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都城南門那一扇大門的洞開,
就像是一顆砸進死水的巨石,
激起的驚濤駭浪瞬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
向著豫東平原的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商都城被人衝破了!
沒有當兵的!
遍地都是糧食和娘們兒!
去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
這樣的喊叫聲在商都周邊的李集、趙鎮、十里鋪瘋狂迴盪。
原本蜷縮在村鎮邊上苟延殘喘的數十萬難民,
瞬間被這股名為“慾望”的邪火燒紅了眼。
他們不再是乞討者,
而是變成了成群結隊的掠食者,
匯聚成浩浩蕩蕩的長龍,
朝著商都城的方向湧去。
而在外圍駐紮準備緊急進城彈壓的第11軍各團駐地,
此刻卻陷入了極其尷尬且危險的境地。
“團長!二營走不了了!
營區附近的村子被幾千難民圍住了!”
“三連來電!
駐地旁邊的王莊鎮公所被人點了!
鎮長一家老小被拖出來打死了!
暴民正在衝擊咱們的補給倉庫!”
駐軍團長拿著電話,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他看著窗外,原本祥和的豫東平原上,
此刻竟處處冒起了黑煙。
那些平日裡看著老實巴交、甚至還是半個“良民”的流民團夥,
就像是早就接到了暗號一樣,
同一時間在各處發難。
他們不僅搶糧,更像是有人指揮一樣,
精準地衝擊村公所、鎮公所。
火光沖天中,存放著戶籍冊、徵糧賬本和壯丁名冊的檔案櫃被付之一炬。
幾個保長被吊在樹上,
下面是一群狂歡的暴民。
“哐當!嘩啦!”
城內最繁華的“大西街”,
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數不清的店鋪大門被暴徒用粗大的木樁撞開,
精美的雕花窗欞變成了地上的碎木片。
衝在最前面的,根本不是那些餓得走不動道的老弱婦孺,
而是清一色身強力壯的青壯年。
他們動作矯健,甚至分工明確——有人負責砸門,
有人負責放風,有人負責搬運。
一家名為“德昌厚”的綢緞莊大門被轟然撞開。
“搶啊!!”
幾十個漢子一擁而入。
他們對櫃檯上的東西看都不看一眼,
直奔後堂的庫房。
一匹匹上好的蘇杭絲綢、洋布被扔了出來,
瞬間被後面湧上來的人群撕扯爭搶。
如果說剛開始還僅僅是為了搶糧活命,
那麼隨著混亂的持續,
人性中最後一點遮羞布被徹底撕碎了。
當一家金店被砸開,
當看到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富戶小姐驚恐地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時,
那些混跡在難民中的“帶頭大哥”們,
終於不裝了。
他們原本就是秦省、皖北流竄過來的土匪,
被收買潛伏進來的亡命徒。
“哈哈哈哈!發財了!都有份!”
一個滿臉橫肉的暴徒,
手裡拎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鬼頭刀,
一腳踹開了一戶殷實人家的大門。
這家的男主人,一個戴著眼鏡的教書先生,
剛想上來理論兩句“私闖民宅”,
就被那暴徒一刀砍在了脖子上。
“噗嗤!”
鮮血噴濺在雪白的牆壁上。
教書先生捂著脖子,
發出“荷荷”的聲音,軟倒在地。
“當家的!!”女主人發出淒厲的慘叫。
“叫甚麼叫!伺候不好老子,送你下去見他!”
暴徒獰笑著,一把揪住女主人的頭髮,像拖死狗一樣往裡屋拖去。
後面幾個跟班怪叫著,順手搶過旁邊嚇得大哭的孩子手裡的銀鎖片,
然後一腳將孩子踢得飛起。
火光在街道兩側燃起。
暴徒們不僅搶東西,搶完之後還要放一把火,
以此來掩蓋罪行,或者僅僅是為了製造更大的混亂。
大街上,到處都是哭喊聲、求饒聲和暴徒們肆無忌憚的狂笑聲。
一群紅了眼的暴徒,正在努力撞擊一所女子中學的校門。
曾經秩序井然、作為抗戰模範區的商都城,
在這一刻,變成了人間煉獄。
文明的外衣被剝離殆盡,只剩下最原始、最血腥的獸性,
在這片被飢餓和陰謀點燃的土地上,肆意橫流。
“衝進去!包家的女人、錢、糧食統統分給你們!”
牆外,嘶吼聲如驚濤拍岸。
數不清的暴徒紅著眼,像疊羅漢一樣往高牆上爬。
甚至有人抬來了粗大的原木,喊著號子,一下下撞擊著大門。
“咚!咚!咚!”
每一聲撞擊,都震得門樓上的灰塵撲簌簌直落。
“打!給老子搖旗子,殺!”
早已撤入院內的警衛連長趴在牆頭的掩體後,滿臉煞氣。
他不再顧忌甚麼平民不平民,
手裡的一箱子木柄手榴彈早就揭開了蓋。
“嗖——轟!轟!轟!”
手榴彈像冰雹一樣砸向牆根。
爆炸聲密集響起,
殘肢斷臂伴隨著慘叫聲四散飛濺。
但外面的人群不知道是發了甚麼瘋。
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上。
“砰!砰!啪!”
牆外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那是駁殼槍特有的脆響。
幾名正在投彈的警衛猝不及防,
慘叫著從牆頭栽了下來。
“機槍!封鎖大門!誰靠近就突突了誰!”
警衛連長眼都紅了,架起MG35機槍,
對著大門隨時準備一梭子掃去。
牆外殺聲震天,牆內後院的主臥房裡,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股濃郁的、用來掩人耳目的中藥味依然在空氣中瀰漫,
但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卻像是被刀斬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床榻邊。
原本應該“病入膏肓、氣若游絲”的曹蕊,
此刻正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
她手裡拿著一塊溼毛巾,
慢條斯理地擦去了臉上用來偽裝病容的淡黃色粉底,
露出了一張雖然略顯疲憊、卻透著一股子冷冽幹練的臉龐。
在她對面,陳松柏、何為,以及那個一身痞氣的張迷龍,
正圍坐在一張攤開的商都城防圖前。
“現在怎麼辦?”
曹蕊扔掉毛巾,聲音清冷,
哪裡還有半點虛弱的樣子?
她的目光掃過面前這三個掌握著豫東最高權力的男人,
眼神中透出的決斷,竟隱隱有了幾分包國維的影子。
“沒想到這幫傢伙這麼瘋狂!”
何為緊咬著嘴唇,聽著外面的爆炸聲,臉色鐵青,
“竟然不惜煽動這麼多難民暴亂!
這是要毀了商都的根基啊!”
“毀?哼,不破不立。”
一直沉默的陳松柏冷哼一聲,並沒有看何為,
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正翹著二郎腿、手裡玩著一把匕首的張迷龍:
“老張,可以開始收網了吧!”
張迷龍咧嘴獰笑,透著股子殺意。
“自從司令去了緬甸,這豫東的牛鬼蛇神就都冒出來了。
再加上那個孔家在後面搗鬼,咱們內部可是爛了不少根子。
咱們這次示弱裝死,把這幫孫子的胃口都養刁了。”
“這一年多以來,誰在串聯,誰在給難民發刀子,
誰在給重慶發黑電報,還有那個給日本人倒賣糧食的內鬼……”
“截至到今天,基本上全記下來了。”
陳松柏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
這是一場豪賭。
利用曹蕊“病危”做局,利用陳松柏“離崗”做餌,
甚至不惜讓局勢短暫失控,
就是為了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無論是重慶的特務、本地的豪紳、還是日偽的間諜
——誤以為豫東可圖,從而徹底暴露。
現在,魚都浮出水面了。
“不能再等了。”
陳松柏霍然起身,整了整軍裝,
一股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再讓他們搞下去,這戲就真讓他們唱成了!
既然火候到了,那就收網!
關門打狗!”
他大步走向門口,對著早已待命的通訊參謀厲聲下令:
“命令!23師各團出動,鎮壓各駐地區的暴徒,控制局面!
11軍直屬獨立團、教導二團封鎖西面邊界!
教導一團和警察總隊特別支隊進入商都平亂!
全城戒嚴!”
“還有!”陳松柏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對於街面上那些趁火打劫、衝擊政府的暴徒,
不管是甚麼身份,
一律軍法從事!就地槍決!不需要審判!”
“是!”參謀領命,飛奔而出。
臥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陳松柏、何為、張迷龍三人魚貫而出。
緊接著,曹蕊也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一身素衣,
穿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呢子大衣,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站在臺階上,對著院子裡驚慌失措的丫鬟和僕人,
聲音洪亮且威嚴地指揮道:
“都不許亂!
把後院的門堵死!
把老人和孩子都集中到地窖裡去!
護院隊,把槍發下去支援警衛連,
只要能扣扳機的都頂上去!!”
這一幕,恰好落在了剛從後廚端著“吊命參湯”出來的老管家劉伯眼裡。
“哐當!”
劉伯手裡那碗價值不菲的參湯,
直直地摔在了青石板上,砸得粉碎。
滾燙的湯汁濺在他的布鞋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張大了嘴巴,那雙渾濁的老眼瞪得差點掉出眼眶,
死死盯著那個正指揮若定、中氣十足的曹蕊。
“這……這……”
劉伯感覺天靈蓋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一股透徹骨髓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了上來。
“她……她沒病?!她是裝的?!”
這一瞬間,
劉伯腦子裡那些所有的算計、那些即將到手的美金、那張去香港的船票,
統統化作了泡影。
取而代之的,是滅頂之災的恐懼。
如果曹蕊沒病,如果這是一個局……
那他之前出去見人、出賣情報的事……
曹蕊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
她轉過頭,那雙原本溫婉的眸子此刻卻冷得像冰,
淡淡地瞥了劉伯一眼。
僅僅這一眼,
就讓劉伯的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