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像是一股渾濁的泥石流,
裹挾著王老栓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商都城的南門。
耳邊全是瘋狂的嘶吼聲和打砸聲。
“搶啊!!”
“別擠!那是我的!”
王老栓被擠得鞋都差點掉了。
他死死護著懷裡的揹包,
看著周圍那些紅著眼、見鋪子就砸的壯漢,
剛才那股子熱血上湧的勁兒,
瞬間被眼前這如土匪進村般的慘狀給嚇涼了。
“乖乖……這哪裡是討飯,這是造反啊!”
王老栓心裡哆嗦著。
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雖然餓,但骨子裡怕事。
這要是被抓住了,那是要掉腦袋的!
“不行,得回家!老婆孩子還在屋裡頭!”
一想到家裡的老孃和妻兒還縮在被窩裡等著他,
要是這幫瘋子衝進了他家裡,
那還了得?
王老栓趁著人流分散去搶店鋪的空檔,
貓著腰,像只受驚的老鼠一樣鑽進了一條小巷,
貼著牆根拼命往家的方向跑。
跑過兩條街,前面出現了一座熟悉的紅漆大門——
那是當初裁掉他的德軒商社。
只不過,那扇曾經高不可攀、將他拒之門外的大門,
此刻已經被人用石頭砸爛了,
半扇門板倒在地上,上面滿是腳印。
王老栓腳步頓了頓。
鬼使神差地,他沒直接跑過去,
而是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湊到了門口,
探頭往裡瞅了一眼。
裡面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原本擺設氣派的櫃檯被推倒了,
賬本、算盤扔得滿地都是。
十幾個看著面生的暴徒正在裡面翻箱倒櫃,
搶奪著還沒來得及運走的貨物。
王老栓下意識地找人,
但他沒看見那個不可一世的小吳,
也沒看見那個滿臉橫肉的胖經理。
他的目光落在了櫃檯後面的地上。
那裡有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還沒幹透,蜿蜒著流到了滿地的花生殼上。
“嘶——”
王老栓倒吸一口涼氣,頭皮發麻。
出人命了!
他嚇得腿肚子轉筋,轉身就要跑。
這地方不能待,這就是個殺人場!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
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被砸碎的櫥窗角落裡,
有一抹深藍色的東西。
那是幾匹被扯亂的洋布,
還有兩件被扔在地上的厚棉袍子!
可能是暴徒們搶紅了眼,光顧著拿值錢的細軟,
把這些笨重的東西給落下了。
王老栓的腳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地上。
“餓死是死,凍死也是死……”
王老栓的心狂跳起來,像是在打鼓。
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門口這個糟老頭子,
那股子求生的貪念瞬間壓倒了恐懼。
“拼了!”
他猛地一咬牙,像條餓狗一樣竄了進去。
他不敢去後面搶大件,只撲向那個角落,
一把抓起那兩件棉袍,又胡亂扯了一匹厚實的藍布,
死死地塞進懷裡,用自己的破羊皮襖裹住。
“給娃做衣裳的……給娃做衣裳的……”
他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也不敢看地上的血,
抱著東西轉身就跑出了商社大門。
一回到大街上,亂象更甚。
到處都是火光和黑煙。
王老栓緊緊捂著懷裡的東西,低著頭,
只顧著看腳下的路。
身邊不時跑過一群群滿載而歸的暴徒,
手裡拎著各種包袱,揹著布匹,
甚至還有人扛著紅木太師椅。
有幾個殺紅了眼的,手裡提著帶血的刀,四處耀武揚威。
“滾開!別擋道!”
王老栓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但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爬起來繼續跑。
那些人真的跟土匪沒甚麼兩樣。
“快了!快到了!前面就是安居坊!”
王老栓喘著粗氣,肺管子像火燒一樣疼。
他已經能看到自家那片低矮的土坯房了。
只要鑽進屋,把門一頂,
這布和棉衣就能救了一家人的命!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進巷子口的時候。
“咔!咔!咔!咔!”
一陣震人心魄的聲音,穿透了滿城的哭喊和嚎叫。
那是上百上千雙厚底軍靴,
同時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的共振聲。
沉重。
整齊。
冰冷。
每一次落地,都像是鐵錘砸在心臟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原本還在巷口追逐打砸的幾個暴徒,
聽到這聲音,手裡的動作僵住了,
臉上的狂笑凝固了。
王老栓也停下了腳步,驚恐地回過頭,望向長街的盡頭。
只見灰濛濛的煙霧中,
一堵深色的牆,
正排著整齊得令人窒息的方陣,一步步向這邊壓了過來。
那是軍隊。
第三綏靖公署警察總隊特別支隊,
直接對綏靖公署長官負責的部隊,
包國維遠征緬甸前將指揮權交給了留守副長官陳松柏。
他們的營地就在內城深處,常年大門緊閉,
戒備森嚴,普通軍官無法探視。
名為“警察”,實則是與野戰軍無異。
王老栓躲在巷口的垃圾堆後面,
透過縫隙,驚恐地看著這支從未見過的隊伍。
他們沒有像他看到的其他11軍士兵一樣戴著那呢料的山地帽,
而是全部戴上了鋼盔。
雙排扣大衣腰間載滿了彈藥、刺刀、布袋和手雷束袋。
大衣下襬長過膝蓋,
再往下是打得緊實的布制束腳綁腿和沾滿塵土的低筒行軍靴。
“咔!咔!咔!”
行軍靴踏地,聲震長街。
更讓人膽寒的是他們手中的武器。
沒有漢陽造,甚至連中正式步槍都很少見。
這一排排士兵手中端著的,
清一色全是黑洞洞的自動火器——
有的掛著彈鼓的湯姆遜衝鋒槍,有的是M1897式霰彈槍,
槍口平端,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十幾個不知死活的暴徒還拎著搶來的布匹和銀元,
站在街心傻愣愣地看著。
在佇列前方,一名軍官冷冷地抬起了手。
沒有任何喊話和鳴槍示警。
手掌猛地揮下。
“清理。”
簡短的兩個字,判了整條街暴徒的死刑。
“噠噠噠噠噠——!!”
“突突突突——!!”
密集的彈雨如同金屬風暴,瞬間席捲了街道。
那幾個站在最前面的地痞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身體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血霧在空中爆開,
整個人像破布娃娃一樣向後飛出幾米遠。
“啊!!!”
“殺人啦!真的殺人啦!”
後面還在打砸搶燒的人群瞬間炸了窩。
他們沒想到公署竟然真的敢在鬧市區用槍掃射!
這就是陳松柏的鐵腕。
在亂世重典之下,暴亂不需要被安撫,只需要被終結。
特別支隊一邊推進,一邊射擊。
只要看到手裡拿著武器的、正在實施搶劫的、或者手裡拿著東西的,
直接就是一梭子。
子彈打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濺,打在肉體上噗噗作響。
王老栓死死捂著懷裡的布匹和棉衣,
整個人縮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眼睜睜看著幾個漢子,在他面前幾米處被子彈掃倒,
有一個一邊痛哭著一邊往巷子裡爬,
鮮血流到了他的腳邊。
隨後是一陣令人牙酸的皮靴聲停在了巷口。
兩名士兵跨過橫七豎八的屍體,
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們手中的槍還在冒著嫋嫋青煙,靴子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腦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