹙。
忙活了大半宿,跟著科長去了現場,
又頂風冒雨去檔案處調卷宗,
王斌雖然執行力強,
但心裡那團疑雲卻是越滾越大。
“這幾個人……跟案子的關聯實在太牽強了。”
王斌指著紙上的名字分析道,
“除了那個早就死了的木匠陳阿四是直接接觸了破損箱體外,
那兩個搬運兵只是幹苦力的,
至於這個金志南,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他僅僅是那天帶隊來領物資的。
那天進出倉庫的人那麼多,怎麼就偏偏咬死這幾個?”
孫誠聞言,緩緩抬起頭。
此時的他,眼中的血絲比剛才更重了,
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煙盒,
倒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沒有點燃,只是冷冷地說道:
“王斌,辦案子不是做算術題,不是非要一加一等於二。”
孫誠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漆黑的雨夜:
“吳中有那個老滑頭,雖然怕死,但腦子不糊塗。
對於兩年前的那批物資,
他腦子裡記得最深的兩件事——
第一是入庫,第二就是那次意外的箱體磕碰。”
“如果有人要在幾千個一模一樣的木箱子裡,
把其中一千支步槍掉包,
或者日後想要把這一千箱假貨精準地調包運走,
在不開啟箱子的情況下,他們怎麼區分?”
王斌愣了一下,隨即瞳孔猛地一縮,
“做記號?!”
“沒錯。”
孫誠的手指重重敲擊在桌面上,
“我判斷那個搬運磕碰,
還有那個木匠陳阿四的修補,
很有可能就是為了給那批已經被調包、或者即將被調包的箱子做上特殊的標記,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在偌大的庫房裡知道哪箱是真毛瑟!”
“而那個金志南……”
孫誠眯起眼睛,
“他出現的時間點太巧了。
恰好是那天,恰好是他帶隊,恰好發生了磕碰。
在這個世界上,太多的巧合湊在一起,那就是必然。”
王斌聽得後背發涼,
如果科長的推測是真的,
那這就是一個佈局深遠、環環相扣的驚天大案。
“不過,你也說得對。”
孫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穩務實:
“陳阿四已經是個死人,死人不會說話。
金志南遠在緬甸,咱們手伸不過去。
所以這事兒急不得,得像剝洋蔥一樣,
一層層順著根兒往裡爬。”
他將桌上的材料一把掃進抽屜裡,鎖死,
然後盯著王斌下令道:
“從現在起,乙號庫槍械案轉為機密級內部調查。”
“你現在再去一趟倉庫,
把吳中有和那幾個知情的老兵單獨叫來。
交代下保密條例!
同時,知會後勤部憲兵股的弟兄,
二十四小時盯著他們!”
“是!科長!”
王斌立正敬禮,神色凜然。
……
這起發生在乙號軍械庫的槍支調包案,
就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雖然在孫誠這類有心人眼中是驚濤駭浪,
但在此時此刻——民國三十二年的豫東大地來說,
它甚至連一個微不起眼的小水花都算不上。
因為,更大的風暴,已經席捲了整個豫東。
隨著天光大亮,
昨夜的暴雨雖然已經停止,
而真正的清算也才剛剛開始。
“轟隆隆——”
商都城的主幹道上,
幾輛架著重機槍的裝甲車緩緩推進,
履帶碾過滿地的碎玻璃和血跡。
第11軍獨立團、教導總隊,
以及殺氣騰騰的警察總隊,
已經完成了對豫東的網格化封鎖。
“行動!!”
隨著一聲聲厲喝,
早已按圖索驥計程車兵們衝進了一座座深宅大院。
“你們幹甚麼?!
我是商會理事!我要見陳長官!”
“我侄子在省府!你們不能抓我!”
那些曾經在幕後煽風點火、此刻正躲在家裡瑟瑟發抖的地主老財和商紳,
被士兵們像拖死狗一樣從被窩裡、地窖裡拖了出來。
他們引以為傲的關係網、金條,
在冰冷的槍口面前一文不值。
而在城外的難民營和各個村鎮,
清算則更加直接且血腥。
“砰!砰!砰!”
行刑的槍聲此起彼伏。
那些趁火打劫、手上沾了人命的暴民頭子,
還有那些混在難民裡的慣匪,
根本不需要經過繁瑣的審判。
憲兵隊只需核實身份,
甚至只需有指認,
便直接拉到路邊的樹林裡或者河灘上。
一排排槍響過後,屍體被隨意地踢進坑裡。
這並非殘暴,
而是亂世之下恢復秩序唯一的手段——立威。
“別殺了!留著有力氣的!幹活!”
在另一邊的街道上,軍官拿著大喇叭吼道。
那些參與了搶劫但罪不至死、或者是被裹挾的難民,
被成串地綁了起來。
“想活命嗎?想吃飯嗎?”
軍官指著滿目瘡痍的街道和被燒燬的房屋,
冷冷地說道:“想活命,就去贖罪!”
數以萬計的涉事人員被編入了“苦役隊”。
他們沒有薪水,只有維持生命的口糧。
他們在刺刀的監視下,
開始清理廢墟、搬運屍體、修補城牆,
以及重新修繕那些被他們親手砸爛的店鋪。
在這鐵與血的強力鎮壓下,商都城那沸騰的秩序,
終於在暴亂髮生的第二天,被硬生生地按回了正軌。
同時,一則振奮人心的訊息也迅速在豫東擴散。
“號外!號外!!”
“包將軍緬甸大捷!
第11軍揚威異域!!”
數不清的報童揮舞著油墨未乾的報紙,
穿梭在商都、鄭城乃至周邊剛剛平定的縣鎮街頭。
那報紙的頭版頭條,用加粗加黑的字型,
《血債血償!我新22師擊潰日寇55師團大部!》
《斬斃敵酋少將堀井富太郎、參謀長久保滿雄!》
“贏了!咱們包司令贏了!”
“殺了一個少將!那是日本人的將軍啊!”
原本因為饑荒和暴亂而死氣沉沉的茶館、難民營,瞬間沸騰了。
對於剛剛經歷了動盪的百姓來說,
這場勝利來得太及時了。
它不僅轉移了人們對飢餓和內部矛盾的注意力,
更重要的是,它給了所有人一個心理支點——
他們的保護神還在,而且比以前更強!
“看見沒!誰說包司令回不來了?
人家在那邊殺鬼子呢!”
綏靖公署也開動了所有的宣傳機器。
大街小巷貼滿了捷報,高音喇叭迴圈播放著戰歌。
一時間,豫東軍民計程車氣從谷底反彈,
公信力開始在勝利的光環和鐵腕手段下重新凝聚。
……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
陪都重慶。
南山的一處幽靜豪宅內,燈光昏暗。
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隔絕了外面的溼冷霧氣。
屋內並沒有開大燈,
只有壁爐裡的火光在跳動,
將兩個坐在沙發上的人影拉得長長的,
投射在牆壁上,顯得有些詭異。
“豫東那邊的事……先緩緩吧。”
其中一個身影端起精緻的骨瓷茶杯,
輕輕抿了一口,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但透著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
“那個包國維,這次在緬甸鬧出的動靜太大了。
擊斃日軍少將步兵團長,還搭上一個大佐參謀長……
這可是開戰以來少有的硬仗、勝仗。”
說到這裡,即便那人再多怨恨,
但也無法掩飾語氣中的嫉妒。
日軍步兵團長,是日軍師團從“四單位制”向“三單位制”改革後,
內部軍事地位僅次於師團長的二號人物。
1938年後,日軍多個師團為了靈活機動,
開始陸陸續續取消了“旅團”這一級,
改為1個師團直接轄3個步兵聯隊。
師團長又要管炮兵、工兵、輜重,
又要直接指揮3個步兵聯隊,
精力顧不過來。
於是設立了一個名為步兵團的指揮機構,
把那3個步兵聯隊打包交給步兵團長管。
相比於師團長坐鎮後方師團部,統籌全域性,
步兵團長是靠前指揮。
其司令部通常設在比師團部更靠前的位置,
直接指揮3個步兵聯隊進行具體的攻防作戰。
斃了這樣一位靠前指揮的少將,
不啻於斬斷鬼子一條進攻的臂膀,
其影響遠超擊斃一個同級別卻居於後方的旅團長。
這功勞,實在太硬了。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現在外面的報紙都在連篇累牘地報道,
連那個史迪威都在給華盛頓發電報誇他。
輿論把他捧成了英雄,
甚至有人說,這功勞已經趕上了孫立人仁安羌救英軍的大功。”
“在這個節骨眼上,
如果我們還繼續搞他……
上面也不會同意。”
坐在他對面的另一個人影,
身體深深陷在沙發裡,
手裡夾著一支雪茄,煙霧繚繞中,
只露出一雙陰鷙而精明的眼睛。
“哼,英雄?”
那人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捧吧,讓他們捧吧。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他直起身子,彈了彈菸灰,
目光投向手裡的雪茄,
雲裡霧裡中精光乍現。
“現在的緬甸戰事,早就糜爛不堪了。
他包國維就算再能打,
幹掉了一個半殘的55師團,
又能怎麼樣?
能補天嗎?”
那人伸出手指,在空中狠狠劃了一道線,聲音森然:
“最新的軍情,就在昨天,
日軍第33師團的機械化前鋒,
已經攻佔了八莫。”
“八莫一丟,密支那就成了孤島。
而且也正因為包國維分兵去打55師團,
跟22師對峙的56師團已經分兵攻佔了臘戍。”
那人轉過頭,看著對面的那人,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意味著國門已經關上了。
遠征軍的回國退路,已經徹底切斷。”
“現在的遠征軍,前有狼後有虎,
中間是幾百裡沒有人煙的原始森林。
斷糧、斷彈……”
“除非他現在能插上翅膀飛回來,
或者立刻拋棄一切輜重,
不顧一切地向北突圍。”
那人重新靠回沙發,深吸了一口雪茄,
在煙霧中幽幽地說道:
“否則,這位抗日英雄,
他的下場只有一個——
那就是永遠留在緬甸,
變成那片雨林裡的肥料。”
“一個死人,就算立了再大的功,
也威脅不到咱們的生意。
咱們又何必急於一時呢?”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壁爐裡的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映照著兩人晦暗不明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