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40年開始,
旱災、匪患、洪水如同三道絞索,將整個豫省勒得喘不過氣。
土地龜裂,村莊荒蕪,人如秋草般成片倒下。
終於,這場緩慢而殘忍的災難在第二年徹底爆發,
數百萬人被從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上連根拔起,
像失去方向的沙塵般四處飄蕩。
他們中三分之二的人盲目地朝著西邊或南邊逃亡,
指望在更遠的地方尋到一線生機。
而剩下的三分之一、超過百萬的男女老幼,
則懷著最後一點模糊的希望,
陸陸續續朝著相對富庶的豫東艱難移動。
以商都城為核心的第三綏靖區十五縣,
成了這絕望人流眼中最後一道“生門”。
為了應對這場幾乎要吞噬一切的災難,
第三綏靖公署已經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
從專員到最基層的保長,所有人都被推到了極限。
在治下的十五個縣內,共計設立了四百三十七個賑濟點。
每個點都支著大量的鐵鍋,鍋底下柴火日夜不熄,
鍋裡面稀薄的粥水微微翻滾,
散發出混雜著野菜與少量米糧的氣味。
第11軍計程車兵被成建制地抽調出來,配合警察,
荷槍實彈地鎮守在粥棚、糧倉和未成熟的糧食地裡。
他們的槍口對著外面,刺刀在昏黃的日光下反射出沒有暖意的光芒。
在賑災初期,也曾經發生過饑民衝擊糧倉的事件,
在密集的槍響和明晃晃的刺刀見紅後,
混亂被強行壓制了下去。
在這裡,仁慈必須用鋼鐵來扞衛。
公署高層十分清楚,
在災年裡,流民隊伍中的青壯年是非常不穩定的因素變數。
於是,在那一面面“以工代賑”的大旗下,
龐大的工人隊被組建起來。
青壯年男性被髮動起來編入“工人隊”,
他們的任務繁重——在乾裂的土地上深挖水井以抗旱,
疏通淤塞的排水渠,修繕破碎的公路,
更重要的是,
要在豫東平原上修築起防禦日軍機械化部隊的永久性反坦克壕和碉堡群。
他們雖然累,但每天能領到乾糧,算是有了活路。
然而,湧入豫東的災民數量很快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
根據綏靖公署統計處疲憊不堪的職員們拼湊出的資料,
豫省近乎三分之一的受災人口,
超過一百五十萬人如同潰堤之水,
湧入了這片原本就負擔沉重的區域。
公署的財政早已捉襟見肘,而那曾被視作“海量”的戰備糧庫存,
在以每天數十萬斤的速度消耗下,也迅速顯出了它的極限。
第三綏靖區根本無力支撐對所有難民實行“以工代賑”的高標準配給。
所以工人隊目前只接納15-35歲的四肢健全的男性青壯年。
其餘的,老人、女人、孩子,以及所有不夠“標準”的男性,
只能被歸入難民身份,領取分量和營養都不斷縮水的賑濟粥。
糧食問題,成了懸在整個豫東頭頂、越來越沉重的巨石。
目前豫東用於賑災的糧食主要依賴三個渠道:
第一個,也是最核心的支柱,是本地的戰備糧儲備。
這要歸功於公署長官包國維,
在兩年前以強硬和遠見手段和政策計劃,
在豫省局勢尚好時,頂住各方壓力,近乎偏執地推行了“囤積令”。
公署以各種手段,從本地和周邊收購、儲備了數量驚人的糧食。
如今,這批深埋於地下或隱秘倉庫中的穀物,
成了維繫四百多個粥棚不至於斷炊的“定海神針”,
也是陳松柏和整個綏靖公署還能勉強保持鎮定的最後底氣。
第二個渠道是商業購糧。
公署發動並授權境內的商會組織,
從周邊鄰省甚至更遠的江南地區購買糧食運入豫東。
主要由“豫東聯合商會”牽頭。
但公署為了穩定民心,在饑荒初期強行壓低了境內的糧食售價,
這導致大多數商社心中怨恨公署,態度也開始轉變,陽奉陰違。
目前只有豫省商會會長安牧霖直接掌控的“安氏商貿公司”,
以及少數幾家新近才進入豫東、試圖在此立足的小商社,
還在真正地奔走努力,想方設法突破封鎖和重重阻礙,
艱難地運回一車車救命的糧食。
最後一個渠道則是帶著巨大的風險,
第11軍的情報部門利用與日軍第四師團的某些“特殊關係”,
以及華北日軍在補給調配中存在的漏洞,
透過隱秘的渠道,從南洋或其他尚未完全被戰火波及的地區購入糧食,
然後冒險穿越日佔區的縫隙,悄悄運抵豫東。
這條線提供的糧食數量不穩定,風險極高,
但偶爾也能解燃眉之急。
即便如此,這輸入的糧食對於百萬張嘴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
眼下,扣除必須保障的軍糧,
綏靖公署手中能夠用於賑災的糧食,
滿打滿算,只夠維持兩個月。
而距離秋季莊稼收穫,至少還有半年的時間。
這中間的缺口,是生與死的距離。
為了將這最後的糧食拉長到極致,
陳松柏在辦公室裡熬了幾個通宵,眼布血絲,
最終咬著牙,以綏靖公署的名義下達了兩條命令:
第一是節流。所有賑濟點的放粥標準再次縮減。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野菜、豆粕和麩皮。
粥的顏色變暗,口感粗糙難以下嚥。
各處的怨言和騷動明顯增加了,
公署的官員和駐軍都繃緊了神經。
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大規模餓死人的情況。
畢竟目前的賑災糧仍然吊著百萬人的性命。
第二是抗捐。
這是一步險棋,直接挑戰上級權威。
綏靖公署向已經近乎癱瘓、名存實亡的豫省省政府發出電報,
以“災情慘重,民生凋敝,餓殍遍野”為由,
正式宣佈豫東十五縣即日起暫停向省府繳納一切錢糧賦稅。
訊息一出,重慶方面的壓力立刻如泰山壓頂般傳來。
陳松柏在請示了包國維之後,草擬併發出了一封致重慶的密電。
豫東願以提供十萬經過初步整訓的精壯勞力,
作為中央軍後備兵員為代價,抵扣本應上繳的稅糧;
其二,直言警示,若中央在此刻強行徵糧,豫東必生民變,
百萬饑民一旦失控,
日軍極有可能趁虛而入,屆時整個豫省戰局恐將崩壞。
這無異於一場政治豪賭。
重慶方面如何反應尚未可知,
但這份強硬至少暫時保住了豫東境內本已岌岌可危的存糧。
難民中不乏明眼人,對“抗捐”一事亦有耳聞,
雖有個別激憤之聲,但大多數人摸著雖然空癟卻尚未完全停止蠕動的腸胃,
看著粥棚前雖然稀少卻每日依舊升起的炊煙,
那點騷動的情緒,終究被更強大的求生欲壓了下去。
秩序,還在那明晃晃的刺刀和那一碗碗越來越稀的粥之間,艱難地維持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