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社會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
舊有秩序無法回應群眾的基本訴求,
暴動往往就會發生。
這種自下而上的暴力反抗,初期往往是自發的,
混亂的,帶著破壞性。
但往往卻是打破舊秩序的第一聲驚雷。
它是群眾覺醒的標誌,是正義怒火的具象化。
歷史上無數次的改朝換代,乃至我們偉大的革命,
都始於這種看似無序的暴動。”
民國三十二年(1943年)2月14日,正午。
商都城內,商務書店後院的一間隱蔽偏廳裡。
劉鑫在黑板上寫下有力的兩個大字——
【暴動】。
臺下的學生們聽得聚精會神,有的在奮筆疾書,有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唯物主義講甚麼?
講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
群眾的憤怒不是憑空來的,它背後一定有現實的土壤,
饑荒、賦稅、失業、掠奪、壓迫、兵役、戰爭和饑荒。
沒有這些東西,單靠幾句煽動,很難把一城一鎮的人推到街上去。”
下面的學生有人點頭,有人皺眉,筆記寫得更急。
這時,靠近窗邊的位置,有人慢慢舉起了手。
那是個女學生。
她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舊棉衣,
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臉色不算白,卻很乾淨。
她舉手的動作並不急,像是已經在心裡把問題反覆推敲過。
劉鑫看向她,點了點頭。
“你說。”
“老師,您剛才說,暴動是群眾對壓迫的反抗,
具有革命的正義性。
但是……”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劉鑫:
“如果當局者並非完全的過錯方,甚至在努力向好。
而群眾的憤怒,並非完全源於自發,
而是被一些別有用心的勢力所放大、引導。
那些原本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恨意,是被謊言放大的。
最後演變成暴動。”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種建立在欺騙之上的暴動,
它還具備歷史的正義性嗎?
我們該如何用唯物主義的觀點去定性它?”
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了。
不少學生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她,
像是沒想到會有人把問題問到這一步。
劉鑫的眉頭,在那一瞬間,幾乎是本能地皺了一下。
不是不悅,而是一種被觸及要害後的警覺。
他沒有立刻開口。
窗外的風吹過梧桐枝,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有人翻書的聲音,在這短暫的空白裡顯得格外清晰。
幾秒鐘後,劉鑫輕輕撥出一口氣,
臉上的表情重新歸於平靜。
“這是個好問題。”他說。
“你這個問法,比剛才那個問題更接近唯物主義。”
“因為你把問題從口號拉回了結構。”
“首先,我們要堅持一個基本判斷,
群眾的不滿和反抗,其根源在於他們所受的壓迫和苦難。
即使當局做了一些事情,
但只要根本的矛盾——階級的壓迫、生存的危機沒有解決,
群眾的怒火就真實存在,就容易被點燃。
引導群眾的勢力只是利用了這一點,
他們無法憑空製造出大規模的矛盾。”
“其次,”
他話鋒一轉,“事情往往有兩面性,甚至多面性。
你所說的脆弱秩序,它可能抵禦了外敵,
維持了基本框架,甚至有一些改良。
但我們必須清醒,
它的根本目的,是為了維護現行統治階級的統治,
而不是真正解放勞苦大眾。
它的好,是有限度的,
是權衡利弊的結果,
當其統治受到根本威脅時,
它會毫不猶豫地露出鎮壓的獠牙。”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皆是不由地點點頭,
更有人奮筆疾書。
那個女學生也是下意識地點點頭,
劉鑫繼續道,
“這位同學,你只看到了誘導這個外因,
卻忽視了更為本質的內因。”
“唯物主義告訴我們,
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是變化的根據,
外因透過內因而起作用。”
劉鑫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
“正如在適當的溫度下,雞蛋能孵出小雞,
但石頭卻永遠孵不出小雞。
為甚麼?
因為它們的內因不同。”
“如果社會結構是穩固的,如果生產關係是公正的,
如果老百姓的物質生存條件——
也就是我們說的社會存在得到了保障,
那麼,無論甚麼人如何煽動,無論謠言多麼完美,
這塊‘石頭’也是孵不出‘暴動’這隻雞的。”
他看向那個女學生,給出了最後的定性:
“所以,對於這種暴動,
我們不能簡單地用道德標籤去評判。”
“從政治戰術上看,它是被其他勢力利用的盲動,是悲劇,
但從歷史唯物主義的宏觀視角看,
它是舊有的生產關係無法維繫社會生存的必然結果。”
說到這裡,劉鑫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神色恢復了平日裡的淡然,順手拿起了講桌上的書本: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
大家記得下一次來的時候把組織生活會的思想彙報材料交上來。”
劉鑫夾著書,步履匆匆地離開了偏廳。
他前腳剛走,後腳教室裡的氣氛就熱烈了起來。
幾個平日裡活躍的學生立馬圍到了那個發問的女學生面前,
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趙靜同學,你剛才那個觀點很有意思啊!你是怎麼思考到這一層的?”
“靜靜,你最近是在研究辯證唯物主義還是歷史唯物主義?
那本《大眾哲學》你看完了嗎?”
“哎,靜靜,我們晚上有個讀書互助會,邀請你一起來吧!
面對同學們的殷勤和好奇,
名為趙靜的女生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
收拾著東西,卻始終低頭沉默。
她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
她總感覺,那位劉先生的回答太簡單了,
跟之前接觸過的徐書記的觀點有些不同。
趙靜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好像並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收拾完東西,她便隨著同學們走出了書店。
剛一出門,一陣引擎轟鳴聲便撲面而來,
“轟隆隆——!!”
只見街道的盡頭,好幾輛軍卡卷著塵土,
朝著城南大門的方向飛馳而去。
車斗裡站滿了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和身穿黑制服的警察,
一個個面色緊繃,如臨大敵。
“出甚麼事兒了?!”
學生們面面相覷。
……
“交出糧食!!”
“當兵的打人啦!!”
粥棚早就被擠塌了,稀粥流了一地,
被無數雙爛草鞋踩進了泥裡。
負責現場指揮的上尉連長站在高高的沙袋上,
嗓子已經喊劈了,手裡拿著擴音鐵皮筒,
卻根本蓋不過下面海嘯般的人潮。
在下面,那一排原本用來阻隔難民的鐵絲網已經被推得東倒西歪。
那個鬍子拉碴的11軍老班長,
此刻就像是大海里的一葉扁舟。
他張開雙臂,用盡全力頂住前面擠過來的人牆。
他的軍帽早被擠掉了,頭髮蓬亂,
那件油膩膩的棉襖被扯開了釦子。
他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扭曲、猙獰、只有眼白翻動的大臉,
看著那些揮舞的木棒和伸過來的髒手,
急得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橫飛地嘶吼:
“鄉親們!別聽人瞎咧咧!
那也是咱們的口糧!
我們也是爹生娘養的!沒想餓死你們啊!!”
但他那沙啞的解釋,
瞬間就被淹沒在無數聲“狗腿子”、“黑心狼”的咒罵聲中。
人群中,那個“眯縫眼”躲在人堆裡,
陰惻惻地盯著那個還在拼命維持秩序的班長,
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寒光。
現在的局面,就像是一個充滿了瓦斯的罐子,只差最後一點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