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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第488章 調查(一)

2026-02-28 作者:泡麵多加辣

憲兵處值班室,爐火明明燒得噼啪作響,

吳中有卻感覺不到半點暖意,

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到頭皮。

冷汗浸透了他後背的襯衣,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像一條冰冷的蛇。

“身為倉庫主任……庫裡的軍械被人掉了包……”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每響一次,寒氣就更重一分。

德國原廠造的Kar98K,黑市上能換回多少黃魚?

那些鋥亮的、帶著正統精銳標籤的德國貨,

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成了低價貨莫辛納甘。

誰幹的?

怎麼幹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當這個簍子被捅出來時,

所有人——

憲兵、上司、同僚看向他的眼神裡,

只會有一個意思:

監守自盜。

這個罪名,在11軍裡,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去年秋天那場席捲整個綏靖區的肅貪風暴,

他至今記憶猶新。

城南訓練場那片空地上,

十幾名被揪出來的軍官——

有和他一樣管後勤的,

也有帶兵的——被憲兵按跪在地上。

沒有審判,沒有冗長的罪名宣讀,

只有冷硬如鐵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全場,

“蛀蟲不除,軍不成軍!”

然後就是槍響。

不是一聲,是六聲。

每個跪著的人,頭上兩槍,胸口四槍。

用的是那種能開磚裂石的大威力手槍彈,

聲音沉悶得讓人心肝發顫。

血和腦漿濺在灰撲撲的地面上,

迅速被幹燥的塵土吸成暗褐色。

他當時作為後勤系統的一員,

奉命站在前排觀摩。

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直衝鼻腔,

他死死咬著牙,才沒當場吐出來。

那天之後,他做了好幾晚噩夢,

夢裡全是那沉悶的六響和飛濺的紅白之物。

現在,輪到他自己站到這個位置了嗎?

揹著“盜賣軍械”的惡名,被人按在地上,

然後……砰!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不能死。

絕不能這樣死。

他幹了甚麼?

他甚麼都沒幹!

至少,沒幹過偷槍換錢的事!

這幾年他像頭老黃牛,

守著這個備用軍械庫,

清點、保養、記錄,連一顆螺絲釘都不敢馬虎。

圖甚麼?

不就圖著肩膀上的軍銜再往上挪一挪,

能把留在皖北老家、整天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擔驚受怕的媳婦孩子接過來,

住進商都城邊那有圍牆、有崗哨的軍屬區嗎?

那裡至少安全,

每天能領到定額的米,

孩子還能進軍屬小學認字。

可這罪名一旦砸實了……

按照軍法,不光他要吃槍子,

家眷也會被立刻清出軍屬區。

失去了那身軍屬的身份,

在這兵荒馬亂、剛剛經歷過血洗的豫東,

婦道人家帶著個半大孩子,手裡沒糧,兜裡沒錢,能活幾天?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被暴民禍害過的村莊,

殘垣斷壁間隱約可見的暗紅,

空氣中散不去的焦臭……

一股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不能賭。

不能把全家的性命,

押在後勤處長李國祥會保他的份上。

這批貨是兩年前入庫的,經手人那麼多,

為甚麼直到今天才爆雷?

一道冰冷的亮光驟然劈開他混沌的腦海。

這根本就不是衝著他來的!

他這個小蝦米,哪裡值得動用這麼大手腳,

去換一批槍?

這肯定是上面……

是那些他根本夠不著的大人物們之間的勾當!

他只是個碰巧選中頂缸的倒黴蛋!

必須咬死!

吳中有的眼神從渙散逐漸變得狠厲,

他反覆在心底默唸,

像是在加固一道即將崩潰的堤壩:

“當初那批物資從廣州灣轉運到第二旅時,封條是完好的!

我沒開箱!

我只是核對了批條和箱數就簽字入庫了!”

“我沒有監守自盜!

我最多是……瀆職!

是工作失誤!”

“瀆職罪,頂多判五年,或者發配去一線部隊!”

“噠噠噠……籲——!”

就在吳中有胡思亂想的時候,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

緊接著是一聲勒馬的長嘶,

打破了憲兵處大院深夜的死寂。

吳中有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緊接著,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沉重有力的皮靴聲。

那腳步聲極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吳中有的心口上。

門外隱約傳來了哨兵壓低聲音的問候:

“孫科長,您來了!”

緊接著,一個略顯厚重、透著股煙嗓的男聲響起,

語速極快:“人呢?”

“在值班室裡,一直沒動,也沒讓人審。”

“咚!咚!咚!”

腳步聲逼近門口。

“哐當!”

孫……孫科長?”

吳中有的聲音有些發飄。

他認識孫誠。

早些年第11軍還沒擴編的時候,

孫誠抓逃兵,跟他有些來往。

孫誠摘下沾滿塵土的軍帽,隨手扔在桌上,

目光如炬地掃了吳中有一眼,

並沒有擺甚麼審訊的架子,

而是拉開對面的椅子,

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老吳,別緊張。”

孫誠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扔給吳中有,

吳中有並沒有撿起桌上的煙,

而是一臉蒼白地將那份他在等待時早已寫好的材料遞了過去,

“關於軍械異常,你在電話裡說的。”

他並不急於開啟檔案袋,

而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鎖定,

他劃燃火柴,

“從頭說,客觀事實。”

“乙號軍械庫……13號庫房裡的貨,出了問題。

賬面上登記的是一千零四十二支從廣州灣運來的德造Kar98k,

可今天開箱發現全是……全是蘇聯人的莫辛納甘。”

孫誠聽著這裡,拿著材料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他眉頭迅速鎖緊,

藉著燈光,開始逐字逐句地審視那份材料。

“入庫時你沒發現?”

孫誠終於拿起一支鉛筆,

在空白的記錄本上輕輕點了一下。

吳中有在一旁,語無倫次地補充著細節:

“那是民國二十八年十月入的庫……

當時我還只是第二旅四號倉庫的倉管……

入庫單上蓋的是後勤處、第二旅軍需科以及情報處的公章……

我想著是德國貨,一直封存沒敢動……直到今天……”

“所以你沒檢查就簽了字。”

孫誠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像一根針,

精準地刺入吳中有的心口。

“是的。”吳中有聲音低了下去,

“我在接收檔案上簽字確認了。

這是我的失職,我承認。”

孫誠沒有耽擱。

材料被他貼身收好,

立刻調集了警務科的十幾名憲兵,

帶著失魂落魄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的吳中有,

冒著漸漸瀝瀝落下的冰冷冬雨,

連夜趕往鄭城北郊的備用軍械庫。

雨水打溼了土路,馬蹄和車輪濺起泥漿。

抵達倉庫時,天已黑透,

只有哨卡和庫房門口幾盞風雨燈在雨幕中暈出昏黃的光圈。

庫區守備計程車兵看到憲兵處的車和馬,

又看到被夾在中間、臉色灰敗的吳主任,

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

遠遠站著,沒人上前詢問。

乙號軍械庫,13號庫房。

沉重的鐵門被開啟,

一股混合著桐油、鐵鏽和灰塵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

庫房裡光線昏暗,只有憲兵提著的馬燈照亮一小片區域。

雨水順著眾人的雨披滴落,

在乾燥的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在吳中有的指引下,孫誠找到了那幾摞堆放在角落的板條箱。

箱體上原先可能有的清晰標記已經有些模糊褪色,

“開啟。”

孫誠的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格外冷硬。

憲兵用撬棍熟練地起開釘死的箱蓋。

馬燈的光照進去——沒有預想中泛著藍光的德式烤藍,

也沒有熟悉的毛瑟槍機。

躺在木屑堆填充物裡的,

是一支支槍身修長、帶著明顯蘇式特徵的步槍,

木託粗糙,有些甚至還有使用過的劃痕和磨損。

一箱,兩箱,三箱……

連續開啟幾個箱子,情況完全相同。

全是莫辛-納甘,Kar98k一支不見。

孫誠蹲下身,從箱子裡隨手拿起一支。

入手沉甸甸,他熟練地拉動槍栓,“咔嚓”一聲,

機件運動還算順暢,

但那股子不同於德械的、略帶滯澀的觸感和獨特聲響,

在寂靜的庫房裡格外清晰。

他藉著燈光仔細檢視槍身,

又拿起旁邊另一支對比。

“新的,舊的,都有。”

他喃喃道,眼神銳利,“保養得倒還行,能打響。”

他放下槍,又去檢視那些板條箱。

箱子是最普通的軍用木條箱,邊角有磨損,

一些印刷的貨物標號和批次編碼已經因搬運和潮溼而斑駁。

“孫科長,這箱子……

從運來到現在,封條就沒動過,一直是這麼封死的!”

吳中有在旁邊解釋,聲音在空曠庫裡帶著迴音,

“第二旅那時候接收的裝備雜,甚麼都有,

蘇式的,日式的,

他們自己恐怕都理不清……”

“行了。”

孫誠打斷他,站起身,

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幾摞箱子,

最後定格在其中一個上。

他指著箱子側面靠近底部的一個位置,

“把這個箱子,搬出來。”

憲兵依言將那口箱子單獨抬到燈光更亮處。

孫誠指著箱體上一處不甚起眼的地方:“看這裡。”

眾人湊近。

只見那裡有一條大約一尺長的修補痕跡,

用的木板顏色和紋理與原箱體略有差異,

釘子的新舊和釘法也顯得粗糙,像是後來匆忙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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