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城北郊,乙號軍械庫。
沉重的鐵庫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拉開,
一股混合著槍油、乾燥稻草和鋸末的獨特氣味,
瞬間湧了出來。
倉庫巨大的穹頂下,
幾盞大功率的馬燈被高高掛起,
將這處平日裡塵封的禁地照得通亮。
“動作快點!都別磨蹭!”
幾十名滿臉褶子的後勤處老兵,
手裡拎著鐵撬棍,正踩在堆積如山的板條木箱上忙活。
“咔嚓——!吱嘎——!”
隨著撬棍的用力,長條形的木箱蓋板被暴力掀開,
發出一陣陣脆響。
裡面的填充物——乾燥的稻草和鋸末被扒拉開,
露出了那一排排令人心跳加速的冷硬線條。
“好傢伙,真是造孽啊……”
一名老兵伸手拿起一支步槍,
看著上面厚厚的一層黃油,
忍不住嘖嘖感嘆:
“這麼漂亮的槍,連槍膛裡的油都沒幹,扔在這兒吃灰。
這要在我以前的部隊,那得當成傳家寶供著!”
他隨手扯掉槍身裹著的那層油紙,
那一抹幽藍色的烤藍鋼色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寒芒。
旁邊的一口大箱子裡,
更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支春田步槍,
散發著一種粗獷的工業暴力美學。
庫房外的空地上,
上千名身穿灰色青年軍制服的學生兵已經按大隊集結完畢。
這些年輕的面孔大多隻有十八九歲,
甚至還有不少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
他們臉上還帶著稚氣,書卷氣還沒褪乾淨,
但此刻,那一雙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名為“狂熱”的火焰。
“聽說了嗎?女校的那幫暴徒是十七中隊的人擊退的!”
“簡直是畜生!陳老師就是被他們打傷的!”
“發槍了!終於發真槍了!
有了槍,看那幫地痞流氓還敢不敢囂張!”
隊伍裡,低聲的議論如同沸水般翻騰。
對於這群熱血青年來說,
今天的暴亂不僅僅是治安問題,
更是對他們心中理想國度的褻瀆。
他們對那些燒殺搶掠的暴徒充滿了恨意,
恨不得立刻衝上街頭維持正義。
“第一大隊!上前領槍!”
隨著軍需官的一聲高喝,隊伍開始湧動。
老兵們就像發白菜一樣,
從木箱裡拎出一支支沉重的步槍,
遞到這些學生娃手裡。
“拿好了!別把槍口對著自己人!”
一個年輕的學生兵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支春田。
槍身有些厚重,拿著沒有中正步槍的順手。
但他一點也不嫌棄。
他用力地用袖子擦拭著槍栓上的油脂,
感受著鋼鐵特有的冰涼與沉重,
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漲紅。
“鋼盔!一人一頂!
帶子繫緊了,別跑起來把眼遮住!”
緊接著,一頂頂嶄新的德式鋼盔被分發下來。
學生們迫不及待地扣在頭上,
雖然有些大,顯得有些滑稽,
但那股子精氣神瞬間就提上來了。
“看!我拿到湯姆遜了!”
領到衝鋒槍的幾個小隊長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
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沉甸甸的槍身,
彷彿手裡握著的不是殺人利器,而是某種至高無上的權杖。
“都給老子聽好了!”
負責分發的軍需官站在高處,
看著這群興奮得有些過頭的娃娃兵,
一邊樂呵呵一邊大聲喝道:
“槍發給你們,是用來保境安民的!
現在外面的街道上全是殺紅了眼的暴徒!
你們手裡的傢伙,就是老百姓的膽!
誰要是見了血就尿褲子,
趁早把槍放下滾回去唸書!”
“誓死保衛豫東!!”
“嚴懲暴徒!!”
……
“主任!沒了!這邊的春田步槍發光了!”
一名滿頭大汗的班長跑過來,
把手裡的撬棍往地上一杵,
氣喘吁吁地彙報道。
倉庫主任老吳正站在一張堆滿表格的木桌前,
藉著馬燈的光亮核對著庫存清單。
老吳原本只是個守倉庫的老兵油子,
但因為為人細緻、賬目清楚,
這兩年隨著第11軍的擴編,
他也水漲船高,混到了少校主任的位置,
手裡管著這偌大的備用庫。
“這就沒咧?”
老吳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手指在厚厚的物資簿上劃拉著,
眉頭微皺:
“也是,那批步槍本來就是換裝剩下的尾貨,
大部分都讓包司令之前南下時一塊領走了。”
他合上賬本,轉身指了指庫房最深處那扇掛著大鐵鎖的厚重鐵門,
“別急,去13號庫房。
把那裡的貨提出來!”
“13號?”
班長愣了一下。
“對!那可是好東西!”老吳拍了拍賬本,
“那是當年咱們從廣州灣那邊進來的。
正兒八經德意志原廠的毛瑟步槍!
一直沒捨得發,屯到現在。
這次正好拿出來讓這幫學生娃給咱們磨合磨合槍管,
不然這好槍放著生鏽,那是遭天譴的!”
“得嘞!德國造!那可是硬貨!”
班長一聽來了精神,招呼著幾個老兵,
推著平板車就往13號庫房跑。
“哐當——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裡面的空氣更加乾燥陰冷。
一排排深色的長條木箱碼得整整齊齊,
箱體上還印著模糊的外文編號。
“搬!都搬到門口去!
這幫學生娃有福氣啊!”
十幾口沉重的木箱被運到了發放點。
那名負責分發的老兵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
抄起撬棍,熟練地插進木箱的縫隙裡,
一邊用力下壓,
一邊衝著外面那些伸長了脖子的青年軍嚷嚷:
“都排隊嗷!別擠!
那幾個在後面嘀咕啥呢?
一點規矩沒有!”
“啪嚓!”
木板碎裂的聲音響起,蓋板被掀開。
老兵也沒細看,嘴裡還在習慣性地喊著號令:
“過來拿武器!
聽好了,小隊長以上的拿湯姆遜、斯登!
剩下的都過來拿……”
他本想喊“拿毛瑟”,
手順勢伸進箱子裡那層厚厚的油紙和稻草中,
一把抓住了一支步槍的槍托,
用力拽了出來。
然而,當那支槍完全暴露在馬燈光亮下,
被他握在手裡掂量的時候,
老兵的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嗯?”
老兵愣住了。
他是個玩了十幾年槍的老行伍,
手感這東西比眼睛還準。
這槍……不對勁啊。
他低下頭,
藉著燈光仔細端詳手裡這支步槍”。
這就不是Kar98k。
毛瑟98k那是啥樣?
槍機順滑,拉機柄是彎的,槍身緊湊,
彈倉是平整地藏在槍身裡的。
可眼前這傢伙呢?
槍身修長得過分,甚至顯得有些細得單薄。
最扎眼的是槍身護木下方,
那個突出來的、斜置的彈倉,
就像是個大肚子一樣掛在下面。
再看那槍栓,直挺挺的一根短棍,
拉動起來雖然也清脆,但透著股子糙勁兒。
“這……這是”
老兵懵了,摳了摳頭皮,
一臉的莫名其妙:“咋拿錯了?這不是德國造啊。”
他不信邪,扔下這一支,
轉身又去撬旁邊的一口箱子。
“啪嚓!”
油紙撕開,露出來的依舊是那種細長的槍身和突出的彈倉,
甚至還能看到槍身上那個標誌性的五角星和鐮刀錘子鋼印。
“全是這玩意兒?!”
老兵傻眼了,連忙轉身衝著不遠處的老吳喊道:
“主任!吳主任!
您快來看看!這不對啊!
出怪事了,這槍不對!”
“咋呼甚麼?能出甚麼怪事?”
老吳揹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一臉的不滿,“德國原廠的槍你都不認識了?”
“不是啊主任!您自個兒瞅瞅!”
老兵把那支槍遞了過去,“這哪是毛瑟啊?這分明是莫辛-納甘啊!
是蘇聯人的槍!”
“放屁!”
老吳眼珠子一瞪,
“這批貨入庫的時候我親自盯的單子,
那是廣州灣過來的德國貨,
怎麼可能變成俄國貨?”
他一把奪過那支步槍。
然而,當那冰涼的觸感傳到手心,
當他看清那個標誌性的直拉機柄和突出彈倉時,
老吳那張原本自信滿滿的臉,瞬間僵住了。
作為老軍需,他當然認識這東西。
莫辛-納甘M1891/30步槍。
“這……”
老吳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慌忙把槍扔給旁邊的人,
瘋了一樣撲向那堆木箱,
也不用撬棍了,
徒手撕扯著上面的油紙。
一箱、兩箱、三箱……
全是清一色的莫辛-納甘,
連一顆德國螺絲釘都沒有。
老吳顫抖著手,
從口袋裡掏出那本貼身保管的物資登記簿,
翻到第13號庫房那一頁。
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
【入庫時間:民國廿八年十月十三日】
【來源:廣州灣轉運】
【品名:德造Kar98k步槍】
【經手人:吳中有】
“不對啊……”
老吳看著賬本,
又看著那一地的俄國槍,
冷汗順著額角嘩嘩地往下流,
整個人徹底懵了:
“當初交接表上明明寫的是德國貨……
怎麼在庫裡鎖了幾年,
就變成了蘇式裝備?
這槍……難道還會自己變身不成?!”
老吳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瞬間炸得他頭皮發麻。
幹了這麼久的軍需,
他比誰都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這事兒要是往小了說,
那是登記造冊的文書失誤,頂多背個處分;
可要是往大了說,那是貨表不一!
在第11軍這種軍法森嚴的地方,
這可是有著監守自盜、倒賣軍火的嫌疑!
通天大罪!
掉腦袋都是輕的!
他下意識地環視四周。
只見那幾個負責搬運的老兵油子,
此時一個個也不吆喝了,手裡拎著那根水連珠,
眼神古怪地在他和箱子之間來回瞟。
那眼神裡有疑惑,有驚恐,
甚至還有幾分雖未明說、但心照不宣的猜疑。
“瞞不住了。”
老吳心裡咯噔一下,
像吃了秤砣一樣沉了下去。
這麼多雙眼睛看著,箱子也撬開了,
鐵證如山。
就算他現在想封口,
這幫老兵回去隨便嚼兩句舌根,
明天憲兵處就得請他去喝茶。
與其等著被人揪出來,不如自己把蓋子揭開,
或許還能落個主動上報的從輕發落。
“唉……老子這官,算是當到頭了。”
老吳死死咬了咬牙,腮幫子鼓起一道硬稜。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臉上那副驚慌的神色竟奇蹟般地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結局後的死寂與淡定。
“看甚麼看?都愣著幹甚麼?”
老吳板著臉,聲音雖然還有些發緊,但威嚴還在:
“可能是當年入庫的時候,
那幫負責轉運的把箱子標號搞混了。
這槍雖然不是德國貨,但也是好槍,
先封存起來,別讓學生娃們亂動。”
他指了指更深處的另一排庫房,揮手下令:
“去15號庫房!把那裡的庫存提出來!那裡存的是捷克造VZ24,
那批貨我前兩天剛驗過,沒問題。
先把學生們的裝備發下去,
別耽誤了外面的大事!”
“是……是!”
幾個老兵見主任發話了,也不敢多問,
連忙七手八腳地把那些水連珠塞回箱子,
推著車急匆匆地往15號庫房跑去,
彷彿那是燙手的山芋。
看著老兵們走遠,
老吳並沒有跟過去。
他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13號庫房門口,
看著那一地狼藉的木板和稻草,
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後,他轉過身,
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那間位於倉庫入口的小辦公室。
“咔噠。”
門被反鎖上了。
老吳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
摸出一包不知放了多久的哈德門香菸。
他的手有些抖,
劃了好幾根火柴才把煙點著。
“呼——”
青白色的煙霧在狹小的辦公室內瀰漫開來。
老吳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菸草味嗆得他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但也讓他在這一刻感到無比的清醒。
這批貨是民國二十八年入的庫,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不是主任,只是個倉管。
這倉庫也還沒有,
當時還是原模範第一師的第二旅軍械庫轉儲過來的。
“德國槍變俄國槍……這戲法變得好啊……”
老吳苦笑一聲,
將那根只吸了一半的哈德門狠狠按滅在滿滿當當的菸灰缸裡,
火星子在灰燼中最後掙扎了一下,
徹底熄滅。
他深吸了一口氣,
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搖把電話,
習慣性地搖了兩下,對著話筒開口:
“接……後勤處。”
那是他的直屬上級部門。
出了這種貨不對板的大簍子,
按規矩,第一件事就得向頂頭上司彙報。
然而,就在話筒裡傳來滋滋聲時,
老吳那隻握著聽筒的手,卻突然像是被燙了一下,
猛地僵住了。
冷汗瞬間從他的鬢角滑落。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要命的問題——
這批貨是三年前入的庫,
那是經了後勤處的手、蓋了章、驗了貨才送進來的。
自己當時也是因為看了蓋章無誤,才沒有清點,直接入的庫。
若是這中間真的有貓膩,那就是後勤處內部出了問題,
甚至可能就是當初簽收的那幾個長官乾的。
“喂?喂?這裡是後勤處值班室……”
聽筒裡傳來了慵懶的詢問聲。
“咔噠!”
老吳猛地按下結束通話鍵,像是切斷了一根導火索。
他大口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部電話,
眼神變幻不定。
恐懼、算計、決絕在他的眼中交織。
“不能找後勤處……這水太深了。”
幾秒鐘後,老吳咬了咬牙,再次搖動了手柄。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猶豫,
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接……憲兵處。”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傳來了憲兵隊特有的冷硬聲音。
“這裡是憲兵處值班室……”
老吳挺直了微駝的脊背,聲音低沉且沙啞,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是乙號軍械庫主任吳中有……我找當值的長官。”
“我有重大情況要……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