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10日,下午三點五十分。
緬甸撣邦高原的旱季,風是燥的,
卻帶著一股子透進骨縫裡的陰冷。
東枝以北的一片隱蔽山坳中,
新22師所屬炮兵團的陣地上一片死寂。
偽裝網上的枯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機油味和乾燥的塵土氣息。
近40門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火炮,
分割槽部署在多個陣地上,炮口指向南方的天空。
這些火炮並非國軍常見的蘇制或德制貨,
而是清一色的英軍“遺產”,
陣地上的火炮以英制QF 25磅炮為主,
其敦實的炮身坐在標誌性的圓形底盤上,
使用的是分裝彈藥,
黑色的高爆彈丸和短粗的黃銅發射藥筒分開堆放在炮位旁,
陣地側翼的少數美製M1A1 75毫米山炮則完全不同,
它們使用的是完整的定裝炮彈,彈體和藥筒連為一體,
堆放在印有“75mm HE M48”字樣的綠色彈藥箱旁。
“全體注意!標尺340,方向向左0-05!
徐進彈幕——第一波次!”
“裝填!”
下午四點整。
指揮旗猛然揮下。
“放!!”
“轟——!!!”
大地震顫。
炮口焰撕裂空氣,將陣地前沿的枯草齊根震碎,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紅土沖天而起。
巨大的後坐力讓25磅炮的圓形底座狠狠地向後一頓,
深深嵌入堅硬的紅土之中。
3公里外,東枝南側的日軍前沿陣地。
還沒等日軍反應過來,
頭頂的天空便傳來了像撕裂綢緞一樣的尖嘯聲。
“啾——轟!轟!轟!轟!”
一連串密集的爆炸聲在日軍陣地前沿兩百米處炸響。
黑紅色的煙柱拔地而起,彈片橫飛,紅土被炸得粉碎。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將空氣壓縮成肉眼可見的波紋,
瞬間吞沒了日軍營地的鐵絲網和警戒哨。
但這僅僅是開始。
“延伸一百米!急促射!放!”
後方炮兵陣地上,裝填手們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
動作麻利地將炮彈塞入炮膛。
“轟轟轟——”
那道火牆活了。
它開始緩慢地、卻不可阻擋地向日軍縱深移動。
這就是步炮協同中最高難度的戰術——徐進彈幕。
炮彈每分鐘向前延伸一百米,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鋼鐵掃帚,
替步兵清掃著前方的一切障礙。
與此同時,在彈幕後方僅僅兩百米處。
526團一營、三營已經躍出了出發陣地。
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槍和湯姆遜衝鋒槍,
在各連隊老兵們的帶領下,進攻部隊並沒有狂奔,
而是排成散兵線,貓著腰,踩著炮火的鼓點,小跑前進。
這就是徐進彈幕的精髓——
步兵必須死死咬住己方炮火的尾巴。
離得太遠,就會失去炮火的掩護,
離得太近,就會被自己人的炮彈炸死。
“跟上!都跟上!別掉隊!”
連長們在佇列中嘶吼,聲音被巨大的爆炸聲撕碎。
他們只得不斷用手勢指揮部隊。
士兵們的臉上全是黑灰和塵土,
眼睛被硝煙燻得流淚,但沒人停下。
“轟隆!”
一發75毫米炮彈準確地命中了一個日軍暗堡,原木和沙袋飛上了天。
他們看著前方一百多米處那堵翻滾的火牆,
感受著地面傳來的劇烈震動,甚至能感覺到爆炸的熱浪撲面而來。
就在那道徐進彈幕如同火犁般耕耘著日軍陣地的同一時刻。
下午四點十分,丙字區。
這裡位於炮兵陣地的側後方,巨大的炮聲震得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動,
但這震耳欲聾的轟鳴,恰恰成為了最好的掩護音。
“出發!”
高停雲壓低了帽簷,猛地一揮手。
早已整裝待發的第527團二營,
像是一群出巢的行軍蟻,迅速而無聲地鑽出了隱蔽部。
這支隊伍的成分極其複雜。
打頭陣的是全是自動火器的師部派來協助的情報部門的隊伍,
中間混雜著從潰兵中挑選出來的數百名“精幹”,
殿後的是老兵含量居多的機槍連。
被選上的精幹陳小川緊了緊身上的武裝帶,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天空。
“別看了!那不是給咱們唱戲的臺子!”
鄧寶和李四富走得並不慢。
李四富揹著斯登衝鋒槍,用胳膊肘捅了陳小川一下,
那雙透著精明勁兒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逐漸西斜的太陽。
“看起來,我們這不像是回家的路哦!”
鄧寶揹著那三支槍,呼哧帶喘地跟在後面,嘴裡嘟囔著:
“這個方向,好像是第五軍跟鬼子拼命的地方,
咱們去那兒搞莫子?
不是說偵察嗎?”
沒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悶頭趕路,
腳步聲被淹沒在身後隆隆的炮聲中。
隊伍並沒有向南加入戰鬥,而是猛地向西一折,
一頭扎進了通往曼德勒方向的崎嶇山路。
冬日的冷風捲著枯葉,打在臉上生疼。
……
1943年2月10日,暮色四合。
東枝南郊新22師主陣地指揮部
凜冽的晚風順著沒有任何遮擋的交通壕灌了進來,發出嗚嗚的咽泣聲。
幾片枯黃的緬甸柚木落葉被風捲起,在空蕩蕩的戰壕底部打著旋兒,
發出乾澀刺耳的“嘩啦啦”聲響,在這死寂的黃昏中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司令……”
王旭東的聲音有些發乾,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裡的擔憂:
“咱們這麼做……是不是太瘋狂了?
我軍本就兵力不足,如今把525團、526團甚至527團的精銳都撒出去了。
現在留守東枝主陣地的,滿打滿算也就兩千來人。”
他指了指對面那死寂的叢林,語氣焦灼:
“渡邊正夫那個老鬼子現在是被咱們的給打懵了,
可要是讓他回過味兒來,或者哪怕只是派出一個聯隊進行試探性進攻……
咱們這層窗戶紙,一捅就破啊!
到時候,一旦鬼子主力壓上來,
咱們師部可就直接暴露在鬼子的刺刀底下了。”
指揮所內,一片死寂。
其他的幾個留守參謀也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那個趴在沙袋上的人影。
包國維並沒有回頭。
他雙手死死地把著那架德制雙筒剪影炮隊鏡,
昏暗的視野中,
幾團橘紅色的迫擊炮火光正在前沿的空陣地上炸開,泥土飛濺。
日軍的試探性小分隊正貓著腰,藉著彈坑和灌木的掩護,
像幾條陰毒的蝮蛇,
在重機槍曳光彈的掩護下,交替掩護著向這邊摸索。
雖然在下午的大規模炮擊進攻下,日軍被擊退了十公里,
但是在炮火結束後,日軍發起了反擊,
雙方開始了拉鋸戰,雖然烈度不算高,
但那種隨時可能演變成全線強攻的凜冽殺機,
卻透過冰冷的冷風,直刺人心。
“老王啊。”
良久,包國維才甕聲甕氣地開口,
聲音像是從胸腔裡共鳴出來的,
“仗打到這份上,咱們手裡哪還有穩贏的牌?”
“要是竹內寬真的看破了,壓上來了,那就沒甚麼好說的。
大不了,咱們師部這幾百號人就跟著部隊一起,
就在這兒跟鬼子拼刺刀!打白刃戰!”
“在戰場上,做錯決定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順了敵人的意!”
……
曼德勒南部,日軍第55師團步兵第112聯隊駐地。
夜幕低垂,緬甸中部的旱季夜晚透著一股徹骨的涼意。
相比於北方曼德勒城下第18師團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這裡的空氣顯得格外沉悶,甚至帶著一絲頹廢的死氣。
55師團,這支最早踏上緬甸土地的日軍部隊,
就像是一頭被榨乾了體力的老牛。
從仰光到同古,再到平滿納,
歷經大小戰事上百起,血流了一路。
尤其是第112聯隊,在同古被第200師狠狠咬了一口,
傷亡早已超過半數,如今剩下的,
多是些纏著繃帶的傷兵和剛補充進來的新兵蛋子。
既然主攻的任務交給了士氣正旺的第18師團,
這支被打殘的部隊便理所當然地退居二線,
負責側翼警戒。
在他們看來,東線那隻兇猛的老虎——支那軍新22師,
正被第56師團死死咬在東枝,
根本不可能插上翅膀飛到曼德勒來。
因此,營地裡的戒備鬆懈得驚人。
沒有巡邏隊,沒有暗哨。
空氣中飄蕩的不是火藥味,
而是傷兵營裡那種特有的血腥氣、碘酒味和壓抑的低聲呻吟,
偶爾還夾雜著幾句思鄉的四國方言民謠。
松本坐在篝火旁,藉著火光,
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那個略顯發黑的銅佛像。
這是出征前母親去善通寺求來的。
“南無阿彌陀佛……”
松本低聲唸叨了一句,
隨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衣領上那枚嶄新的兵長軍銜。
他剛剛晉升。
但這並不是因為他多麼英勇,
純粹是因為排在他前面的老兵都死光了。
那些曾經以前輩自居、稍不順心就對他拳打腳踢的老兵們,
在同古、平滿納被支那人的機槍和火炮像割草一樣掃倒了。
松本活了下來,所以他成了前輩。
“不用去填曼德勒那個絞肉機,真是太好了。”
松本心想。
這種在二線養老的日子,
對他這種只想活著回家的人來說,簡直是天賜的福分。
就在這時,營地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納尼?甚麼人?”
松本警覺地抬起頭,手下意識地摸向身邊的三八式步槍。
只見營地門口的拒馬前,
一群零散穿著英軍衣服的亞洲人正在和哨兵比比劃劃。
他們面板黝黑,手裡拿著三八式步槍和一些緬甸砍刀。
“是緬甸人!。”
旁邊的哨兵鬆了口氣,放下了槍。
這幫人是昂山將軍的部下,是皇軍的帶路黨。
聽說他們之前一直在東線配合第56師團作戰,
熟悉地形,經常被調來調去當嚮導。
“????! ????!”
(肉!)
領頭的一個緬甸人,滿臉堆笑,
也不會幾句日語,只是指著身後幾個人肩膀上扛著的東西,
不停地比劃著吃的動作。
藉著火把的光亮,日軍士兵們的眼睛瞬間直了。
那是幾頭剛被打死不久的野豬,還有幾大串色彩斑斕的野雞。
鮮血順著豬鼻子往下滴,
在乾燥的土地上砸出一朵朵殷紅的小花。
“斯國一!”
一名日軍曹長嚥了口唾沫,眼珠子都綠了。
這旱季的緬甸,野物都鑽進了深山老林,極難獵獲。
部隊的補給線又拉得太長,
天天吃糙米飯和鹹菜以及少數的罐頭肉,
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
“這幫緬甸人,雖然打仗不行,打獵倒是一把好手。”
曹長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讓他們進來!
正好大隊長他們都去聯隊部開會了,
今晚咱們自己開葷!”
那群“緬甸獨立軍”很是殷勤,不僅把肉扛了進來,
還熟練地從周圍找來了乾枯的木柴,在營地中央架起了幾個大火堆。
不一會兒,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滋滋”聲和濃郁的烤肉香氣,
就開始在營地裡瀰漫。
這香味就像是興奮劑,
讓這群死氣沉沉的日軍士兵瞬間活了過來。
“松本兵長!松本兵長!”
一個剛補充進來的新兵,一臉討好地跑到了松本面前,
點頭哈腰地說道:
“快過去吧!那幫緬甸人把野豬最好的後腿肉割下來了!”
看著新兵那恭敬的神色,松本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以前這種好事,哪輪得到他?
那時候他只能跪在旁邊,給老兵倒酒,還要挨巴掌。
現在,那些凶神惡煞的老兵都在骨灰盒裡躺著,
或者是還在擔架上哼哼,
這頓肉,終於輪到他吃了。
“喲西。”
松本故作矜持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整了整軍帽,擺出一副老資格的架勢:
“既然是盟友的一番心意,
那我們就去嚐嚐吧。
走,去嚐嚐鮮。”
火堆旁,油脂滴落進炭火裡,
激起一陣陣誘人的青煙和“滋滋”的聲響。
松本兵長擠進人群,在幾個新兵討好的目光中,
一屁股坐在了最靠近火源的位置。
一個圍著頭巾、臉上塗滿油彩的“緬甸人”立刻湊了上來,
手裡捧著一塊剛烤得外焦裡嫩的野豬後腿肉,
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松本面前。
“喲西。”
松本也沒客氣,伸手抓過那塊滾燙的肉,
張開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
眾人吃得很香。
其實野生的公野豬,肉質本來就又硬又柴,纖維粗得像麻繩。
再加上沒放血,那股子濃烈的、混合著尿騷味的腥臭氣息直衝腦門。
但是這些日本兵許久沒吃新鮮肉類,
再加上那些緬甸人用的奇怪但是很增香的佐料,
吃起來倒是不錯。
松本有些意外,又嚼了幾口,
居然覺得還挺帶勁。
他一邊大口撕扯著那塊像鞋底一樣的肉,
一邊含糊不清地讚歎道:
“雖然肉差了點,但你們這佐料……
大大的好!很有家鄉的味道嘛!”
那個遞肉的緬甸人並沒有離開。
他就蹲在松本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
手裡拿著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柴,
藉著跳動的火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松本的一舉一動。
起初,松本以為對方是在等待誇獎,或者是在問“好吃嗎”。
但吃著吃著,松本覺得不對勁了。
那目光太直白了,太具有侵略性了。
在皇軍等級森嚴的體系裡,哪怕是這些作為盟友的緬甸人,
見到皇軍士兵也該是低眉順眼的。
可眼前這個人,那眼神裡沒有絲毫的卑微,
反而透著一股子冰冷審視。
“八嘎……”
松本心裡湧起一股無名火。
一個土著,竟敢直視皇軍的眼睛?
太不懂禮節了!
他嚥下嘴裡的肉,剛想放下臉來訓斥兩句,
甚至想給這傢伙一巴掌教教規矩。
可當他的目光與那雙眼睛再次對上時,
松本舉到半空的手突然僵住了。
那雙眼睛……
在那滿臉油彩和黑灰的掩蓋下,
那雙眼睛的形狀,那種眼角微微上挑、透著精明與狠厲的眼神……
太眼熟了。
“松本君……別來無恙啊,我們又見面了。”
那個蹲在他面前的“緬甸人”,
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字正腔圓地對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