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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第487章 蹊蹺

2026-02-28 作者:泡麵多加辣

鄭城北郊,乙號軍械庫。

沉重的鐵庫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拉開,

一股混合著槍油、乾燥稻草和鋸末的獨特氣味,

瞬間湧了出來。

倉庫巨大的穹頂下,

幾盞大功率的馬燈被高高掛起,

將這處平日裡塵封的禁地照得通亮。

“動作快點!都別磨蹭!”

幾十名滿臉褶子的後勤處老兵,

手裡拎著鐵撬棍,正踩在堆積如山的板條木箱上忙活。

“咔嚓——!吱嘎——!”

隨著撬棍的用力,長條形的木箱蓋板被暴力掀開,

發出一陣陣脆響。

裡面的填充物——乾燥的稻草和鋸末被扒拉開,

露出了那一排排令人心跳加速的冷硬線條。

“好傢伙,真是造孽啊……”

一名老兵伸手拿起一支步槍,

看著上面厚厚的一層黃油,

忍不住嘖嘖感嘆:

“這麼漂亮的槍,連槍膛裡的油都沒幹,扔在這兒吃灰。

這要在我以前的部隊,那得當成傳家寶供著!”

他隨手扯掉槍身裹著的那層油紙,

那一抹幽藍色的烤藍鋼色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寒芒。

旁邊的一口大箱子裡,

更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支春田步槍,

散發著一種粗獷的工業暴力美學。

庫房外的空地上,

上千名身穿灰色青年軍制服的學生兵已經按大隊集結完畢。

這些年輕的面孔大多隻有十八九歲,

甚至還有不少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

他們臉上還帶著稚氣,書卷氣還沒褪乾淨,

但此刻,那一雙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名為“狂熱”的火焰。

“聽說了嗎?女校的那幫暴徒是十七中隊的人擊退的!”

“簡直是畜生!陳老師就是被他們打傷的!”

“發槍了!終於發真槍了!

有了槍,看那幫地痞流氓還敢不敢囂張!”

隊伍裡,低聲的議論如同沸水般翻騰。

對於這群熱血青年來說,

今天的暴亂不僅僅是治安問題,

更是對他們心中理想國度的褻瀆。

他們對那些燒殺搶掠的暴徒充滿了恨意,

恨不得立刻衝上街頭維持正義。

“第一大隊!上前領槍!”

隨著軍需官的一聲高喝,隊伍開始湧動。

老兵們就像發白菜一樣,

從木箱裡拎出一支支沉重的步槍,

遞到這些學生娃手裡。

“拿好了!別把槍口對著自己人!”

一個年輕的學生兵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支春田。

槍身有些厚重,拿著沒有中正步槍的順手。

但他一點也不嫌棄。

他用力地用袖子擦拭著槍栓上的油脂,

感受著鋼鐵特有的冰涼與沉重,

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漲紅。

“鋼盔!一人一頂!

帶子繫緊了,別跑起來把眼遮住!”

緊接著,一頂頂嶄新的德式鋼盔被分發下來。

學生們迫不及待地扣在頭上,

雖然有些大,顯得有些滑稽,

但那股子精氣神瞬間就提上來了。

“看!我拿到湯姆遜了!”

領到衝鋒槍的幾個小隊長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

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沉甸甸的槍身,

彷彿手裡握著的不是殺人利器,而是某種至高無上的權杖。

“都給老子聽好了!”

負責分發的軍需官站在高處,

看著這群興奮得有些過頭的娃娃兵,

一邊樂呵呵一邊大聲喝道:

“槍發給你們,是用來保境安民的!

現在外面的街道上全是殺紅了眼的暴徒!

你們手裡的傢伙,就是老百姓的膽!

誰要是見了血就尿褲子,

趁早把槍放下滾回去唸書!”

“誓死保衛豫東!!”

“嚴懲暴徒!!”

……

“主任!沒了!這邊的春田步槍發光了!”

一名滿頭大汗的班長跑過來,

把手裡的撬棍往地上一杵,

氣喘吁吁地彙報道。

倉庫主任老吳正站在一張堆滿表格的木桌前,

藉著馬燈的光亮核對著庫存清單。

老吳原本只是個守倉庫的老兵油子,

但因為為人細緻、賬目清楚,

這兩年隨著第11軍的擴編,

他也水漲船高,混到了少校主任的位置,

手裡管著這偌大的備用庫。

“這就沒咧?”

老吳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手指在厚厚的物資簿上劃拉著,

眉頭微皺:

“也是,那批步槍本來就是換裝剩下的尾貨,

大部分都讓包司令之前南下時一塊領走了。”

他合上賬本,轉身指了指庫房最深處那扇掛著大鐵鎖的厚重鐵門,

“別急,去13號庫房。

把那裡的貨提出來!”

“13號?”

班長愣了一下。

“對!那可是好東西!”老吳拍了拍賬本,

“那是當年咱們從廣州灣那邊進來的。

正兒八經德意志原廠的毛瑟步槍!

一直沒捨得發,屯到現在。

這次正好拿出來讓這幫學生娃給咱們磨合磨合槍管,

不然這好槍放著生鏽,那是遭天譴的!”

“得嘞!德國造!那可是硬貨!”

班長一聽來了精神,招呼著幾個老兵,

推著平板車就往13號庫房跑。

“哐當——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裡面的空氣更加乾燥陰冷。

一排排深色的長條木箱碼得整整齊齊,

箱體上還印著模糊的外文編號。

“搬!都搬到門口去!

這幫學生娃有福氣啊!”

十幾口沉重的木箱被運到了發放點。

那名負責分發的老兵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

抄起撬棍,熟練地插進木箱的縫隙裡,

一邊用力下壓,

一邊衝著外面那些伸長了脖子的青年軍嚷嚷:

“都排隊嗷!別擠!

那幾個在後面嘀咕啥呢?

一點規矩沒有!”

“啪嚓!”

木板碎裂的聲音響起,蓋板被掀開。

老兵也沒細看,嘴裡還在習慣性地喊著號令:

“過來拿武器!

聽好了,小隊長以上的拿湯姆遜、斯登!

剩下的都過來拿……”

他本想喊“拿毛瑟”,

手順勢伸進箱子裡那層厚厚的油紙和稻草中,

一把抓住了一支步槍的槍托,

用力拽了出來。

然而,當那支槍完全暴露在馬燈光亮下,

被他握在手裡掂量的時候,

老兵的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嗯?”

老兵愣住了。

他是個玩了十幾年槍的老行伍,

手感這東西比眼睛還準。

這槍……不對勁啊。

他低下頭,

藉著燈光仔細端詳手裡這支步槍”。

這就不是Kar98k。

毛瑟98k那是啥樣?

槍機順滑,拉機柄是彎的,槍身緊湊,

彈倉是平整地藏在槍身裡的。

可眼前這傢伙呢?

槍身修長得過分,甚至顯得有些細得單薄。

最扎眼的是槍身護木下方,

那個突出來的、斜置的彈倉,

就像是個大肚子一樣掛在下面。

再看那槍栓,直挺挺的一根短棍,

拉動起來雖然也清脆,但透著股子糙勁兒。

“這……這是”

老兵懵了,摳了摳頭皮,

一臉的莫名其妙:“咋拿錯了?這不是德國造啊。”

他不信邪,扔下這一支,

轉身又去撬旁邊的一口箱子。

“啪嚓!”

油紙撕開,露出來的依舊是那種細長的槍身和突出的彈倉,

甚至還能看到槍身上那個標誌性的五角星和鐮刀錘子鋼印。

“全是這玩意兒?!”

老兵傻眼了,連忙轉身衝著不遠處的老吳喊道:

“主任!吳主任!

您快來看看!這不對啊!

出怪事了,這槍不對!”

“咋呼甚麼?能出甚麼怪事?”

老吳揹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一臉的不滿,“德國原廠的槍你都不認識了?”

“不是啊主任!您自個兒瞅瞅!”

老兵把那支槍遞了過去,“這哪是毛瑟啊?這分明是莫辛-納甘啊!

是蘇聯人的槍!”

“放屁!”

老吳眼珠子一瞪,

“這批貨入庫的時候我親自盯的單子,

那是廣州灣過來的德國貨,

怎麼可能變成俄國貨?”

他一把奪過那支步槍。

然而,當那冰涼的觸感傳到手心,

當他看清那個標誌性的直拉機柄和突出彈倉時,

老吳那張原本自信滿滿的臉,瞬間僵住了。

作為老軍需,他當然認識這東西。

莫辛-納甘M1891/30步槍。

“這……”

老吳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慌忙把槍扔給旁邊的人,

瘋了一樣撲向那堆木箱,

也不用撬棍了,

徒手撕扯著上面的油紙。

一箱、兩箱、三箱……

全是清一色的莫辛-納甘,

連一顆德國螺絲釘都沒有。

老吳顫抖著手,

從口袋裡掏出那本貼身保管的物資登記簿,

翻到第13號庫房那一頁。

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

【入庫時間:民國廿八年十月十三日】

【來源:廣州灣轉運】

【品名:德造Kar98k步槍】

【經手人:吳中有】

“不對啊……”

老吳看著賬本,

又看著那一地的俄國槍,

冷汗順著額角嘩嘩地往下流,

整個人徹底懵了:

“當初交接表上明明寫的是德國貨……

怎麼在庫裡鎖了幾年,

就變成了蘇式裝備?

這槍……難道還會自己變身不成?!”

老吳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瞬間炸得他頭皮發麻。

幹了這麼久的軍需,

他比誰都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這事兒要是往小了說,

那是登記造冊的文書失誤,頂多背個處分;

可要是往大了說,那是貨表不一!

在第11軍這種軍法森嚴的地方,

這可是有著監守自盜、倒賣軍火的嫌疑!

通天大罪!

掉腦袋都是輕的!

他下意識地環視四周。

只見那幾個負責搬運的老兵油子,

此時一個個也不吆喝了,手裡拎著那根水連珠,

眼神古怪地在他和箱子之間來回瞟。

那眼神裡有疑惑,有驚恐,

甚至還有幾分雖未明說、但心照不宣的猜疑。

“瞞不住了。”

老吳心裡咯噔一下,

像吃了秤砣一樣沉了下去。

這麼多雙眼睛看著,箱子也撬開了,

鐵證如山。

就算他現在想封口,

這幫老兵回去隨便嚼兩句舌根,

明天憲兵處就得請他去喝茶。

與其等著被人揪出來,不如自己把蓋子揭開,

或許還能落個主動上報的從輕發落。

“唉……老子這官,算是當到頭了。”

老吳死死咬了咬牙,腮幫子鼓起一道硬稜。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臉上那副驚慌的神色竟奇蹟般地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結局後的死寂與淡定。

“看甚麼看?都愣著幹甚麼?”

老吳板著臉,聲音雖然還有些發緊,但威嚴還在:

“可能是當年入庫的時候,

那幫負責轉運的把箱子標號搞混了。

這槍雖然不是德國貨,但也是好槍,

先封存起來,別讓學生娃們亂動。”

他指了指更深處的另一排庫房,揮手下令:

“去15號庫房!把那裡的庫存提出來!那裡存的是捷克造VZ24,

那批貨我前兩天剛驗過,沒問題。

先把學生們的裝備發下去,

別耽誤了外面的大事!”

“是……是!”

幾個老兵見主任發話了,也不敢多問,

連忙七手八腳地把那些水連珠塞回箱子,

推著車急匆匆地往15號庫房跑去,

彷彿那是燙手的山芋。

看著老兵們走遠,

老吳並沒有跟過去。

他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13號庫房門口,

看著那一地狼藉的木板和稻草,

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後,他轉過身,

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那間位於倉庫入口的小辦公室。

“咔噠。”

門被反鎖上了。

老吳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

摸出一包不知放了多久的哈德門香菸。

他的手有些抖,

劃了好幾根火柴才把煙點著。

“呼——”

青白色的煙霧在狹小的辦公室內瀰漫開來。

老吳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菸草味嗆得他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但也讓他在這一刻感到無比的清醒。

這批貨是民國二十八年入的庫,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不是主任,只是個倉管。

這倉庫也還沒有,

當時還是原模範第一師的第二旅軍械庫轉儲過來的。

“德國槍變俄國槍……這戲法變得好啊……”

老吳苦笑一聲,

將那根只吸了一半的哈德門狠狠按滅在滿滿當當的菸灰缸裡,

火星子在灰燼中最後掙扎了一下,

徹底熄滅。

他深吸了一口氣,

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搖把電話,

習慣性地搖了兩下,對著話筒開口:

“接……後勤處。”

那是他的直屬上級部門。

出了這種貨不對板的大簍子,

按規矩,第一件事就得向頂頭上司彙報。

然而,就在話筒裡傳來滋滋聲時,

老吳那隻握著聽筒的手,卻突然像是被燙了一下,

猛地僵住了。

冷汗瞬間從他的鬢角滑落。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要命的問題——

這批貨是三年前入的庫,

那是經了後勤處的手、蓋了章、驗了貨才送進來的。

自己當時也是因為看了蓋章無誤,才沒有清點,直接入的庫。

若是這中間真的有貓膩,那就是後勤處內部出了問題,

甚至可能就是當初簽收的那幾個長官乾的。

“喂?喂?這裡是後勤處值班室……”

聽筒裡傳來了慵懶的詢問聲。

“咔噠!”

老吳猛地按下結束通話鍵,像是切斷了一根導火索。

他大口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部電話,

眼神變幻不定。

恐懼、算計、決絕在他的眼中交織。

“不能找後勤處……這水太深了。”

幾秒鐘後,老吳咬了咬牙,再次搖動了手柄。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猶豫,

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接……憲兵處。”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傳來了憲兵隊特有的冷硬聲音。

“這裡是憲兵處值班室……”

老吳挺直了微駝的脊背,聲音低沉且沙啞,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是乙號軍械庫主任吳中有……我找當值的長官。”

“我有重大情況要……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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