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日頭高懸。
緬甸曼德勒西南部的丘陵地帶,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
原本翠綠的植被在昨夜的戰火中變得焦黑一片。
西進支隊第525團的攻勢雖然凌厲,
但在凌晨那場混戰中,因為戰場太亂,
加上日軍第55師團殘部潰散得漫山遍野都是,
525團原本預定的幾個穿插目標——
日軍的幾個聯隊級指揮所和通訊節點,竟然打丟了。
正在這個時候,523團團長陳沖發現了不對勁。
當西進支隊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垮第55師團側翼時,
大部分日軍都在潰散、炸營,像無頭蒼蠅一樣往南邊的叢林裡鑽。
唯獨有一股日軍,表現得極不正常。
這股日軍約莫有一個大隊的兵力,裝備精良,
且在遭到突襲的第一時間,竟然沒有潰散,而是迅速收縮,
形成了一個如同鐵桶般的環形防禦圈。
更奇怪的是,他們並不戀戰,而是護著中間的一隊卡車和軍車,
一邊死命阻擊,一邊極其堅決地向西南方向撤退。
“不對勁!這幫鬼子不是在逃命,是在護送!”
陳沖當時的直覺像針扎一樣敏銳。
他當即甩開了原本預定的穿插路線,甚至沒跟師部打招呼,直接下令:
“一營!還有高停雲部!
都別管那些散兵遊勇了!給我咬死這股往西南跑的鬼子!追上他們!”
這一追,就是整整一夜。
從燃燒的營地一路追到曼德勒西南部的丘陵地帶,
雙方在黑暗中交火數次,互有死傷。
直到次日天光大亮,這股日軍終於跑不動了,
或者說,他們被陳沖像瘋狗一樣逼到了絕路。
他們盤踞在了一座地勢險要的馬鞍形無名高地上,
利用地形擺開了決死防禦的架勢。
這夥日軍依託著高地上的幾座廢棄佛塔和天然巖洞,
構築了簡易卻極其刁鑽的火力網。
雖然人數看起來不多,只有幾百人,但槍法極準,且極為頑強。
陳沖沒有任何試探,直接把手裡所有的迫擊炮都拉了上來,
對著山頭就是一頓不計成本的覆蓋射擊。
爆炸的硝煙將山頭削平了一層。
緊接著,高停雲和一營長帶著部隊發起了兩次衝鋒,
卻都被上面密集的機槍火力和不要命的手雷雨給砸了回來。
幾口貼著骷髏標誌的木箱被撬開。
那是昨晚從日軍炮兵陣地上繳獲的“特種煙”——
也就是日軍的紅筒噴嚏性毒氣和綠筒催淚瓦斯和少數芥子氣糜爛性毒氣。
“本來不想用的,既然你們找死,那就嚐嚐自家釀的苦酒!”
陳沖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迫擊炮!換彈!給老子把這些毒氣全打上去!
讓這幫畜生也嚐嚐窒息的滋味!”
“噗!噗!噗!”
十幾枚各型別號的毒氣彈砸在高地上,死亡煙霧開始瀰漫開來。
陳沖立即命令進攻部隊戴上防毒面具開始進攻。
原本以為毒氣一出,鬼子的防線就會出現鬆動。
然而,讓所有人都感到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煙霧中,並沒有傳來投降的呼喊。
相反,那些日軍竟然撕碎了衣服捂住口鼻,
額頭上綁著缽帶。
還有很多人乾脆在劇烈的咳嗽中,端著刺刀,
身上綁滿了炸藥包和手雷,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發起了決死反擊!
“板載!!!”
一名日軍軍官揮舞著戰刀,
甚至沒有戴防毒面具,一邊咳血一邊帶頭衝鋒。
“轟!轟!”
自殺式爆炸在衝鋒的道路上接連響起。
進攻的遠征軍官兵猝不及防,被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逼得連連後退,死傷慘重。
陣地前沿,一片狼藉。
高停雲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大步走到陳沖面前,一把按住了陳沖正要舉起的望遠鏡,
聲音急促而焦慮:
“陳團長!不能再打了!”
高停雲指了指頭頂的大太陽,
又指了指北面曼德勒的方向:
“天已經大亮了!
這裡離曼德勒只有幾十公里!
槍炮聲一響,日軍第18師團的主力肯定已經反應過來了!
他們的機械化部隊只要一個小時就能包抄我們的後路!”
他看著周圍疲憊不堪、傷亡慘重的弟兄,近乎懇求道:
“咱們這支孤軍已經深入敵後縱深太遠了!
再耗下去,哪怕吃掉了這股鬼子,咱們也得把命搭進去!
撤吧!現在的戰果已經夠大了!”
周圍的幾個連隊主官也紛紛點頭。
陳沖沒有說話。
他甩開高停雲的手,舉起望遠鏡,
死死盯著那座被毒氣和硝煙籠罩的高地。
透過鏡頭,他看到日軍陣地的核心位置,那裡的電臺天線已經豎起來了,
如果電波能夠視覺化,他能夠確定此時正有大量的電報往曼德勒方向發去。
“撤?”
陳沖放下望遠鏡,轉過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
閃爍著一種賭徒看到同花順時的瘋狂光芒:
“打了這麼多年仗,你們還沒看明白嗎?”
他指著對面,聲音因為興奮而變得嘶啞低沉:
“一支被打殘的潰兵,面對毒氣和火炮壓制,
不跑、不降、甚至不躲,反而發起自殺式反衝鋒?
這正常嗎?”
“他們越是瘋,越是不要命,就說明這高地上面有東西!
有讓他們哪怕死絕了、斷子絕孫也要護著的東西!”
“大魚……這是一條驚天的大魚!”
陳沖猛地拔出腰間那把從憲兵那繳獲來的嶄新勃朗寧,
咔嚓上膛,臉上的表情猙獰得像要吃人,
“老子不撤!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
就算是第18師團把坦克開到老子屁股後面,老子也要跟對面的日本鬼子換命!!”
他猛地轉身,對著所有軍官吼道:
“我命令,把所有的火炮都給我集中起來!
最後一次進攻!全團壓上!
我親自帶隊衝鋒,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那個山頭給老子啃下來!!”
“是!”
陳沖那股子亡命賭徒般的狠勁,像是一團烈火,
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軍官心中那根原本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幹!”
高停雲狠狠把菸蒂摔在地上,咬著牙根,眼底也泛起了紅光。
陳沖說得不錯。自從入緬以來,雖然22師打得不錯,
但各部隊的戰績齊頭並進,相差不大。
如果這次真賭對了,這夥鬼子拼死保護的至少是個大隊長,甚至可能是聯隊長級別的存在!
憑藉這個戰功,不僅能在全師面前挺直腰桿,
更能追平、甚至超越以前那些同僚們。
“富貴險中求!老子陪你瘋一把!”
高停雲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回二營的集結地。
二營的陣地上,氣氛壓抑而肅殺。
士兵們抱著槍,看著不遠處那座剛剛被毒氣和炮火犁過的高地,眼神中透著疲憊和恐懼。
“都給老子聽好了!”
高停雲跳上一塊彈藥箱,目光如電,掃視全營。
他沒有說甚麼“黨國大義”,也沒有說甚麼“民族存亡”,
那些大道理在這群剛吃飽飯的潰兵耳朵裡,不如一塊肉管用。
他指著那座高地,聲音沙啞卻充滿了誘惑力:
“看清楚上面的鬼子沒?
這幫畜生剛才那是拿命在填!
為甚麼?!”
高停雲猛地揮舞著手臂,聲音嘶啞卻極具穿透力,像是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因為他們怕了!
因為那上面藏著他們的老大!
藏著一條咱們幾輩子都碰不到的驚天大魚!!”
“可能是個聯隊長!甚至是少將旅團長也說不定!”
“弟兄們!
咱們這一路從國內敗到國外,
像野狗一樣被鬼子攆得滿山跑,受盡了窩囊氣!
現在,翻身的機會就在眼前!”
“這一仗,只要攻上去,把那條大魚給老子摁住!
那就是潑天的戰功!那就是光宗耀祖的功績!
那就是前途無量!”
他猛地拍著胸脯,把那把勃朗寧手槍拍得啪啪作響:
“我高停雲把腦袋押在這兒!只要拿下高地”
“金條!”,李四富眼中閃著光,
“大洋!”,鄧寶、萬哥呼吸帶著急促,
“勳章!”,陳小川胸口起伏不斷。
“老子親自給你們去拿!絕不漏掉一個弟兄!”
“到時候回了國,咱們就是英雄!是功臣!
誰他媽還敢叫你們潰兵?!”
說到這,高停雲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森寒無比,手中的槍口直指蒼穹:
“還有!都給我想想這一路上死在爛泥裡的弟兄!
想想剛才被炸碎的弟兄!
咱們被追殺得夠久了!”
“今天,咱們不跑了!咱們要吃肉!!”
“把這幫狗日的骨頭渣子都給我揚了!
用他們的血,給死去的弟兄祭旗!!”
這一番話,像是一把火,
徹底點燃了這群敗兵心中壓抑已久的戾氣和渴望。
“殺!!!”
“揚了他們!!”
陳小川、李四富、鄧寶……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那不是士兵的眼神,那是餓狼看到了肉、囚犯看到了自由的眼神。
“殺!殺!殺!!”
人群中,陳小川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他看了一眼身邊躍躍欲試的李四富和正在往彈倉裡壓子彈的鄧寶,
大家眼裡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貪婪”和“復仇”混合的兇光。
“防毒面具!戴上!”
隨著命令下達,士兵們紛紛從挎包裡掏出防毒面具——
那是從日軍和英軍倉庫裡繳獲的。
橡膠面具套在臉上,世界瞬間變得狹窄而沉悶,
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耳邊迴盪。
“轟!轟!轟!轟!”
上午十點,525團一營和527團二營集中了所有的迫擊炮和擲彈筒,
對高地發起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瘋狂的火力覆蓋。
炮彈像不要錢一樣砸向山頭,
剛剛有些消散的毒氣雲團再次被爆炸的氣浪攪動,翻滾著向四周擴散。
“嘟——嘟嘟——!!”
淒厲的衝鋒號聲撕裂了戰場的死寂。
“衝啊!!”
高停雲戴著防毒面具,手裡揮舞著湯姆遜,
像一頭怪獸般帶頭衝出了戰壕。
在他身後,陳小川、李四富、鄧寶,
還有成百上千名戴著防毒面具的遠征軍士兵,
如同灰色的潮水,怒吼著湧向了那座死亡高地。
他們端著湯姆遜、斯登衝鋒槍,
端著上了刺刀的中正式,
甚至有人手裡攥著兩顆木柄手榴彈。
日軍的重機槍響了。
“噠噠噠噠噠——”
子彈在衝鋒的隊形中犁出道道血槽,不斷有人倒下,
但後面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跨過屍體繼續向上衝。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賭博。
贏了,滿載榮光;
輸了,就和這座高地一起變成歷史的塵埃。
(注:書圈和書群裡有目前的敵我形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