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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第460章 潰兵們的擔憂

2026-01-02 作者:泡麵多加辣

緬甸,撣邦高原。

通往東枝的盤山公路上,喧囂遮天蔽日。

這裡是連線緬甸中部平原與北部高原的咽喉要道,

橫向連線著仰光至曼德勒的鐵路大動脈,

縱向則是通往臘戍、乃至中國境內的唯一生命線。

隨著中線防線崩壞、大軍全線北撤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

這座原本作為遠征軍大後方的重鎮瞬間炸了鍋。

從高空俯瞰,這條蜿蜒曲折的山區公路上,

正蠕動著一條望不到頭尾的巨型長龍。

那是一種混雜著絕望與秩序、逃難與行軍的奇異景象。

在這條長龍的骨幹位置,是新22師那支令人眼紅的機械化車隊。

數百輛從英軍倉庫裡“繼承”來的貝德福德和道奇卡車,

車身塗著斑駁的迷彩,滿身泥濘,

引擎發出沉重的咆哮聲,艱難地在擁擠的道路上爬行。

但這些卡車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滿載士兵。

除了駕駛室和車頂架著機槍的警戒哨,

車斗裡堆滿的是沉甸甸的綠漆彈藥箱、被作為戰略儲備的藥品、燃油,

以及那些躺在擔架上、呻吟聲被顛簸撞碎的重傷員。

“讓開!讓開!別擋著卡車!”

憲兵騎著摩托車,在車隊兩側艱難地穿梭,嘶啞著嗓子疏導交通。

在卡車的縫隙間、道路的兩側,則是漫漫的步行大軍。

那是輕傷員、非戰鬥人員,以及剛剛編入22師的第六軍潰兵。

當然,還有更加龐大、更加悽慘的群體——

隨著軍隊一起撤離的南洋華僑和當地難民。

路邊,一個穿著厚實織錦旗袍、卻不得不把下襬撕開以便趕路的中年婦人,

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尖石上。

她那雙原本精緻的高跟鞋早跑丟了,

腳上纏著的破布滲出了血跡,

正看著腳上磨出的血泡抹眼淚,凍得瑟瑟發抖。

在她身邊,是一個同樣滿臉愁苦、穿著長衫的商人模樣的男人,

揹著大包小包,那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此時也已被塵土染成了土灰色。

“別停下!大姐,快走!

日本鬼子就在屁股後面,停下就是個死!”

路過的李四富揹著那支視若性命的湯姆遜衝鋒槍,

手裡還牽著一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瘦騾子。

騾子背上並沒有騎人,而是拖著一個簡易的木板車。

車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棉毯,

上面躺著那個腹部受傷、至今還虛弱不堪的老五。

“長官……長官行行好吧!能不能讓我老婆上車?”

商人看著旁邊轟隆隆駛過的卡車,

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卻根本擠不上去,

絕望中他撲過去一把抓住李四富的袖子,

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東西:

“我們有錢!只要帶我們一程!

大家都是中國人,老鄉,幫一把嘛!

她實在走不動了,再走腿就廢了!”

李四富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那輛裝滿綠色彈藥箱呼嘯而過的卡車,

又看了看車頂上那個面無表情、架著機槍計程車兵,

苦笑著搖了搖頭,把商人的手扒拉開:

“老闆,你看那車上裝的是啥子?

那是炸藥,是子彈!

那是咱們保命的傢伙什!

還有那上面躺著的,那是腸子流出來的重傷號!”

他指了指前面蜿蜒的長龍,語氣裡透著股無奈的冷硬:

“莫想了。連我們自己都在用兩條腿跑路。

除了快死的和打仗用的,誰也不能佔車位。

你要是真有錢,就去買頭驢,或者把你那堆破爛扔了,保命要緊!”

商人看著那輛決絕遠去的卡車,又看了看李四富牽著的騾車,

上面已經躺了一個傷兵,確實沒地兒了。

他絕望地嘆了口氣,只能咬牙去扶起地上哭泣的老婆,

準備繼續混在人流中蹣跚前行。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騾車屁股後面的鄧寶卻突然停下了腳。

他那雙總是帶著戲謔和精明的眼睛,

此刻死死盯著那婦人腳下滲血的破布,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王八蓋子滴……”

鄧寶罵了一句,聲音很輕,不像是罵人,

倒像是罵這該死的世道。

他猶豫了半天,那雙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看了看那婦人慘白的臉,又看了看騾車上還剩的一點點空隙——

那是原本留給他們輪流坐著歇腳的地方。

鄧寶猛地轉過頭,看向走在一側的陳小川。

四目相對。

陳小川那張滿是塵土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他此時也正看著那對絕望的夫婦。

他本該呵斥鄧寶趕緊趕路,

畢竟多帶一個人就多一份累贅,騾子也吃不消。

但在這一瞬間,陳小川沉默了。

他想起了國內的家人,想起了這一路上的潰敗和慘狀。

幾秒鐘的死寂後,陳小川輕輕嘆了口氣,

對著鄧寶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那是咱們的口糧和彈藥,挪一挪。”

陳小川低聲說道,聲音沙啞。

得到了默許,鄧寶臉上那種糾結的神色瞬間舒展開了。

他把槍往身後一甩,幾步跨到那商人面前,

那口湖南普通話依舊硬邦邦的:

“喂!把你那些破爛扔了!留著錢和命就夠了喃!”

“啊?”商人一愣。

“啊個屁!把人扶過來!”

鄧寶不耐煩地吼道,轉頭對著李四富喊,

“要麻搭把手,把老五往裡頭擠擠!給騰個地!”

“擠?擠個錘子哦,騾子都要累死咯……”

李四富嘴上雖然抱怨著,罵罵咧咧的,但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停。

小心翼翼地把昏睡的老五往裡側挪了挪,

又把車尾的幾個彈藥箱和乾糧袋重新碼放,

硬是騰出了一塊巴掌大的空地。

“上來!坐穩咯!掉下去老子可不停車!”

李四富拍了拍那塊空地,對著那婦人沒好氣地說道。

那商人夫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動得就要下跪磕頭,

“謝謝長官!謝謝長官!大恩大德……”

“少來這套!趕緊走!”

陳小川揮手打斷了他們的道謝,催促道,

“都跟緊了!掉隊了沒人管你們!”

婦人被扶上了騾車,蜷縮在老五的腳邊。

雖然顛簸,但好歹不用再用那雙血肉模糊的腳去丈量這漫長的逃亡路了。

得益於新22師憲兵隊那近乎冷酷的高效疏導,

公路前方原本擁堵不堪的道路終於被疏通。

車隊像一條鋼鐵長蛇,轟鳴著提速,

很快便消失在了蜿蜒山路的盡頭,只留下漫天的黃塵。

而被甩在後面的,則是漫長的軍民遷徙尾巴。

隨行撤退的部隊行軍走在道路兩旁,百姓們也跟著依附著走,

這亂世,跟著還有建制的部隊走好過那些失去軍紀約束的潰兵隊伍們。

像陳小川他們這樣搞了騾馬拉車計程車兵們也不少,

大家都在慢吞吞的往北趕路。

“嘿,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四富吐掉草棍,用一種看西洋景的語氣感嘆道:

“打了這麼多年仗,老子只見過當官的先跑,

讓咱們這些灰牲口斷後填坑。

這次倒是反過來了,

咱們這些沒娘養的先撤,

人家主力精銳在後頭給咱們擋槍子兒。”

李四富的語氣裡沒有半點嘲諷,

反而透著一股子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舒坦勁兒。

“你就不懂了噻。”

走在旁邊的鄧寶接過了話茬,臉上掛著笑,

“這就叫拿咱們當人,咋呢,你還不習慣啊,賤皮子!”

“老子!”,李四富作勢抬腿要踢,鄧寶馬上走到另一邊。

身上的動靜嘩啦嘩啦,

陳小川見狀不禁問道,“你這也不嫌累啊?”

此時的鄧寶,造型可謂是相當別緻,

簡直就是個移動的軍火庫。

他胸前橫挎著那支視若珍寶的湯姆遜衝鋒槍,

這還不算完,這貪心的貨身後還揹著兩支步槍——

一支是國產的中正式,

另一支是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來的三八大蓋。

三支槍壓得他走路有些像只企鵝,但他死活不肯扔。

用他的話說:“我有三支槍,我就是三倍的兵,鬼子來了我能打三個!”

正走著,路邊一個同樣屬於收容營的山西兵湊了上來。

這人一臉憨厚,手裡正攥著一把剛從路邊灌木叢裡薅下來的野菜,

葉子上還帶著露水。

山西兵瞅了瞅鄧寶那副全副武裝的滑稽樣,

嘿嘿一笑,也沒說話,

順手就把那一小把鮮嫩的野菜,

“噗嗤”一下塞進了鄧寶背後那支三八大蓋黑洞洞的槍管裡。

綠油油的菜葉子在槍口處炸開,像是一朵盛開的綠花。

“幹莫子!幹莫子!”

鄧寶伸手就去拔了扔了,他漫不經心道,

“你再亂插草,我插死你啊!”

那山西兵也不惱,一邊嚼著菜根,

一邊重新去路邊找了一叢野草過來,

“你插死我算了。”

就在這時,一直悶頭趕路的萬哥忽然放慢了腳步。

他有些遲疑地開口,

“排長……你說,萬一咱們到時候真撤出去了,咱們還要歸建不?”

這一問,讓原本還在看熱鬧的眾人都愣了一下,

腳下的步子雖然沒停,但耳朵都豎了起來。

萬哥低著頭,那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大手,

下意識地摩挲著身上那件厚實的羊毛大衣。

這件大衣剛發下來的時候,是挺括漂亮的英式卡其色,

那是隻有中央軍嫡系長官才穿得起的洋貨。

可這幾天在泥地裡滾,在戰壕裡蹭,

早就變成了油膩膩、硬邦邦的黑灰色,

領口全是油泥,袖口還磨破了邊。

但萬哥摸著它,就像是在摸自家的傳家寶,眼神裡滿是眷戀:

“以前在老部隊,大冬天就發一身單衣,

冷得要把草塞進褲襠裡取暖。

到了這兒……雖然也就待了這幾天,

但有肉吃,有厚衣裳穿,還沒人隨便打罵咱們……

感覺也挺不錯的。”

萬哥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子渴望和擔憂:

“要是歸建了,這衣裳……是不是得還回去?咱們是不是又得變回叫花子?”

這話像是塊大石頭,撲通一聲砸進了眾人心裡。

歸建?回原來的部隊?

李四富牽著騾子,也不晃盪了,

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龜兒子的……誰想回啊。

在這兒雖然也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但至少感覺這條命賣得值當。

在老部隊,死了連張席子都沒有。”

鄧寶也不罵人了,伸手扶了扶背後的三支槍,那是他的全部家當。

要是回了原部隊,這湯姆遜肯定第一時間被收走,

說不定連那支破中正式都保不住。

“莫想那麼多。”

一直沒說話的陳小川沉著臉,打斷了眾人的胡思亂想。

他緊了緊身上的武裝帶,目光盯著前方漫漫的煙塵:

“咱們現在是掛在新22師名下的。

只要咱們手裡有槍,只要咱們這一路不掉隊,不當逃兵,

到了臘戍,到了國內,咱們就是包長官的人。

誰還能把咱們要回去不成?”

他說得篤定,但心裡其實也沒底,

畢竟22師可是精銳,他們這夥人只不過是被打沒了建制的潰兵,

眼下22師缺兵員臨時補充,但是最後會不會把他們扔掉,這還說不準。

不過這話多少給了大夥兒一顆定心丸。

“滴滴——!!滴滴——!!”

忽然,身後一陣令人心煩意亂的喇叭聲,就像是催命符一樣開始響了起來。

緊接著,是一陣引擎轟鳴。

陳小川等人聞聲望去,只見一隊約莫十餘輛的卡車車隊,卷著黃煙,

像一群橫衝直撞的野豬,從後方猛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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