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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第489章 調查(二)

“這口子,是後來補的。

補的人手藝一般,也沒想完全掩飾。”

孫誠用手摸了摸修補處的邊緣,

“絕不是原廠裝箱時的做工。”

吳中有也連忙湊上前,眯著眼睛,

就著燈光仔細看了半晌,

臉上露出恍然又帶著點不確定的神色,

“哦……這個……這個我想起來了!

民國二十八年有一次庫內出貨,

搬運的倉管不小心搬錯了,磕壞了邊角。

當時我看著破損不大,裡面東西應該沒事,就讓……

就讓庫裡的木工老陳給簡單修補了一下。

對,就是老陳補的!釘子也是他上的!”

孫誠猛地轉過頭,盯著吳中有,

“老陳?全名叫甚麼?現在人在哪兒?

當時是你讓他修的?

修補的時候,箱子是開啟的還是封著的?”

一連串問題又快又急,像冰珠子砸下來。

吳中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努力回憶,

“叫……叫陳阿四,是皖省招的兵,手藝還行,

平時負責維護庫房門窗和一些簡易木工活。

當時……當時箱子是封著的,沒開啟啊!

就是外面磕裂了,讓他在外面補塊板子釘牢就行。”

吳中有被孫誠那銳利的眼神盯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努力在混亂的記憶裡翻找,結結巴巴道,

“陳……陳阿四?

他……他後來好像是……被調走了?

對!

調走了!

說是手藝好,被……被第一旅的工兵營要走了?

具體……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

調令下來,人就走了……”

“第一旅?工兵營?”

孫誠眉頭鎖得更緊。

第一旅是當初模範師的主力野戰旅,

駐防區域經常變動,現在具體在哪都不好說,

而且旅直屬工兵營人員流動也大。

他立刻對身旁的副手低聲命令,

“馬上查!第一旅工兵營,

一個叫陳阿四的木匠,

原是我部備用庫人員,

調過去的具體時間、現在下落,越快越好!”

“是!”

副手記下,匆匆離開庫房去安排。

孫誠轉回目光,繼續逼問,

“當時在場的,除了陳阿四,還有誰?

搬運的人呢?

說清楚!”

“搬……搬運的是兩個倉管兵,

王……王順和和李石頭。”

吳中有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更深的苦澀,

“可他們……他們倆……前年冬天,

商都城外跟日軍打的那一仗,都……都犧牲了……”

又斷了!

孫誠心頭那股無名火和緊迫感交織升騰。

木匠調走,倉管兵戰死,巧合得令人起疑。

他強壓煩躁,聲音愈發冰冷,

“還有呢?

當時還有誰在場?

誰讓你調整那批貨的存放位置的?”

吳中有額頭上冷汗涔涔,他拼命回想,

那段記憶因為當時覺得只是個小意外,

並未特別上心,此刻卻模糊得很。

他眼神躲閃,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沒……沒別人了啊……當時就是……就是那個……那個……”

他忽然像是抓住了甚麼,語速加快了一些,

“對了!是因為那天,那個……那個機動總隊,

對!機動總隊!

他們下面的三中隊,來領一批物資,催得急!

王順、李石頭去給他們備貨,

推車經過這邊,地方窄,不小心才……

才把這箱子給撞下來磕了一下!

真的就是個意外!”

“機動總隊?三中隊?”

孫誠眼神陡然一凝。

機動總隊是模範師直屬的精銳快速反應部隊,

裝備好,許可權也大,

經常直接到各倉庫提取物資。

他立刻追問,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三中隊當時過來取物資的,帶隊的是誰?

具體是哪幾個人?

你有沒有印象?”

吳中有被問得一愣,努力回想,

但當時他主要精力在核對出庫單據和應付對方催促上,

對具體來人印象不深,

“簽字!”孫誠猛地抓住關鍵,

“出庫單!那天的出庫單據存根呢?

上面有領用單位和經手人簽字!”

“單據……”

吳中有眼睛一亮,彷彿抓到救命稻草,

“有!有存根!”

吳中有的眼睛亮了一下,

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但這點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被更深的惶恐淹沒。

“可是……可是孫科長,”他聲音發顫,

“第二旅的倉庫……他們那邊的檔案……現在部隊改制,

我……我現在也找不到了啊!

那批武器是從他們野戰倉庫轉過來的,

交接單據一式三份,

我們這邊一份,他們那邊一份,

還有一份交後勤處備案。

我們這邊那份入庫後就歸檔了,

可現在第二旅改編……

庫房這邊亂糟糟的,又經歷了多次作戰,

檔案櫃我都不知道有沒有被動過……

至於他們那邊那份……”

他嚥了口唾沫,沒敢再說下去。

改編過後的倉庫很多東西都是重新搞的,

再加上過了這麼多年,

歷經了多次戰事、死了不少人,

現在那個倉庫又是甚麼狀況,恐怕只有天知道。

孫誠的臉色在搖曳的馬燈光下顯得更加陰沉。

吳中有這番話,等於又掐斷了一條看似明確的線索。

沒有原始交接單據對照,

單憑現在這批“莫辛-納甘”和幾個似是而非的人名,

很難形成完整的事態鏈。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這間陰冷的13號庫房和那些沉默的板條箱,

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吳中有,心中迅速權衡。

“吳主任,”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靜,

“從現在起,這座13號庫房,全面封鎖。

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也不得移動、觸碰庫內任何物品,尤其是這幾箱。”

他轉頭對身旁的憲兵下令,

“留一個班,輪流值守。

庫房內外都要有崗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發現任何異常,直接向我報告!”

“是!”

憲兵立正領命。

“老吳,”孫誠又看向吳中有,

“暫時留在庫區值班室,配合後續調查,

沒有允許,不得離開庫區範圍。

關於今天發生的一切,半個字也不許對外透露。”

吳中有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至少暫時不用去憲兵處的黑屋子了。

安排妥當,孫誠不再停留,

帶著剩餘的人馬,冒著越來越密的冬雨,

連夜趕回鄭城憲兵處。

馬蹄踏過泥濘的街道,

濺起渾濁的水花。

深夜的鄭城,

除了少數關鍵路口還有士兵巡邏的昏暗燈光,

大部分割槽域都沉浸在雨夜和劫後餘生的死寂中。

只有憲兵處的大院,依舊燈火通明,

像一隻在黑暗中睜著銳利眼睛的野獸。

回到警務科自己的辦公室,

孫誠脫下溼透的雨披和大衣,

直接對緊隨進來的兩名得力部下下令,語氣快而清晰:

“王斌,你立刻去軍部聯合檔案處。

拿著我的手令和這份清單。”

他將一張剛剛在馬上草擬好的手令遞給一個面容精幹的中尉,

“調取原第二旅四號倉庫,民國二十八年十月至十二月,

所有物資出入庫的原始單據存根、臺賬副本。

重點查詢涉及第二旅野戰倉庫物資轉入,

以及機動總隊、特別是其下屬第三中隊物資領出的所有記錄。

日期範圍……先圈定在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間,

重點查吳中有提到出事那幾天的。

記住,所有相關單據,一張紙片都不能漏!”

“是!科長!”

王斌接過清單和手令,

掃了一眼,

立刻轉身出去。

“趙鐵成,”

孫誠轉向另一名臉色黝黑、眼神沉靜計程車官,

“你去軍部人事科辦兩件事。

第一,查一個叫陳阿四的工兵,

原是第二旅西郊備用庫的人,

後來被調往第一旅工兵營。

我要知道確切的調令日期、簽發單位、接收單位證明,

以及此人目前的確切下落和近期活動。

第二,查商都戰役前後,

西郊備用庫犧牲的兩名倉管兵,

王順和、李石頭,他們的陣亡記錄,

尤其是陣亡前後有無異常情況或接觸過特殊人物。

這兩件事,透過我們在各部隊的憲兵股去問,要隱秘。”

“明白!”

趙鐵成重重點頭,沒有多餘廢話,迅速離開。

辦公室裡只剩下孫誠一人。

爐火已經重新升起,驅散著身上的寒意,

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凝重。

他走到牆邊那張覆蓋著整個豫東及周邊區域的軍事地圖前,

沒有上報處裡,是他自己的決定。

這件事目前線索太碎,疑點雖多但證據薄弱,

更牽扯到第二旅、機動總隊這些原單位。

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敲打著玻璃。

孫誠坐回辦公桌後,點燃一支菸,

煙霧在燈光下嫋嫋升起。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心思開始迅速飛躍。

凌晨四點,鄭城還籠罩在冬雨和濃重的夜色中,

萬籟俱寂,只有憲兵處幾個視窗透出的燈光。

走廊裡傳來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在空曠的樓道里依然清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帶著一身寒氣和水汽的王斌快步走了進來,

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但眼睛裡卻閃著光。

“科長,找到了!”

他壓低聲音。

孫誠立刻從假寐中清醒過來,坐直身體,

“說!”

王斌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筆記本,

開啟,裡面夾著幾張抄錄得密密麻麻的紙,

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蓋著檔案處印章的憑證。

“檔案處那幫人開始還推三阻四,

說戰時檔案呼叫手續麻煩,

特別是涉及機動部隊的。

我出示了您的手令和警務科的緊急調查函,他們才鬆口。”

王斌一邊說,

一邊將最重要的那張抄錄紙推到孫誠面前,

“這是民國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機動總隊第三中隊從四號倉庫領取一批武器彈藥的出庫單存根。

領用人簽字在這裡。”

孫誠的目光立刻聚焦到那個簽名上。

字跡有些潦草,但能清晰辨認出簽字。

王斌繼續彙報,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我以核對簽名為由,要求調閱簽字人的基本檔案資訊。

檔案處起初不肯,說非直接辦案需要不能隨意調閱官兵檔案。

我堅持說此事涉及重大案件,且有科長您的手令,

他們內部請示後,才破例讓我抄錄了基本資訊。”

他指著另一張紙,

“金志南,男,民國十六年生人,

籍貫四川宜賓。

第11軍524團一連中尉副連長。

檔案最後一次更新記錄是……”

王斌有些遲疑,

“民國三十一年十月,隨部編入遠征軍序列,赴緬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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