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78章 第475章 人心(三)

2026-02-02 作者:泡麵多加辣

豫東商都城的天空像是一塊凍硬了的生鐵,

灰沉沉地壓在頭頂,看不見一絲陽光。

北風順著巷道呼嘯而過,發出陣陣嗚咽聲。

商都城城南的一處名為“安居坊”的住宅區內,

王老栓正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衣服。

這處不到二十平米的磚牆房,是兩年前他剛逃難來時,

公署作為“以工代賑”優秀勞動者的獎勵而分給他的公租房。

那時候,這可是難民堆裡的香餑餑,

有了這房,就算是在這商都城紮了根。

可如今,屋裡除了四堵牆,也就剩下一張木板床了。

家裡值錢的東西,甚至連那個稍微厚實點的銅臉盆,

都拿去換了雜糧餅子。

王老栓正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衣服。

“孩兒他爹,外頭冷,把這塊布也纏腰上。”

床上的被窩蠕動了一下,

探出一張蠟黃的女人臉。

那是王老栓的婆姨,

她懷裡緊緊摟著兩歲大、瘦得像貓崽子一樣的二栓,

旁邊縮著大兒子小栓和老孃。

一家四口人都穿著單衣,

擠在一床頗為厚實的棉絮被子裡互相取暖。

他們把家裡所有的禦寒家當——

四件破棉襖和兩件補丁摞補丁的羊皮坎肩,

全都扒下來給了王老栓。

他是家裡的頂樑柱,他得出門,

得去粥棚排隊領那口救命的稀粥。

“中,恁娘幾個捂嚴實了,

白亂動,動彈了耗肚子。”

王老栓把那件帶著餿味的羊皮坎肩繫緊,

背上那個“優秀勞動者”字樣已經掉色得差不多的帆布包,

推開門,一頭扎進了刺骨的寒風裡。

剛一出門,那風就像刀子一樣往脖領子裡灌。

王老栓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粥棚方向挪。

路上,全是和他一樣把自己裹成粽子的難民,

大家誰也沒力氣說話,

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和腳踩在凍土上的咔嚓聲。

自從被商社裁掉後,王老栓就沒了進項。

好在當初有個好心的年輕人塞給他一沓糧票,

靠著這點存貨,一家人才硬挺到了現在。

路過那家曾經僱傭他的商社時,王老栓腳步慢了下來。

硃紅的大門緊閉著,貼著封條。

但王老栓分明看見,

院牆裡面有熱氣往外冒,還飄出一股淡淡的煤煙味。

他猶豫了一下,

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在門環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敢敲下去。

“萬一……萬一他們還缺人呢?”

他心裡還存著這點念想,

打算領了救濟後再來碰碰運氣。

到了城門口施粥點附近的避風牆根。

這裡早早聚了一大幫人。

都是些沒被選入“工人隊”的男人,

四十歲往上走的年齡。

他們身子骨比婦孺結實點,

早早就來這兒佔位置,替家裡的老人孩子排隊。

王老栓看到幾個熟面孔正縮在牆角,

用背蹭著牆取暖,嘴裡噴著白氣,閒磕牙。

“老栓?今兒個咋晚了些?都沒照面。”

說話的是個缺了門牙的老漢,

也是豫西老鄉。

“屋裡婆姨有些不舒坦,磨蹭了會子。”

王老栓蹲下來,把手插進袖筒裡。

“最近咋樣?”

“還能咋樣,熬著唄。

老哥,這告示上寫的啥?”

王老栓不識字,指著城門口新貼的一張告示。

“哼,還能有啥好屁?”

缺牙老漢冷哼一聲,滿臉怨氣,

眼神惡毒地瞥了一眼城門口那些維持秩序的公署人員:

“說是為了長久打算,發到嘴裡的嚼穀又要減量了唄。”

“啥?越來越少?”

王老栓聞言當即急了,聲音都拔高了,

“這咋中!俺屋裡可是一點餘糧都沒了呀!

再少就要餓死人咧!”

“噓!小聲點!”

缺牙老漢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壓低聲音,那沒牙的嘴漏著風:

“這事兒有門道嘞!前兩天那信兒,鬧得兇嘞。”

“啥信?”

“就前兩天,都傳咱們公署的糧倉空了!

當時嚇得我魂兒都飛了,

尋思著這回真要變成凍死骨咧。”

老漢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後來公署直接抓了幾個亂嚼舌根的刺頭。

陳長官讓人把大倉門一開,乖乖!

我也去瞅了,那是真傢伙!”

旁邊一個正抓蝨子的中年人接茬道,唾沫星子橫飛:

“可不是嘛!

那大麻袋一刺破,嘩啦啦往下流糧食!

雖說是陳糧,但那是真金白銀的吃食啊!

當時那個當官的拿著大喇叭喊,

說糧食足夠吃到秋收,讓咱們把心放肚子裡。”

王老栓聽著,心裡這塊石頭才算是落了地,

長出一口氣:“有糧就中,有糧咱就能活命。”

“活?哼,活個屁!”

就在這時,

一個蹲在最角落、眼神陰鷙的眯縫眼突然冷笑了一聲,

一口濃痰“啪”地吐在地上,聲音尖利刺耳:

“你們這幫信球貨!”

眾人一愣,都看向他。

“咋?公署不是都有糧了嗎?”王老栓不解。

“是有糧!而且是堆積如山的糧!!”

眯縫眼猛地站起來,指著不遠處的粥棚,

那裡的鍋里正煮著黑乎乎、散發著怪味的野菜糊糊:

“可你們睜大眼瞅瞅!

既然有那麼多好糧食,

為啥給咱們喝的卻是這種?!”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是啊,既然有糧,為啥咱們吃這個?

“傻眼了吧?想不通吧?

我告訴你們!

那些好糧,白麵饅頭,那是留給誰吃的?”

他手指著內城的方向,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那是留給城裡那些闊太太、老爺們吃的!

還有那些本地的坐地戶吃的!”

“你們也不看看,這商都城裡住的是誰?

是那些開商社的掌櫃!

是當官的家眷!

那才是公署的親兒子!

咱們這些外地逃難來的,在人家陳長官眼裡,

那就是蝗蟲!是累贅!”

“公署這是要把好糧扣下來,保他們的根兒!

哪怕把咱們餓死在牆根下,

也不能餓著城裡的老爺們少吃一口肉包子!”

“放屁!你胡咧咧啥!”

王老栓本能地想反駁,

畢竟他是最早受過公署恩惠,分了房子的,

“陳長官不是那樣人!”

“我胡咧咧?”眯縫眼瞪著他,逼近一步:

“那你去掃聽掃聽!

夜個安家的車隊是不是拉了一百車白麵進公署?

你見著一點白麵渣子了嗎?

咱們的命,在人家眼裡,

還不如城裡人養的一條看門狗金貴!”

這番話太毒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王老栓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了剛才路過的那個冒著熱氣的商社,

緊接著,旁邊又擠過來一個裹著破羊皮襖的漢子,

一臉神秘又憤恨地接過了話茬:

“那兄弟說得對!

俺在底下村裡的時候,半夜撒尿,

親眼瞅見大車大車往城裡拉糧食!

都有當兵的押車,都不敢開燈,黑燈瞎火地往裡運!”

他狠狠地跺了跺凍僵的腳,

指著城外那一片片拉著鐵絲網,有士兵巡邏的田地:

“還有那地裡的麥苗!

明明還不能收割對吧?

俺尋思著割點麥苗煮湯喝,那是能救命的!

結果呢?公署的馬隊拿著鞭子抽!

說那是保收成,誰敢動青苗就抓誰!

讓俺們去挖野菜……呸!

這大冬天的,地皮都凍裂了,

除了西北風,哪有個屁的野菜?!”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