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14日,
第三綏靖區,鄭城。
綏靖公署的防衛力量顯然比往日增加了不少,
公署內的諸多人員也是行色匆匆,各個面帶疲色。
公署副長官陳松柏的辦公室內滿是香菸煙霧,
進來讓陳松柏簽署檔案的女文員皺了些許眉,又快速撫平,
隨後在陳松柏簽署檔案後快步離去。
陳松柏此時正在一份檔案上躊躇,
這是一份關於在平民中招募並組建民兵隊伍,填補治安人力空缺的起草檔案。
看著警察局治安科的落款,陳松柏抽了一口煙,
嘴裡吐出的煙霧又很快被鼻子吸了進去,
良久才吐了出來。
他頭疼的,正是在那勉強維持的溫飽紅線之下,
一股漸漸滋生出來的恐慌與仇恨的暗流,
已在這一段時間裡悄然侵蝕著豫東的根基。
首先是來自數千裡之外的陰影。
隨著時間的推移,原本封閉的訊息網開始流通。
一些往返於外省的商社夥計,
還有那些剛剛逃入豫東的新流民,
帶來了一個讓所有人心驚肉跳的訊息,
“遠征軍要完了,被日本人包了餃子!”
“包司令回不來了,死在緬甸的山裡了!”
這些流言並非空穴來風,更像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儘管第11軍的憲兵部門迅速出動,
逮捕了幾個散佈謠言的刺頭,
但恐慌就像是瘟疫,根本抓不完,也關不住。
在難民營那一個個擁擠骯髒的窩棚裡,
恐懼在竊竊私語中蔓延。
而比飢餓更尖銳的,是本地人與外來者之間那道日漸嚴重的矛盾。
對豫東及周邊鄉鎮的本地百姓而言,
他們是第三綏靖公署這兩年新政下實實在在的受益者。
秩序相對安穩,重新分配了田地,
家裡男丁或是在工廠做工,
或是在商社謀了差事抑或是安穩的種田,
子弟甚至能進新辦的學堂認幾個字。
他們或許也清苦,但屋舍尚在,灶臺未冷,
與窩棚裡那些面黃肌瘦、口音混雜的外鄉人之間,
隔著的不僅是籬笆與土牆。
而流民眼中,那些尚有屋簷可蔽體、鍋中尚有實在物事的人家,
近乎是一種刺眼的富足;
而在本地人看來,
這些源源不斷湧來、彷彿永遠也填不滿的飢腸,
正在一點點拖垮他們剛剛站穩的生活。
餓急眼的流民為了活命,
開始趁著夜色摸進臨近的村落。
他們翻過矮牆,扒開地窖,
只為偷幾捧曬乾的紅薯藤,
或是順走一把落在院角的農具。
起初只是零星的偷竊,
但飢餓很快將膽怯燒成了瘋狂,
開始有人成群結隊地明搶尚未成熟收割的莊稼,
或是在荒僻小道上劫掠獨行的鄉民。
本地宗族迅速做出了反應。
鑼聲在暮色中急促響起,各姓族長召集青壯,
以祠堂為中心,連夜組織起了村衛隊。
他們取出封存已久的紅纓槍、磨亮生鏽的大刀,
甚至抬出了祖傳的土炮,
在村口要道設卡,日夜輪班巡查。
火光在夜幕下搖曳,
映亮了一張張混雜著恐懼與決絕的面孔。
“外鄉賊”成了他們口中共同的敵人,
宗祠前歃血為盟,誓要守住祖輩傳下的土地和糧倉。
更有一些心術不正的本地大戶,趁機做起了黑暗的買賣。
他們派出手下,像禿鷲般在難民聚集處盤旋,
用幾升發黴的小米、幾個硬如石塊的雜麵饃,
就能誘騙甚至強行帶走走投無路的流民妻女。
破舊的窩棚邊,時有無助的哭泣被粗暴打斷,
又迅速淹沒在夜晚的風聲裡。
有些女子就此消失,
據說被賣到了更遠的煙館或暗門子,
換回的是大戶糧倉裡悄然多出的幾袋白米。
這些零散的衝突,如同乾燥草原上的點點星火。
今天這個村子的地窖被撬,
明天那個家族的遠親在野外被搶,
後天又聽聞某處有女子失蹤的悽惶哭訴……
仇恨與恐懼在每一次摩擦中疊加,
本地人與外來者之間的裂痕,
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演變成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最終在一個半月前演變成了震驚豫東的李家莊慘案。
那是一場為了搶奪水源地和一批糧食而引發的千人械鬥。
數百名流民衝擊了李家莊,與護村隊殺紅了眼,
鋤頭對棍棒,死傷遍地。
事態最終以第11軍的鐵血鎮壓收場。
為了維護絕對的統治秩序,
軍隊將帶頭搶糧的流民首領被當眾槍決,
幾百戶參與暴亂的流民被強行驅逐出境。
同時對護村隊做出訓誡,
罰款糧食填補賑災糧中。
明面上的爭奪雖然被刺刀強行壓了下去,
但在這豫東地下的暗流,
卻比之前更加洶湧渾濁。
每當夜幕降臨,憲兵隊的巡邏車剛駛過,
黑暗的巷弄、田野、丘陵裡便會上演無聲的廝殺。
為了搶奪一塊藏在懷裡的幹餅,
或者僅僅是為了爭奪一個避風的牆角,
流民們會毫不猶豫地用磨尖的石頭砸向同類的後腦勺。
暗巷裡的悶棍、水井邊的投毒、深夜裡莫名其妙消失的女子……
犯罪率呈現出井噴式的爆發。
第11軍雖然是精銳,但畢竟是野戰部隊。
讓一群習慣了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計程車兵去處理這種像牛皮癬一樣瑣碎且陰暗的治安糾紛,
無異於大炮打蚊子。士兵們疲於奔命,
每天要在各個賑濟點和城區之間來回穿梭,
精神緊繃到了極點,甚至出現了士兵因為過度疲勞和暴躁
而毆打難民的情況,進一步加劇了矛盾對立。
正是基於這種巨大的治安壓力,
關於填補治安人力的檔案,
就這樣擺在了陳松柏那張堆積如山的辦公桌上。
“公署將授權豫東聯合商會”及本地各大家族宗族,
合法國民組建商團武裝和護村隊,並賦予其部分執法權,
協助軍隊維持秩序。
同時,在城內招募大量本地青壯年組成臨時警察,
配發棍棒,負責彈壓街面。”
就在此時,門外的副官敲響了他的辦公室:
“陳副主任,司令家的劉管家來了,
說找您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