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見到我很意外?”
112聯隊第13步兵大隊駐地外,火光映照下,
那個“緬甸人”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意,
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一根冰錐刺進了松本的耳膜。
松本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瞬間炸立起來,
“沒……沒有沒有!”
松本哆哆嗦嗦地回答,舌頭像是打結了一樣,哪裡還有半點兵長的威風。
“很好。”
那人似乎看穿了松本心中那點想要呼救的小心思,
他一邊假裝給松本遞上一塊新的木柴,
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日語低語道:
“別驚訝,也別想耍花樣。
在這片叢林裡,找到你們的部隊,對於我們來說比找只野雞還簡單。
所以,不要有任何僥倖心理,也不要試圖挑戰我的耐心。”
松本連連點頭,冷汗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
殺得生疼,卻不敢去擦。
“我問你。”
那人也不廢話,直奔主題,“你們聯隊……”
“聯隊駐地就在附近!”
松本嚇得搶答,聲音顫抖,
“就在這往西南方向,大概五公里的那個山坳裡!”
“閉嘴。”
那人冷冷地打斷了他,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我當然知道你們聯隊部在哪,我是想說——你們聯隊長去哪兒了?
我們剛才去過你們的聯隊部駐地,
你們的大佐閣下並不在。”
松本愣了愣,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幫人竟然已經摸進過聯隊部了?!
那裡可是有重兵把守的核心區域啊!
他們到底是甚麼人?
“別發呆。”
那人眼神一厲,手中的木柴輕輕在地上敲了敲,濺起幾點火星:
“別以為可以隨便糊弄過去。
我們有其他的訊息來源,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去驗證。
只要有一個字對不上,我就能保證你小子絕對死得很難看。”
松本嚇得一激靈,他左右看了看周圍,
壓低聲音,帶著哭腔說道:
“去……去師團部開會了。”
“師團部?”
火光跳動,映照在張轍那張塗滿油彩的臉上,顯得陰晴不定。
他微微眯起眼睛,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資訊:
“具體位置在哪?去幹甚麼?”
“在……在曼德勒南邊的一個大莊園裡,好像叫……甚麼山莊。
具體的我真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作戰會議。”
松本此時已經被恐懼支配,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
“哼。”
張轍冷哼一聲,手中的木柴“啪”地一聲折斷,
眼神如刀般刮過松本的臉:
“你一個小小的兵長,這種級別的機密會議,你會知道?”
“不不不!我真的知道!”
松本嚇得渾身一顫,生怕對方不信,
急得連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壓低聲音辯解道:
“我……我是幫大隊長運送特急物資去聯隊部,
無意中聽那個參謀說起的!”
“特急物資?甚麼物資?”
張轍眉頭一皺,難道又是毒氣彈?
松本嚥了咽口水,眼神閃爍,最後還是顫聲道:
“是……是進軍之友,
也就是突擊錠。”
“嗯?”張轍一愣,沒聽明白。
松本比劃著,“是上面的特配藥。
白色的,小藥片。
長官們說那是天皇賜予的神藥,吃了以後不困不累,
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連夜行軍都不覺得餓。
每次發動衝鋒,或者……或者是士氣低落的時候,上面都會發下來。”
張轍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他早就聽說過日軍有一種詭異的藥物,
能讓士兵變成不知疲倦的野獸。
原來就是這東西!
他看著松本那副畏縮的樣子,心中暗道,
難怪這幫鬼子打起仗來跟瘋狗一樣,原來是嗑了藥。
這東西若是能繳獲一批拿回去研究研究……
張轍收回思緒,不動聲色地將手搭在松本那還在發抖的肩膀上,
湊到他耳邊,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聽好了,松本君。
我只給你指一條活路。”
松本猛地抬起頭,眼神中滿是求生的渴望。
“今晚十點。”
張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帶著你手底下最信得過的人,離開營地,往南走。
一直走,別回頭。”
“往……往南?”
松本愣了一下,臉上露出遲疑和驚恐的神色,
“往南是無人區……而且擅自離隊,那是逃兵啊!
萬一被督戰隊發現了……”
“不想走?”
張轍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眼神中透著一股看死人的憐憫:
“你以為你們這支112聯隊還能活過今晚嗎?
我既然能大搖大擺地坐在這兒吃肉,
你覺得外面的那張網,還沒張開嗎?
你若是想和其他人一起死在這裡,
變成這異國他鄉的一堆爛肉,就可以不用聽我的。”
松本渾身一顫,他看了看四周那些還在傻乎乎吃肉、毫無戒備的戰友,
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當然。”
張轍的聲音陡然轉冷,
“你也可以現在就大喊大叫,去跟你們的長官通風報信。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
說著,張轍再次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那張讓松本魂飛魄散的黑白照片,
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弧度,
“第二天,這張照片就會出現在東京《朝日新聞》的頭版頭條上。
標題我都想好了——《皇軍之恥:間諜松本志和殘殺戰友》。”
照片裡,那個平時唯唯諾諾的松本,
正一臉猙獰,雙手死死握著刺刀,
狠狠地捅進了另一個日軍老兵的胸膛。
那個被殺的老兵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和驚恐。
“到時候,你在老家的親人會遭到甚麼待遇。
你想試試嗎?”
“不!不要!!”
松本的瞳孔劇烈收縮,那是比死亡更讓他恐懼的東西。
他死死盯著那張照片,最後一絲猶豫也被擊得粉碎。
“我走……我走!”
松本顫抖著,聲音低得像蚊子,“十點……往南走……我聽你的!”
……
當夜十點,曼德勒南部的叢林被一層厚重的死寂籠罩。
松本兵長緊了緊身上的裝具,藉著夜色的掩護,
帶著兩名剛剛入伍不久、也是來自四國島老家的同鄉後輩佐藤和田中,
悄悄摸到了營地的邊緣。
“松本兵……兵長,這麼晚了,我們真的要去外圍巡哨嗎?”
年輕的佐藤抱著那支比他還要高的三八大蓋,
看著漆黑一片的叢林,聲音有些發抖,
“曹長不是說,今晚不用安排明哨,大家好好休息嗎?”
“八嘎!你懂甚麼!”
松本壓低聲音,故作嚴厲地訓斥道,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曹長那是喝多了!
前線吃緊,萬一支那人摸上來怎麼辦?
身為皇軍,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這是為了保護大家的命!
跟我走,往南邊的那個高地去看看!”
兩個新兵蛋子被松本這番義正言辭的話唬住了,
不敢再多嘴,老老實實地跟在松本屁股後面,
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了南面的密林。
松本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
他根本不敢回頭看一眼那座此時還沉浸在烤肉餘香和睡夢中的營地。
十點十五分。
十點二十五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松本的心跳得像擂鼓。
就在他們走出大約三公里,
剛剛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時。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撕裂了身後的夜空。
松本猛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只見他們剛剛離開的第112聯隊駐地方向,
騰起了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那火光直衝雲霄,
瞬間將半邊天都染成了血色。
緊接著,大地的震顫順著腳底板傳了上來。
“天照大神啊……”
田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但這僅僅是開始。
密集的爆炸聲連成了一片,
彷彿有人在那片營地裡引爆了一座火山。
緊接著,是那種松本極其熟悉的、卻又無比恐懼的聲音——
“噠噠噠噠噠——!!”
那是湯姆遜衝鋒槍沉悶而密集的咆哮聲,
夾雜著MG35的嘶吼。
槍聲不是零星的,而是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瞬間壓過了日軍三八式步槍那稀疏的“勾勾”反擊聲。
“敵襲!是敵襲!!”
佐藤驚恐地從地上爬起來,抓著松本的袖子就想往回衝,
“兵長!營地被襲了!
我們要回去支援!大家還在裡面!”
“八嘎!回去送死嗎?!”
松本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佐藤的臉上,
把他打得原地轉了個圈。
松本指著那片火海,面目猙獰地吼道: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那種火力密度,
是小股偷襲嗎?
那是支那軍的主力!
我們現在回去,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就會被打成篩子!”
“那……那怎麼辦?”
田中帶著哭腔問道。
松本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恐懼,
眼珠子一轉,喊出了那個他在路上就想好的藉口:
“我們現在的任務不是回去送死,而是儲存有生力量!
我們要去……去向南邊的聯隊部預警!
告訴他們支那人從側翼殺過來了!
只有聯絡上聯隊,才能救大隊!
快!往南跑!丟掉背囊,全速前進!”
兩個新兵早已六神無主,立刻把松本當成了主心骨,
拼了命地跟著他往南狂奔。
這一夜,曼德勒南部的夜空徹底沸騰了。
新22師西進支隊(525團、526團及527團一部)如同一群出閘的猛虎,
藉著夜色和嚮導的指引,直接撞進了日軍第55師團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側翼防線。
戰鬥不僅僅侷限在112聯隊的駐地。
爆炸聲和密集的槍聲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從後勤倉庫到野戰醫院,從炮兵陣地到交通路口,
到處都在燃燒,到處都在流血。
松本帶著兩個新兵,在叢林裡狼狽逃竄。
身後,日軍的慘叫聲、手雷的爆炸聲、以及那種絕望的“板載”衝鋒聲,整整響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