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讓路!他是陳松柏的走狗!”
“弄死他!衝進去就有白麵吃!”
眯縫眼尖利的嗓音像錐子一樣扎進周圍暴民的耳朵裡。
“衝啊!!”
人潮猛地向前湧動了一下,
巨大的壓力幾乎把老班長的肋骨擠斷。
就在這混亂、擁擠、汗臭味和塵土味混合的瞬間。
那個眯縫眼藉著人群的掩護,
像條滑膩的泥鰍一樣猛地竄到了最前面,
緊貼著那個頭部受傷的難民。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
只見寒光一閃。
一把磨得鋒利的殺豬尖刀,
無聲無息地從那個漢子的破棉襖下探出,
“噗嗤”
自下而上,
狠狠地捅進了那個正在張大嘴巴喊話、毫無防備的老班長的腹部!
那一刀直至沒柄。
老班長的嘶吼聲戛然而止,
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風箱漏氣的“荷荷”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秒定格。
老班長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低頭看了一眼。
一把刀,正如同一根釘子,
釘在他的肚子上。
鮮血並沒有立刻噴湧,
而是順著刀槽,
迅速浸透了他那件在此刻顯得無比單薄的灰色軍裝。
他甚至沒感覺到疼,
只感覺到全身的力量都順著那道傷口迅速流逝。
他顫抖著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
死死揪住了行兇者的衣領,嘴唇動了動,
似乎想問一句,
咱們……不是在救你們嗎?
老班長的身體晃了晃,
抓著衣領的手無力地滑落,整個人像是一堵被推倒的牆,
“噗通”一聲,
重重地砸進了滿是腳印的塵埃裡。
這一倒,把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年輕小戰士的魂,給砸碎了。
小戰士眼睜睜看著那個平日裡像親大哥一樣護著他,
就這麼被人像殺豬一樣捅穿了肚子。
還是被他們省出口糧救濟的難民殺的。
“班——長——!!!”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
從小戰士的胸腔裡炸裂開來。
他的眼角崩裂,兩行血淚瞬間流了下來。
理智?軍紀?
這一刻統統灰飛煙滅。
在那一瞬間,他不再是一個軍人,
而是一頭被激怒的幼獸。
他沒有去扶班長,
而是猛地端起了手中那支早就開啟了保險的中正式步槍。
黑洞洞的槍口,
幾乎是頂在了那個還沒來得及把刀拔出來、正準備後退逃跑的眯縫眼兇手胸口上。
“砰!!!”
一聲清脆、爆裂的槍響。
就像是死神的驚堂木,
狠狠地砸在了商都城的頭頂。
巨大的槍口焰噴湧而出,
子彈瞬間擊穿了兇手的胸膛,
在他的後背炸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
那眯縫眼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就被巨大的動能轟飛了出去,鮮血噴了周圍難民一臉。
那一刻,世界安靜了零點一秒。
緊接著,是更加瘋狂、更加歇斯底里的爆發。
“開槍啦!!當兵的開槍殺人啦!!”
那一聲槍響,就像是震塌了最後一根承重柱。
原本只是推搡喧譁的人群,
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
那是被飢餓和鮮血刺激到發狂的野獸群嘯。
“殺人啦!!官兵殺人啦!!”
“衝啊!跟他們拼了!!”
根本不需要誰再來指揮,
那一個排的兵站哨卡,在上千人的黑色洪流面前,
就像是擋在海嘯前的一排籬笆,
瞬間就被吞沒得無影無蹤。
那個剛剛開槍的小戰士,
連第二槍都沒來得及拉栓,
就被無數隻手拽進了人堆裡,
隨後便是令人牙酸的撕扯聲和踐踏聲,
再也沒有浮上來。
但這僅僅是開始。
人群中那些早就埋伏好的傢伙,
此刻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他們不再偽裝成虛弱的難民,
在王老栓驚訝的目光中,從懷裡掏出短刀、鐵棍,
甚至是從剛才那些個士兵手裡奪來的步槍,
振臂高呼:
“別在這兒耗著!這點粥夠誰喝?!”
“城裡有糧倉!
裡面的大宅子裡堆滿了白麵!!”
“進城!!搶糧食啊!!”
這幾嗓子吼出來,比甚麼動員令都管用。
飢餓的人群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那股毀滅性的洪流調轉方向,
朝著幾十米外的商都城南門瘋狂湧去。
遠處,原本就擁擠在城牆根下、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難民們,
一聽到“進城拿糧”,一個個眼珠子瞬間綠了。
“有糧?真的有糧?”
“快跑啊!晚了就沒了!”
無數聞風而來的難民加入了衝擊的隊伍,
浩浩蕩蕩,塵土遮天蔽日,
真的就像是一群過境的蝗蟲,要將眼前的一切啃食殆盡。
“快!堵住!堵住城門!”
城門口,聞訊趕來支援的一個連隊剛剛跳下卡車。
連長看著眼前這鋪天蓋地衝過來的人潮,
臉色煞白,手裡的駁殼槍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
這是最讓人絕望的時刻。
衝在最前面的,不是端著槍的敵人,
而是衣衫襤褸的老頭、抱著孩子的婦女,
還有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半大孩子。
他們臉上掛著淚,嘴裡喊著餓,
腳下卻一步不停地衝過來。
“連長!開不開槍?!他們衝過來了!”
機槍手趴在沙袋後,
手指在扳機上顫抖,滿頭大汗地回頭嘶吼。
“這……這怎麼開槍?全是老百姓啊!”
連長咬碎了牙,若是面對鬼子,
他早下令突突了,可面對這些人,
那一扣扳機就是千古罵名。
就在這致命的猶豫之間。
“別開槍!我們只要一口吃的!”
“軍爺行行好!給條活路吧!”
人群已經衝到了跟前,
幾名婦女哭喊著撲上來抱住士兵的大腿,
後面的難民順勢一擠。
原本嚴整的防禦陣型,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就在士兵們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手忙腳亂地想要推開百姓卻又不敢動粗的時候。
那些混在難民堆裡的傢伙們,動手了。
一名士兵正費力地想要把一個抱住他步槍的老太太拉開,
突然,側面一個看似虛弱低頭的漢子猛地撞入他的懷裡。
“噗嗤!”
一把磨得飛快的匕首,
精準而狠辣地從士兵的肋骨縫隙捅了進去,
然後快速拔出又捅了進去。
士兵瞪大了眼睛,張嘴想要喊,
卻被那漢子一把捂住了嘴,順勢推進了人堆裡。
同樣的場景,在防線的各個角落同時上演。
“啊!!”
“有刀!他們有刀!”
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很快就被嘈雜的人聲淹沒。
這些死士下手極狠,
專門挑落單的、被難民纏住手腳計程車兵下手。
手起刀落,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殺完人立刻鑽進人群消失不見。
“排長死了!”
“機槍被搶了!”
“開槍!反擊!”
此起彼伏的槍聲隨著人群淒厲的哭喊、吼叫回蕩在商都城的上空。
轟隆——!!
隨著一聲巨響,城門被裡面的人拉開了門栓,緩緩開啟。
“門開了!!”
“進城搶糧啊!!”
上千個的流民,踩著守軍的屍體和鮮血,發出了勝利的狂嘯,
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地灌入了這座毫無防備的商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