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也不讓吃,那也不讓吃,就是想餓死咱們!”
還沒等眾人消化完這股怨氣,
又有一個看著像是剛從城裡幹苦力出來的瘦猴湊了上來,
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周圍一圈人聽見:
“噓!我跟你們說個更嚇人的!
俺剛才在城北那邊倒夜香,
你們猜俺看見啥了?
好幾輛大卡車,直接開進了包司令的大宅子裡!
全是那一袋袋的白麵!
那大門一開,裡面的香氣都能飄出二里地!”
“乖乖!包青天家裡也囤糧?”
“啥青天?天下烏鴉一般黑!
人家那是留著自個兒享福呢!”
就在這時,城門口的吊橋“轟隆隆”放了下來。
遠處,一陣低沉的馬達聲傳來。
只見一輛擦得鋥亮的黑色小轎車打頭,
後面緊跟著一輛滿載荷槍實彈士兵的軍用卡車,
卷著塵土開了過來。
車隊到了城門口,那守城的軍官連證件都沒查驗,
見到車牌便是直接啪地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直接揮手放行,還呵斥兩邊的難民避讓。
車窗雖然緊閉,但偶爾閃過的人影,
依然能看出裡面坐著的是身穿呢子大衣的大官。
“看見沒!看見沒!”
那個眯縫眼又跳了出來,
指著那絕塵而去的車屁股:
“這就叫排場!
這又是哪個大官來城裡吃好的了!
人家那是進去吃香喝辣了!
咱們呢?咱們就配在這兒喝風!”
“真他孃的不公平!”
“憑啥他們坐轎車,咱們連吃口飽飯都不行!”
大夥兒那是真生氣了,眼珠子都紅了。
王老栓看著那遠去的車隊,摸著自己乾癟的肚子,
“開飯了!開飯了!都排好隊!把碗拿好!”
粥棚那邊的夥計敲響了那一面滿是凹痕的破銅鑼。
難民們雖然滿腹怨氣,嘴裡罵罵咧咧,
但為了活命,身體還是很誠實,像潮水一樣湧了過去。
輪到前面幾個看著流裡流氣的難民時,
夥計拿著那把被磨得鋥亮的長柄鐵勺,
在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裡狠狠攪動了幾下,
然後舀起沉甸甸的一勺,
倒進了那人遞過來的飯盒裡。
“啪嗒。”
夥計抄起沉重的木勺,
探入鍋中深深一攪,舀起滿滿一勺,
“噗”地一聲倒入老漢雙手捧著的粗陶大碗裡。
那東西落入碗中,聲音厚實,絕非清湯。
定睛看去,是一碗濃稠得近乎糊狀的深灰褐色粥羹。
裡面不規則分佈著的、一塊塊尚未完全煮化的淺黃色麵疙瘩——
那是實打實的小麥麵粉,在開水裡匆匆攪成的團塊。
它們沉在粥底,像河床上沉澱的金沙。
粥的主體,仍是磨碎的高粱、玉米糝、豆粕和大量麩皮,
顏色晦暗,粗糙刺目。
然而,那幾個難民端著碗,
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狼吞虎嚥。
領頭的那個歪戴著破帽子的漢子,
用髒兮兮的手指頭在碗裡摳出一塊還沒煮爛的豆餅渣,
放在眼前瞅了瞅,然後當著維持秩序士兵的面,
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操!這他孃的是人吃的嗎?”
他把碗往臺子上一頓,
指著那坨褐色的糊糊,聲音尖利:
“這就是喂牲口的料!
全是麩皮和豆渣!
嚥下去都劃得嗓子眼疼!”
旁邊站崗的一個年輕士兵聽不下去了。
這小戰士也就十八九歲,
臉凍得通紅,虧得身上那件軍棉襖比較厚實,
但他也是身形瘦削,
顯然也是在捱餓。
他皺著眉頭,
端著槍上前一步,壓著火氣說道:
“你罵誰呢?嘴巴放乾淨點!
這粥稠得都能立住筷子了,
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俺就罵了咋地?”
領頭的那個難民脖子一梗,
顯然是早就憋了許久,
理直氣壯地把破碗往那小戰士鼻子底下一送:
“恁瞅瞅!恁自己瞪大眼瞅瞅!這是給人吃哩?!”
你們當官的在城裡吃白麵饅頭,吃大肉包子,
就拿這喂牲口的玩意兒糊弄俺們?
良心被狗吃了?!”
“放屁!你胡咧咧啥!”
小戰士氣得臉都白了,
端著槍的手都在抖。
“幹甚麼!幹甚麼!想造反啊!”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粗暴的呵斥。
一個揹著駁殼槍、鬍子拉碴的班長黑著臉大步擠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老兵,
迅速呈扇形散開,雖然槍口朝上,
但那股子殺氣卻讓周圍躁動的人群稍微退後了半步。
班長一把將那個激動的小戰士拽到身後,
瞪著那個鬧事的難民,用那口沙啞的大嗓門吼道:
“吵吵個球!不想吃滾蛋!
別在這兒擋著別人的活路!”
那難民不但沒退,反而上前一步,
指著那鍋糊糊,聲音更加尖銳,
那是專門說給周圍人聽的:
“這就是你們給的糧食?
拿著槍逼俺們吃豬食,
自己把好糧食藏起來!
虧你們還說是俺豫省的隊伍?”
“藏你大爺!”
班長也被激怒了,
他猛地扯開自己那件油膩膩的軍棉襖領口,
露出裡面瘦骨嶙峋的胸膛和發黑的鎖骨: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老子們一個個瘦得跟猴一樣,
哪像是吃了白麵的?
為了省出糧食給你們賑災,
我們連隊的軍糧都減半了!
全連一百多號弟兄,
一天就兩頓這玩意兒!
這是弟兄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口糧!”
周圍的幾個士兵也紅著眼,咬牙切齒地附和道:
“就是!咱們保家衛國,
餓著肚子把糧食給你們,你們還這麼糟蹋?
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我看是黑心!”
那難民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冷笑道:
“誰信你們的鬼話!省出來?
我看是省到你們這幫狗腿子自個兒肚子裡去了!
這豬食,老子不吃!”
說著,他猛地一揚手。
“嘩啦!”
那一碗雖然粗糙但卻滾燙、能救命的稠粥,
直接被潑在了班長和小戰士的腳下。
褐黃色的糊糊濺了一地,
在凍土上冒著白煙,顯得格外刺眼。
“老子不吃這嗟來之食!
那是餵狗的!”
這一舉動,讓空氣瞬間凝固了。
不僅僅是那個小戰士,
在場所有計程車兵,看著地上被糟蹋的糧食,
眼珠子瞬間充血。
那是他們餓著肚子都沒捨得多吃一口的糧食!
那是戰備糧啊!
在災年,浪費糧食就是謀殺!
“你個王八蛋!你敢糟蹋糧食!!”
那個年輕的小戰士腦子裡的弦徹底崩斷了。
他根本沒多想,也沒等班長下令,
甚至都沒用刺刀,
而是猛地掄起手裡的中正式步槍,
倒轉槍托,帶著滿腔怒火,
照著那個難民的腦袋狠狠地砸了過去。
“砰!”
一聲悶響,那個難民慘叫一聲,
捂著滿是鮮血的腦袋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