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口子,是後來補的。
補的人手藝一般,也沒想完全掩飾。”
孫誠用手摸了摸修補處的邊緣,
“絕不是原廠裝箱時的做工。”
吳中有也連忙湊上前,眯著眼睛,
就著燈光仔細看了半晌,
臉上露出恍然又帶著點不確定的神色,
“哦……這個……這個我想起來了!
民國二十八年有一次庫內出貨,
搬運的倉管不小心搬錯了,磕壞了邊角。
當時我看著破損不大,裡面東西應該沒事,就讓……
就讓庫裡的木工老陳給簡單修補了一下。
對,就是老陳補的!釘子也是他上的!”
孫誠猛地轉過頭,盯著吳中有,
“老陳?全名叫甚麼?現在人在哪兒?
當時是你讓他修的?
修補的時候,箱子是開啟的還是封著的?”
一連串問題又快又急,像冰珠子砸下來。
吳中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努力回憶,
“叫……叫陳阿四,是皖省招的兵,手藝還行,
平時負責維護庫房門窗和一些簡易木工活。
當時……當時箱子是封著的,沒開啟啊!
就是外面磕裂了,讓他在外面補塊板子釘牢就行。”
吳中有被孫誠那銳利的眼神盯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努力在混亂的記憶裡翻找,結結巴巴道,
“陳……陳阿四?
他……他後來好像是……被調走了?
對!
調走了!
說是手藝好,被……被第一旅的工兵營要走了?
具體……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
調令下來,人就走了……”
“第一旅?工兵營?”
孫誠眉頭鎖得更緊。
第一旅是當初模範師的主力野戰旅,
駐防區域經常變動,現在具體在哪都不好說,
而且旅直屬工兵營人員流動也大。
他立刻對身旁的副手低聲命令,
“馬上查!第一旅工兵營,
一個叫陳阿四的木匠,
原是我部備用庫人員,
調過去的具體時間、現在下落,越快越好!”
“是!”
副手記下,匆匆離開庫房去安排。
孫誠轉回目光,繼續逼問,
“當時在場的,除了陳阿四,還有誰?
搬運的人呢?
說清楚!”
“搬……搬運的是兩個倉管兵,
王……王順和和李石頭。”
吳中有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更深的苦澀,
“可他們……他們倆……前年冬天,
商都城外跟日軍打的那一仗,都……都犧牲了……”
又斷了!
孫誠心頭那股無名火和緊迫感交織升騰。
木匠調走,倉管兵戰死,巧合得令人起疑。
他強壓煩躁,聲音愈發冰冷,
“還有呢?
當時還有誰在場?
誰讓你調整那批貨的存放位置的?”
吳中有額頭上冷汗涔涔,他拼命回想,
那段記憶因為當時覺得只是個小意外,
並未特別上心,此刻卻模糊得很。
他眼神躲閃,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沒……沒別人了啊……當時就是……就是那個……那個……”
他忽然像是抓住了甚麼,語速加快了一些,
“對了!是因為那天,那個……那個機動總隊,
對!機動總隊!
他們下面的三中隊,來領一批物資,催得急!
王順、李石頭去給他們備貨,
推車經過這邊,地方窄,不小心才……
才把這箱子給撞下來磕了一下!
真的就是個意外!”
“機動總隊?三中隊?”
孫誠眼神陡然一凝。
機動總隊是模範師直屬的精銳快速反應部隊,
裝備好,許可權也大,
經常直接到各倉庫提取物資。
他立刻追問,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三中隊當時過來取物資的,帶隊的是誰?
具體是哪幾個人?
你有沒有印象?”
吳中有被問得一愣,努力回想,
但當時他主要精力在核對出庫單據和應付對方催促上,
對具體來人印象不深,
“簽字!”孫誠猛地抓住關鍵,
“出庫單!那天的出庫單據存根呢?
上面有領用單位和經手人簽字!”
“單據……”
吳中有眼睛一亮,彷彿抓到救命稻草,
“有!有存根!”
吳中有的眼睛亮了一下,
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但這點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被更深的惶恐淹沒。
“可是……可是孫科長,”他聲音發顫,
“第二旅的倉庫……他們那邊的檔案……現在部隊改制,
我……我現在也找不到了啊!
那批武器是從他們野戰倉庫轉過來的,
交接單據一式三份,
我們這邊一份,他們那邊一份,
還有一份交後勤處備案。
我們這邊那份入庫後就歸檔了,
可現在第二旅改編……
庫房這邊亂糟糟的,又經歷了多次作戰,
檔案櫃我都不知道有沒有被動過……
至於他們那邊那份……”
他嚥了口唾沫,沒敢再說下去。
改編過後的倉庫很多東西都是重新搞的,
再加上過了這麼多年,
歷經了多次戰事、死了不少人,
現在那個倉庫又是甚麼狀況,恐怕只有天知道。
孫誠的臉色在搖曳的馬燈光下顯得更加陰沉。
吳中有這番話,等於又掐斷了一條看似明確的線索。
沒有原始交接單據對照,
單憑現在這批“莫辛-納甘”和幾個似是而非的人名,
很難形成完整的事態鏈。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這間陰冷的13號庫房和那些沉默的板條箱,
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吳中有,心中迅速權衡。
“吳主任,”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靜,
“從現在起,這座13號庫房,全面封鎖。
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也不得移動、觸碰庫內任何物品,尤其是這幾箱。”
他轉頭對身旁的憲兵下令,
“留一個班,輪流值守。
庫房內外都要有崗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發現任何異常,直接向我報告!”
“是!”
憲兵立正領命。
“老吳,”孫誠又看向吳中有,
“暫時留在庫區值班室,配合後續調查,
沒有允許,不得離開庫區範圍。
關於今天發生的一切,半個字也不許對外透露。”
吳中有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至少暫時不用去憲兵處的黑屋子了。
安排妥當,孫誠不再停留,
帶著剩餘的人馬,冒著越來越密的冬雨,
連夜趕回鄭城憲兵處。
馬蹄踏過泥濘的街道,
濺起渾濁的水花。
深夜的鄭城,
除了少數關鍵路口還有士兵巡邏的昏暗燈光,
大部分割槽域都沉浸在雨夜和劫後餘生的死寂中。
只有憲兵處的大院,依舊燈火通明,
像一隻在黑暗中睜著銳利眼睛的野獸。
回到警務科自己的辦公室,
孫誠脫下溼透的雨披和大衣,
直接對緊隨進來的兩名得力部下下令,語氣快而清晰:
“王斌,你立刻去軍部聯合檔案處。
拿著我的手令和這份清單。”
他將一張剛剛在馬上草擬好的手令遞給一個面容精幹的中尉,
“調取原第二旅四號倉庫,民國二十八年十月至十二月,
所有物資出入庫的原始單據存根、臺賬副本。
重點查詢涉及第二旅野戰倉庫物資轉入,
以及機動總隊、特別是其下屬第三中隊物資領出的所有記錄。
日期範圍……先圈定在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間,
重點查吳中有提到出事那幾天的。
記住,所有相關單據,一張紙片都不能漏!”
“是!科長!”
王斌接過清單和手令,
掃了一眼,
立刻轉身出去。
“趙鐵成,”
孫誠轉向另一名臉色黝黑、眼神沉靜計程車官,
“你去軍部人事科辦兩件事。
第一,查一個叫陳阿四的工兵,
原是第二旅西郊備用庫的人,
後來被調往第一旅工兵營。
我要知道確切的調令日期、簽發單位、接收單位證明,
以及此人目前的確切下落和近期活動。
第二,查商都戰役前後,
西郊備用庫犧牲的兩名倉管兵,
王順和、李石頭,他們的陣亡記錄,
尤其是陣亡前後有無異常情況或接觸過特殊人物。
這兩件事,透過我們在各部隊的憲兵股去問,要隱秘。”
“明白!”
趙鐵成重重點頭,沒有多餘廢話,迅速離開。
辦公室裡只剩下孫誠一人。
爐火已經重新升起,驅散著身上的寒意,
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凝重。
他走到牆邊那張覆蓋著整個豫東及周邊區域的軍事地圖前,
沒有上報處裡,是他自己的決定。
這件事目前線索太碎,疑點雖多但證據薄弱,
更牽扯到第二旅、機動總隊這些原單位。
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敲打著玻璃。
孫誠坐回辦公桌後,點燃一支菸,
煙霧在燈光下嫋嫋升起。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心思開始迅速飛躍。
凌晨四點,鄭城還籠罩在冬雨和濃重的夜色中,
萬籟俱寂,只有憲兵處幾個視窗透出的燈光。
走廊裡傳來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在空曠的樓道里依然清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帶著一身寒氣和水汽的王斌快步走了進來,
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但眼睛裡卻閃著光。
“科長,找到了!”
他壓低聲音。
孫誠立刻從假寐中清醒過來,坐直身體,
“說!”
王斌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筆記本,
開啟,裡面夾著幾張抄錄得密密麻麻的紙,
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蓋著檔案處印章的憑證。
“檔案處那幫人開始還推三阻四,
說戰時檔案呼叫手續麻煩,
特別是涉及機動部隊的。
我出示了您的手令和警務科的緊急調查函,他們才鬆口。”
王斌一邊說,
一邊將最重要的那張抄錄紙推到孫誠面前,
“這是民國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機動總隊第三中隊從四號倉庫領取一批武器彈藥的出庫單存根。
領用人簽字在這裡。”
孫誠的目光立刻聚焦到那個簽名上。
字跡有些潦草,但能清晰辨認出簽字。
王斌繼續彙報,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我以核對簽名為由,要求調閱簽字人的基本檔案資訊。
檔案處起初不肯,說非直接辦案需要不能隨意調閱官兵檔案。
我堅持說此事涉及重大案件,且有科長您的手令,
他們內部請示後,才破例讓我抄錄了基本資訊。”
他指著另一張紙,
“金志南,男,民國十六年生人,
籍貫四川宜賓。
第11軍524團一連中尉副連長。
檔案最後一次更新記錄是……”
王斌有些遲疑,
“民國三十一年十月,隨部編入遠征軍序列,赴緬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