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東線,壘固戰場。
1943年1月底的壘固,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座血肉磨坊。
日軍第56師團長竹內寬中將顯然是發了瘋。
在被毒氣彈偷襲後,他甚至不再顧惜傷亡,
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將手裡的步兵聯隊一個接一個地填進火線。
“轟!轟!轟!”
新22師的炮兵陣地上,堆積如山的英制炮彈殼在陽光下閃爍著淒厲的金光。
包國維沒有甚麼“節省彈藥”的概念,
他給炮兵的命令只有一個,
“把炮管打紅!把這一帶的地皮給我削低三尺!”
陣地前沿,雙方的絞殺已經到了白熱化。
日軍坦克伴隨著步兵發動決死衝鋒,被22師密集的鐵拳、反坦克槍和MG42、麥德森、維克斯等機槍網撕碎,
而殺紅了眼的22師官兵,在那些原本怯懦的第六軍潰兵被血火淬鍊成老兵後,
竟也敢在炮火間隙發起反衝鋒,用湯姆遜衝鋒槍和手榴彈將日軍頂回去。
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56師團的“龍”字旗上佈滿了彈孔,始終無法插上壘固的主陣地。
……
雖然外面的炮聲隆隆,但在半地下的指揮掩體內,此時卻瀰漫著一種謎之安靜。
幾份剛剛送達的報紙和電訊稿攤在桌面上。
那是從重慶和遠征軍總部發來的訊息。
頭版頭條,赫然印著幾個加黑的大字:
《仁安羌大捷!孫立人將軍揚威異域!》
下面的副標題更是極盡溢美之詞,
“以少勝多,八百壯士解救七千英軍”、
“西方媒體盛讚:東方隆美爾”、
“英王授勳,羅斯福總統嘉獎”
王旭東放下報紙,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正如老僧入定般閉目養神的包國維,
語氣有些酸溜溜的:
“師座,孫立人這次可是在全世介面前露了大臉了。
咱們在這兒保住遠征軍的後路跟56師團這個硬骨頭死磕了這麼多天,傷亡也不小,
結果風頭全讓他在西線搶光了。
現在重慶那邊把他捧上了天,就連英國人都把他當救世主供著。”
包國維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那張報紙,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這是好事。華夏軍人被洋人瞧不起了幾十年,
孫立人這一仗,是把咱們的脊樑骨撐起來了。
雖然咱們是在啃骨頭,他在吃肉,
但這肉吃下去,長的是咱們的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卻變得異常冷峻:
“不過,熱鬧是他們的,危機是咱們的。
孫立人那邊打得越好,說明西線其實已經爛透了。
英國人一旦被救出來,肯定會加速逃跑,到時候西線就是個大漏勺。”
就在這時,通訊參謀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手裡捏著一份加急電報,臉色慘白:
“司令!中線……中線事了!”
包國維手一抖,茶水潑出少許:“念!”
“日軍增援部隊到了!
從中路進攻的日軍第55師團得到強援,
在緬南登陸的第18師團主力部隊出現在中線戰場!”
參謀的聲音帶著顫抖:
“日軍集中了上百輛坦克,對我軍防線實施了中央突破。
第96師……第96師陣地被撕開,裝甲部隊長驅直入!
第200師側翼完全暴露,正在苦苦支撐!”
“啪!”
包國維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牟田口廉也……這個瘋子來得好快!”
他猛地衝到地圖前,目光死死盯著中線。
局勢瞬間明朗了——也是瞬間崩壞了。
第5軍軍長杜聿明手裡已經沒有預備隊了。
最精銳的200師被牽制,96師被擊穿,
而作為總預備隊的新22師,此刻正死死咬住東線的56師團,
根本抽不開身去填中線的窟窿。
“完了。”
王旭東看著地圖,冷汗直流,
“中線一崩,咱們在東線就算守得如鐵桶一般,
也成了甕中之鱉。
日軍18師團隨時可以向東卷擊,切斷我們的後路。”
指揮部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壞訊息接踵而至。
僅僅兩天後,也就是1943年2月3日。
第五軍軍部下達了全線後撤的命令。
由於中線崩潰,曼德勒已無險可守,
為了避免被日軍四個師團合圍聚殲,
遠征軍主力決定放棄曼德勒,向伊洛瓦底江以西撤退。
“……命新22師即刻脫離與日軍第56師團之接觸,
全師攜帶所有可帶之物資,交替掩護,
向東北方向轉進。”
“目標:雷列姆——臘戍一線。”
“任務:務必死守臘戍,確保滇緬公路這一最後輸血管的暢通,
掩護大軍側翼安全。”
看著手中這份來自第5軍軍部的加急電報,
包國維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隨後整個人陷入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師座!”
李正煜大步流星地闖進指揮部,身上還掛著硝煙味,
手裡提著鋼盔,一臉的憤懣和焦躁,
“是您下令讓我們團後撤?
真的假的?
咱們正面剛把竹內寬那老鬼子壓下去,這會兒要是……”
他話沒說完,就看到了包國維陰沉的臉色和那一桌子凌亂的電文,
聲音戛然而止。
包國維沒有廢話,直接拿起紅藍鉛筆,
在地圖的中線位置狠狠劃了一道刺眼的紅線,
箭頭直插22師的後腰:
“日軍第18師團主力已經撕開了中線缺口,正在向曼德勒方向狂飆突進。”
他抬起頭,目光冷厲地盯著一眾軍官:
“看看地圖!咱們現在就像是掛在懸崖邊上的一塊肉。
正面是56師團,側後方是撲過來的18師團。
再不走,等牟田口廉也把口袋紮緊,
咱們就得全被圍在這壘固裡!”
“媽的!那幫友軍是幹甚麼吃的!”
“我命令!”
譁!
全體立正。
“命令吳帆的偵察營即刻出動。不要去管正面的鬼子,全部給我撒進兩側的密林裡去!”
包國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裡藏著昂山的緬甸獨立軍,
這幫二鬼子是竹內寬的眼睛和耳朵。
告訴吳帆,配合炮兵團的迫擊炮群,給我進行覆蓋式清除!
我要讓竹內寬在接下來的六個小時裡,變成瞎子和聾子!
絕不能讓他們滲透進我們的撤退路線!”
“是!”
包國維轉向李正煜,語氣嚴厲,
“命令你在前沿的526團、527團,
三十分鐘後,集中所有手上剩餘的重火力,對日軍前沿發動一次全線反衝鋒!”
“反衝鋒?”李正煜一愣。
“對!打得越兇越好!
把聲勢給我造出來,要讓竹內寬以為我們要跟他在夜裡決一死戰!
只有把他們打痛了、打縮回去了,我們才能走得脫!”
“明白!我這就去!”
李正煜眼中精光一閃,敬禮轉身離去。
包國維沒有停頓,轉頭看向王旭東,
“利用前線反擊爭取的時間,命令野戰醫院、後勤處,立刻開始傷兵、骨灰和物資裝車。”
說到這,包國維嘴角勾起一抹慶幸的弧度,
“咱們手裡現在有幾百輛英國人留下的卡車,這是咱們的腿。
讓傷號和輜重先走,沿著通往雷列姆的公路全速後撤!”
“最後,各作戰部隊在反衝鋒結束後,
由前向後,梯次交替掩護撤退。
帶不走的重炮,把炮栓卸了,
炮管也給老子炸了,都別給鬼子留!”
……
“轟——!
轟——!
轟——!!”
三十分鐘的時間一到,彷彿是死神按下了播放鍵。
壘固外的夜空瞬間被撕裂。
這不是普通的炮擊,這是第22師的炮兵部隊正在進行最後的炮火傾瀉。
為了減輕撤退負重,同時也為了給日本人制造“決戰”的假象,
所有的英制25磅野戰炮、美製75毫米山炮,
甚至包括那些射程並不遠的迫擊炮,
在這一刻全部將射速拉到了極限。
炮彈不要錢一般砸向日軍的前沿陣地和集結地。
橘紅色的火球連成了一片翻滾的火海,劇烈的爆炸聲甚至蓋過了雷鳴,
大地在瘋狂顫抖,彷彿整座壘固城都要在這最後的咆哮中升空。
與此同時,在陣地兩側那幽暗深邃的密林中,一場無聲的殺戮正在同步進行。
“噗。”
一聲輕微得如同刺破破革的悶響。
一名身穿筒裙、手持英軍李恩菲爾德步槍的緬甸獨立軍探子,
眼珠子猛地凸出,雙手死死捂著喉嚨,那裡正插著一支漆黑的弩箭。
他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身體便軟軟地滑倒在灌木叢中。
在他身後,幾名日軍斥候剛意識到不對勁,想要拉動槍栓。
“動手。”
黑暗中,吳帆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樹冠上墜落。
那是新22師偵察營的精銳在執行獵殺行動。
“噗!噗!咔嚓!”
利刃入肉聲和頸骨折斷聲交織在一起。
這群平時在叢林裡如魚得水的“地頭蛇”緬甸獨立軍,
此刻驚恐地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叢林生存技巧,
在這些經異國士兵的面前,簡直就是小兒科。
吳帆一腳踩住一名還在抽搐的日軍曹長的胸口,拔出匕首,
在對方的軍服上擦了擦血跡。
他看了一眼腕錶,命令部隊繼續往前滲透。
而正面的動靜,比側翼要狂暴一萬倍。
“弟兄們!讓小鬼子看看咱們的傢伙什!”
高停雲手裡端著一把裝滿五十發大彈鼓的湯姆遜衝鋒槍,
一腳踹開了戰壕前的沙袋。
在他身後,是他們團裡組織的五百人敢死突擊隊。
清一色的自動火器,人手四枚手榴彈。
“衝啊!!”
伴隨著照明彈升空,將陣地前沿照得慘白一片。
“噠噠噠噠噠——!!”
數百支“芝加哥打字機”同時開火,那場面壯觀得令人窒息。
密集的.45口徑子彈匯聚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金屬洪流,
裹挾著曳光彈的紅光,
像一把巨大的火鐮,橫掃過日軍的前沿防線。
這種近距離的火力密度,簡直是不講道理的霸道。
正在準備夜間作戰的日軍56師團前鋒大隊,瞬間就被打懵了。
他們剛探出頭,就被密集的彈雨削掉了天靈蓋,
剛想架起機槍,就被呼嘯而來的火箭彈炸上了天。
“殺!!”
高停雲帶頭衝鋒,手中的湯姆遜槍口噴吐著半米長的火舌。
士兵們一邊衝鋒,一邊瘋狂地投擲手榴彈。
爆炸聲、槍聲、喊殺聲混成一團。
日軍前鋒部隊在這樣不計成本的火力打擊下,竟然產生了錯覺——
對面不是在防禦,這是要發動總攻!
而且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次總攻!
在丟下了幾百具屍體後,日軍前鋒防線崩潰,狼狽向後潰退。
高停雲帶著人一口氣追出了五百米,直接把戰線推到了日軍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