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處值班室,爐火明明燒得噼啪作響,
吳中有卻感覺不到半點暖意,
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到頭皮。
冷汗浸透了他後背的襯衣,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像一條冰冷的蛇。
“身為倉庫主任……庫裡的軍械被人掉了包……”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每響一次,寒氣就更重一分。
德國原廠造的Kar98K,黑市上能換回多少黃魚?
那些鋥亮的、帶著正統精銳標籤的德國貨,
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成了低價貨莫辛納甘。
誰幹的?
怎麼幹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當這個簍子被捅出來時,
所有人——
憲兵、上司、同僚看向他的眼神裡,
只會有一個意思:
監守自盜。
這個罪名,在11軍裡,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去年秋天那場席捲整個綏靖區的肅貪風暴,
他至今記憶猶新。
城南訓練場那片空地上,
十幾名被揪出來的軍官——
有和他一樣管後勤的,
也有帶兵的——被憲兵按跪在地上。
沒有審判,沒有冗長的罪名宣讀,
只有冷硬如鐵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全場,
“蛀蟲不除,軍不成軍!”
然後就是槍響。
不是一聲,是六聲。
每個跪著的人,頭上兩槍,胸口四槍。
用的是那種能開磚裂石的大威力手槍彈,
聲音沉悶得讓人心肝發顫。
血和腦漿濺在灰撲撲的地面上,
迅速被幹燥的塵土吸成暗褐色。
他當時作為後勤系統的一員,
奉命站在前排觀摩。
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直衝鼻腔,
他死死咬著牙,才沒當場吐出來。
那天之後,他做了好幾晚噩夢,
夢裡全是那沉悶的六響和飛濺的紅白之物。
現在,輪到他自己站到這個位置了嗎?
揹著“盜賣軍械”的惡名,被人按在地上,
然後……砰!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不能死。
絕不能這樣死。
他幹了甚麼?
他甚麼都沒幹!
至少,沒幹過偷槍換錢的事!
這幾年他像頭老黃牛,
守著這個備用軍械庫,
清點、保養、記錄,連一顆螺絲釘都不敢馬虎。
圖甚麼?
不就圖著肩膀上的軍銜再往上挪一挪,
能把留在皖北老家、整天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擔驚受怕的媳婦孩子接過來,
住進商都城邊那有圍牆、有崗哨的軍屬區嗎?
那裡至少安全,
每天能領到定額的米,
孩子還能進軍屬小學認字。
可這罪名一旦砸實了……
按照軍法,不光他要吃槍子,
家眷也會被立刻清出軍屬區。
失去了那身軍屬的身份,
在這兵荒馬亂、剛剛經歷過血洗的豫東,
婦道人家帶著個半大孩子,手裡沒糧,兜裡沒錢,能活幾天?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被暴民禍害過的村莊,
殘垣斷壁間隱約可見的暗紅,
空氣中散不去的焦臭……
一股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不能賭。
不能把全家的性命,
押在後勤處長李國祥會保他的份上。
這批貨是兩年前入庫的,經手人那麼多,
為甚麼直到今天才爆雷?
一道冰冷的亮光驟然劈開他混沌的腦海。
這根本就不是衝著他來的!
他這個小蝦米,哪裡值得動用這麼大手腳,
去換一批槍?
這肯定是上面……
是那些他根本夠不著的大人物們之間的勾當!
他只是個碰巧選中頂缸的倒黴蛋!
必須咬死!
吳中有的眼神從渙散逐漸變得狠厲,
他反覆在心底默唸,
像是在加固一道即將崩潰的堤壩:
“當初那批物資從廣州灣轉運到第二旅時,封條是完好的!
我沒開箱!
我只是核對了批條和箱數就簽字入庫了!”
“我沒有監守自盜!
我最多是……瀆職!
是工作失誤!”
“瀆職罪,頂多判五年,或者發配去一線部隊!”
“噠噠噠……籲——!”
就在吳中有胡思亂想的時候,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
緊接著是一聲勒馬的長嘶,
打破了憲兵處大院深夜的死寂。
吳中有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緊接著,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沉重有力的皮靴聲。
那腳步聲極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吳中有的心口上。
門外隱約傳來了哨兵壓低聲音的問候:
“孫科長,您來了!”
緊接著,一個略顯厚重、透著股煙嗓的男聲響起,
語速極快:“人呢?”
“在值班室裡,一直沒動,也沒讓人審。”
“咚!咚!咚!”
腳步聲逼近門口。
“哐當!”
孫……孫科長?”
吳中有的聲音有些發飄。
他認識孫誠。
早些年第11軍還沒擴編的時候,
孫誠抓逃兵,跟他有些來往。
孫誠摘下沾滿塵土的軍帽,隨手扔在桌上,
目光如炬地掃了吳中有一眼,
並沒有擺甚麼審訊的架子,
而是拉開對面的椅子,
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老吳,別緊張。”
孫誠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扔給吳中有,
吳中有並沒有撿起桌上的煙,
而是一臉蒼白地將那份他在等待時早已寫好的材料遞了過去,
“關於軍械異常,你在電話裡說的。”
他並不急於開啟檔案袋,
而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鎖定,
他劃燃火柴,
“從頭說,客觀事實。”
“乙號軍械庫……13號庫房裡的貨,出了問題。
賬面上登記的是一千零四十二支從廣州灣運來的德造Kar98k,
可今天開箱發現全是……全是蘇聯人的莫辛納甘。”
孫誠聽著這裡,拿著材料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他眉頭迅速鎖緊,
藉著燈光,開始逐字逐句地審視那份材料。
“入庫時你沒發現?”
孫誠終於拿起一支鉛筆,
在空白的記錄本上輕輕點了一下。
吳中有在一旁,語無倫次地補充著細節:
“那是民國二十八年十月入的庫……
當時我還只是第二旅四號倉庫的倉管……
入庫單上蓋的是後勤處、第二旅軍需科以及情報處的公章……
我想著是德國貨,一直封存沒敢動……直到今天……”
“所以你沒檢查就簽了字。”
孫誠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像一根針,
精準地刺入吳中有的心口。
“是的。”吳中有聲音低了下去,
“我在接收檔案上簽字確認了。
這是我的失職,我承認。”
孫誠沒有耽擱。
材料被他貼身收好,
立刻調集了警務科的十幾名憲兵,
帶著失魂落魄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的吳中有,
冒著漸漸瀝瀝落下的冰冷冬雨,
連夜趕往鄭城北郊的備用軍械庫。
雨水打溼了土路,馬蹄和車輪濺起泥漿。
抵達倉庫時,天已黑透,
只有哨卡和庫房門口幾盞風雨燈在雨幕中暈出昏黃的光圈。
庫區守備計程車兵看到憲兵處的車和馬,
又看到被夾在中間、臉色灰敗的吳主任,
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
遠遠站著,沒人上前詢問。
乙號軍械庫,13號庫房。
沉重的鐵門被開啟,
一股混合著桐油、鐵鏽和灰塵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
庫房裡光線昏暗,只有憲兵提著的馬燈照亮一小片區域。
雨水順著眾人的雨披滴落,
在乾燥的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在吳中有的指引下,孫誠找到了那幾摞堆放在角落的板條箱。
箱體上原先可能有的清晰標記已經有些模糊褪色,
“開啟。”
孫誠的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格外冷硬。
憲兵用撬棍熟練地起開釘死的箱蓋。
馬燈的光照進去——沒有預想中泛著藍光的德式烤藍,
也沒有熟悉的毛瑟槍機。
躺在木屑堆填充物裡的,
是一支支槍身修長、帶著明顯蘇式特徵的步槍,
木託粗糙,有些甚至還有使用過的劃痕和磨損。
一箱,兩箱,三箱……
連續開啟幾個箱子,情況完全相同。
全是莫辛-納甘,Kar98k一支不見。
孫誠蹲下身,從箱子裡隨手拿起一支。
入手沉甸甸,他熟練地拉動槍栓,“咔嚓”一聲,
機件運動還算順暢,
但那股子不同於德械的、略帶滯澀的觸感和獨特聲響,
在寂靜的庫房裡格外清晰。
他藉著燈光仔細檢視槍身,
又拿起旁邊另一支對比。
“新的,舊的,都有。”
他喃喃道,眼神銳利,“保養得倒還行,能打響。”
他放下槍,又去檢視那些板條箱。
箱子是最普通的軍用木條箱,邊角有磨損,
一些印刷的貨物標號和批次編碼已經因搬運和潮溼而斑駁。
“孫科長,這箱子……
從運來到現在,封條就沒動過,一直是這麼封死的!”
吳中有在旁邊解釋,聲音在空曠庫裡帶著迴音,
“第二旅那時候接收的裝備雜,甚麼都有,
蘇式的,日式的,
他們自己恐怕都理不清……”
“行了。”
孫誠打斷他,站起身,
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幾摞箱子,
最後定格在其中一個上。
他指著箱子側面靠近底部的一個位置,
“把這個箱子,搬出來。”
憲兵依言將那口箱子單獨抬到燈光更亮處。
孫誠指著箱體上一處不甚起眼的地方:“看這裡。”
眾人湊近。
只見那裡有一條大約一尺長的修補痕跡,
用的木板顏色和紋理與原箱體略有差異,
釘子的新舊和釘法也顯得粗糙,像是後來匆忙補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