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城近郊的官道旁,
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砰!砰!砰!”
幾聲沉悶的槍響打破了曠野的死寂。
一小隊11軍的軍士剛剛放下還在冒煙的步槍。
在他們面前的泥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具屍體。
而在樹上,已經掛起了七八個隨風晃盪的人影。
這些人生前或是流民,或是慣匪,
但現在的模樣都一樣猙獰
——舌頭伸出,脖子被麻繩勒得變形。
每個人的胸前,都掛著一塊墨跡未乾的粗糙木牌,
【搶劫者】
【殺人者】
“嘀嘀——”
顧言按了下喇叭,駕駛著軍車從樹旁疾馳而過。
路邊負責行刑的軍士長對他們招招手,舉手敬了個禮。
顧言單手扶著方向盤,隨意地回了個軍禮,腳下的油門卻沒松。
車廂後座,金枝蘭透過滿是塵土的車窗,
死死盯著那些在風中如同鐘擺般晃動的屍體,
又看向不遠處的王莊鎮——
那裡幾處民房還在冒著黑煙,
斷壁殘垣間隱約可見哭泣的婦孺。
她的眼神深邃而冰冷,
“這幫畜生,死有餘辜。”
顧言一邊熟練地打著方向盤避開路上的坑窪,
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
“根據憲兵隊的突擊審訊,這次暴亂的主力根本不是餓急眼的百姓,
而是周邊各省流竄過來的悍匪刁民!
他們混在難民堆裡,煽風點火,帶著人燒殺搶掠。
軍部已經下了命令——
亂世用重典,凡持械行兇者,無需審判,就地處決!”
“損失大嗎?”
一直沉默的安淑珍緊了緊身上的大衣,
看著窗外的慘狀,聲音有些發顫。
“不清楚具體數字。”
顧言搖了搖頭,臉色陰沉,
“但肯定小不了。好多基層的村公所、鎮公所都被燒了,
檔案毀了不少,還有那些來不及撤離的基層幹部……
哼!那些地主老財真是死心不改!”
顧言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
“這幫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為了那點私利,竟然聯合外人禍亂咱們豫東!
趙半城那個老王八蛋跑得快,
要是落在我手裡,我非活剮了他不可!”
金枝蘭收回目光,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決然:
“跑?他們跑不了的。”
她冷冷地說道:“禍亂豫東的,趙半城也好,劉宗林也罷,
就算逃到天邊,也要把他們抓回來明正典刑。”
軍車卷著一路煙塵,終於駛入了鄭城。
此時的鄭城,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颶風。
沿街的店鋪大多門窗破碎,玻璃渣和被踩爛的貨物鋪滿了街道。
到處都能看到被打砸搶燒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
城內主要的幾個街口都停著裝甲車,
還有機槍工事在警戒,
一隊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舉著火把在巡邏,刺刀反射著寒光。
城內時不時還能聽到一些槍聲。
顧言將車停在綏靖公署大門前,
敬了個禮便匆匆調頭,
他還要趕回教導團調集人手,
85軍目前已經在鞏縣西部署了不少兵力,
他也得召集人手看著他們。
金枝蘭帶著安淑珍,快步走入公署大院。
整棟大樓燈火通明,宛如黑夜中的一座孤島燈塔。
進進出出的官兵神色匆匆,四處可見荷槍實彈的雙崗警衛。
“小金?你怎麼回來了?!”
剛進大廳,迎面就撞上了滿身煙味、眼珠子通紅的迷龍。
此刻迷龍的衣服釦子都崩開了兩個,顯然是忙昏了頭。
“迷龍大哥,我剛從長安回來,路上聽說了豫東的情況,
陳長官他們呢?”
金枝蘭立刻問道。
“都在商都城呢。”
張迷龍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那邊是暴亂的中心,包宅和總糧庫都在那邊,
他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損失統計出來了嗎?包宅沒事兒吧?”
“沒事兒,人都安全著呢!”
“至於損失……還在統計,太亂了。”
張迷龍啐了一口,
“這幫狗孃養的暴徒,下手太毒了!
見糧就搶,見人就殺,不少老百姓和維持秩序的弟兄都折了。
最他媽氣人的是——”
他眼中怒火更盛,“有一夥不知死活的,竟然去衝擊鄭城女子師範學校!”
金枝蘭和安淑珍聞言,臉色瞬間一變。
“幸好!”
張迷龍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後怕和慶幸,
“幸好當時學校裡有一支你們青年軍的小分隊,
正在給女學生做抗日宣傳。
那幫小年輕,真有種!
聽到動靜,抄起棍棒、桌腿就跟衝進來的暴徒幹起來了!
愣是沒讓那些畜生衝進教學樓!”
他看向金枝蘭,難得地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金主任,你帶出來的這些年輕人,是好樣的!
有血性,有覺悟!
關鍵時刻,頂得上!”
金枝蘭聽到學生們無恙,緊繃的心絃稍松,
但想到當時的兇險,依然心有餘悸。
張迷龍正欲轉身離開,忽然又想起甚麼,
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
小金啊,還有個要緊事得跟你商量。”
金枝蘭停下腳步:“迷龍大哥請講。”
“眼下的局面你也看到了,城裡需要彈壓清查,
但底下十幾個村鎮還在冒煙。
從明天開始,我手下的人都要撒出去,下到各縣去抓人,
順便清剿那些趁火打劫的土匪。”
“但是——”
張迷龍的手指划向黃河沿線,
“咱們還得防著蘭封那邊的鬼子。
鬼子十四師團還在黃河對岸虎視眈眈,
要是咱們為了平亂把城防兵力抽空了,
鬼子趁虛而入,咱們就是千古罪人。”
張迷龍搓了搓手,看著金枝蘭,“現在的兵力,實在是捉襟見肘。
你也看到了,警察總隊都快跑斷腿了。
所以……我打算讓你手底下的青年軍暫時頂上來。”
“青年軍?”金枝蘭眉頭微微一皺。
“對,動員一批,
暫時維持鄭城和商都城內的治安,負責巡邏和看守重要設施。”
張迷龍解釋道,
“這樣我才能把野戰部隊騰出手來去下面剿匪。”
金枝蘭有些猶豫。
雖然青年軍名義上是軍事組織,
但大部分成員畢竟是剛招募不久的學生和進步青年,
平時更多是做宣傳、政工和輔助工作,
雖然也進行過佇列和射擊訓練,
但畢竟沒真正見過這種大場面。
驟然擔負起維持治安、直面可能殘餘暴徒和複雜局面的任務,風險不小。
但她看了一眼窗外依舊狼藉的街道和遠處巡邏士兵疲憊的身影,
又想到方才張迷龍提及女子學校那些挺身而出的青年軍學生……
亂世用重典,也非常時當有非常之舉。
豫東的秩序必須儘快恢復,人心不能散。
“好。”
金枝蘭抬起頭,“我答應。
青年軍平日裡也是按正規軍操典訓練的,維持治安、站崗放哨沒問題。”
“痛快!”
張迷龍大喜過望,立刻轉身招呼作戰參謀,
“快!傳令下去!通知各區青年軍大隊緊急集合!
另外,從後勤調一批裝備上來!”
一名戴著眼鏡的後勤參謀立刻跑了過來,
拿著記事本飛快記錄,隨即面露難色:
“長官,這好幾千人的裝備……
咱鄭城這邊的現役庫房都空了。
主力部隊的裝備都在商都總庫那邊。
我現在馬上聯絡商都軍需處,讓他們連夜調撥一批槍支彈藥過來?”
“聯絡個屁!等到了不得都明天早上了?
黃花菜都涼了!”
張迷龍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大手一揮,指著鄭城城北:
“咱們鄭城不是還有個乙號備用軍械庫嗎?
直接把那倉門開了!”
“啊?乙號庫?”
參謀愣了一下,隨即推了推眼鏡,有些遲疑地提醒道:
“長官,那裡面……
那裡面存的可都是前陣子咱們主力部隊換裝淘汰下來的舊貨。
主要是之前透過特殊渠道搞來的那一批……美械裝備。”
“美械?”
旁邊的金枝蘭和安淑珍都聽愣了。
11軍在成軍前曾透過海外路子搞來了一批春田和其他美械步槍,
後來因為彈藥補充困難、與本軍制式武器後勤不相通,
因此便取消裝備存入倉庫,平日裡僅對特殊部隊提供裝備支援。
“美械怎麼了,不還有一批彈藥嘛?
那也是槍!”
張迷龍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些槍雖然不如咱們現在用的順手,但給青年軍用綽綽有餘!
都給我拉出來!全都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