壘固防線的主正面已經是炮火連天、毒煙瀰漫,
而在幾公里外的側翼密林中,卻是一片靜謐。
這裡是原始叢林,古木參天,藤蔓像蛇一樣纏繞在樹幹上,
腐爛的落葉層下不知道隱藏著多少螞蟥和毒蟲。
沙沙……沙沙……
一支約莫五百人的隊伍正像一條劇毒的蜈蚣,
在密林中快速穿行。
走在最前面的,並不是身穿土黃色軍服的日軍,
而是一群裝束怪異的武裝人員。
他們有的穿著繳獲的英式卡其布衫,
有的更像是不怕寒冷,乾脆裹著緬甸傳統的“隆基”(筒裙),
手裡拿著老式的恩菲爾德步槍,腰間別著緬刀。
這是昂山將軍麾下的“緬甸獨立軍”(BIA)。
這幫被日軍稱為“義勇軍”、被遠征軍稱為“緬甸二鬼子”的當地武裝,
仗著對地形的熟悉,充當了日軍滲透側翼的急先鋒和嚮導。
“快一點!支那人的側翼就在前面!”
日軍第56師團步兵第148聯隊的一個大隊長,
佐藤少佐,正用帶鞘的軍刀狠狠捅著一名緬甸嚮導的後背,壓低聲音喝罵道。
“哈伊!前面有一條當地獵人才知道的小路,
可以繞過支那人的警戒哨,直插他們炮兵陣地的屁股!”
那名緬甸小頭目點頭哈腰,臉上帶著討好而殘忍的笑,
“支那人絕對想不到這裡能走人!”
隊伍繼續在陰暗的林間穿梭。
那名緬甸嚮導撥開一片比人還高的蕨類植物,
指著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開闊草地,興奮地回頭揮手:
“穿過這片草地,就是支那軍側翼陣地的死角……”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緬甸士兵,腳尖似乎掛到了甚麼極細的東西。
“嘣。”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琴絃崩斷的脆響在寂靜的林間響起。
那緬甸士兵愣了一下,低下頭,
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根藏在草叢裡的細鋼絲。
“轟隆——!!!”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瞬間在他腳下炸開!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這枚詭雷的爆炸彷彿推倒了多米諾骨牌,或者是觸發了某種連鎖引信。
“轟!轟!轟!轟!”
那片看似平坦安全的草地,瞬間變成了噴發的火山。
那是之前李四富和鄧寶看著老兵們像“種莊稼”一樣埋下的——英制防步兵地雷和絆發雷。
這些英國佬遺棄在倉庫裡的“死神”,
被新22師的工兵不要錢似地撒在了這片必經之路上,
密度大得令人髮指。
爆炸的衝擊波夾雜著無數鋼珠和預製破片,
呈現出扇面狀的橫掃。
“啊啊啊!!”
走在最前面的幾十名緬甸獨立軍士兵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殘肢斷臂掛滿了樹梢,鮮血噴濺在闊葉植物上,瞬間將綠色的叢林染成了猩紅。
“八嘎!地雷!是地雷陣!”
佐藤少佐反應極快,就地一個翻滾躲在一棵大樹後,
灰頭土臉地怒吼道,“你不是說這是安全的小路嗎?!”
那名嚮導已經被嚇傻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我不知道……以前這裡沒有……”
“繞路!立刻繞路!”
佐藤看著前方那片還在冒煙、不知深淺的雷區,咬牙切齒。
強行排雷已經來不及了,而且誰知道那幫該死的支那人到底埋了多少?
“從右邊的山坡繞過去!快!”
……
與此同時,側翼陣地戰壕內。
正在擦拭那挺維克斯重機槍的陳小川,耳朵猛地一動。
“聽到了嗎?”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側翼密林的方向。
雖然主陣地的炮聲震耳欲聾,
但這幾聲沉悶的爆炸離他們太近了,
那是地雷特有的悶響。
蹲在戰壕角落裡打盹的李四富和鄧寶也被震醒了。
李四富吐掉嘴裡的草根,扒著戰壕邊沿往外瞅了一眼,
只見遠處的林子裡騰起幾股黑煙,驚起了一群飛鳥。
“日本人來了!!”
這一聲淒厲的吼叫,像是往滾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
潰兵們所處的這個陣地裡瞬間沸騰起來。
人人臉上都帶著複雜的神色,
有恐懼,有麻木,
也有剛才吃飽喝足後生出的一股子亡命徒般的狠勁。
作為主官的阿譯,那張白淨瘦削的臉龐此刻更是煞白一片,
連嘴唇都哆嗦得沒了血色。
但他還是死死咬住嘴唇,拔出腰間的勃朗寧,
硬咬著後槽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長官:
“上……上戰壕!
全員備戰!觀察外部情況!
不要亂!要有……要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
可惜,沒人聽他因為極度緊張而破音走調的廢話。
士兵們像受驚的野獸一樣撲到戰壕邊,死死盯著前方。
外面依然是層層疊疊的白霧,
像是一堵厚重的棉花牆,
將叢林深處的殺機遮掩得嚴嚴實實。
只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越來越近,
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這種未知的恐懼最折磨人。
陳小川手心全是汗。
他生怕鬼子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猛地轉頭對著身邊的重機槍手吼道:
“機槍!往林子裡掃!
試探射擊!把他們逼出來!”
機槍手聽令直接扣動了壓板。
“突突突突突——!!”
維克斯重機槍沉悶的咆哮聲瞬間撕裂了晨霧,
粗大的火舌狂暴地舔舐著那片灌木叢,
打得枝葉亂飛,木屑四濺。
“嗷嗚——!汪!汪!”
幾聲淒厲的慘叫夾雜著驚恐的吠叫聲從霧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三四條瘦骨嶙峋的緬甸野狗,
夾著尾巴,渾身是血地從灌木叢裡竄了出來,
像是見了鬼一樣,哀嚎著向反方向逃竄而去。
顯然是被剛才側翼雷區的爆炸驚了魂,
慌不擇路地撞到了槍口上。
槍聲戛然而止。
看著那幾條狼狽逃竄的野狗,戰壕裡的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你大爺的!找死呢?!”
一聲帶著濃重北平口音的罵娘聲在耳邊炸響。
那是來自北平的中尉連副,姓孟。
他瘸著一條腿,滿臉的油泥也遮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損勁兒和精明。
此刻他緊皺著眉頭,惡狠狠地瞪著陳小川:
“提前暴露了火力點,
鬼子的手炮說話間就砸過來了!
咱們這是沒蓋子的土坑,
您是嫌自個兒命長,還是嫌弟兄們活得太滋潤了?
想讓大家都跟著你一塊兒變烤豬?”
“你兇啥子嘛!我那是火力偵察!
萬一那後面跟的是鬼子呢?
小心駛得萬年船,總比被鬼子摸到眼皮子底下抹了脖子強!”
“嘿!您還跟我這就這兒嘴硬?”
孟煩了被氣笑了,指著陳小川的鼻子,
“爺們兒,要是剛才那後面真跟著鬼子,
現在砸在你腦門上的就不是我的唾沫星子,
而是專炸機槍的榴彈了!
你當鬼子的擲彈筒兵是吃乾飯的?
那是長了天眼的!”
“嘿!瞧瞧!”
一個滿臉胡茬的潰兵,大概是剛才還沒吃飽,此時咧著嘴,
在那因為恐懼而緊繃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一絲貪婪的笑意。
他手腳並用,像只猴子一樣爬到了戰壕的胸牆上,
探出半個身子,盯著不遠處那兩具被打得血肉模糊、還在抽搐的野狗屍體。
“鬼子沒來,來了狗子!”
那潰兵回過頭,衝著下面縮著腦袋的眾人嘿嘿一笑,
眼裡冒著綠光:“嘿嘿,有人要吃香肉不?
這可是上好的下酒菜!那英國佬的罐頭雖好,哪有這新鮮玩意兒帶勁?”
說罷,他把槍往身後一背,兩手一撐就要翻出戰壕去把那兩具野狗屍體拖回來,
“等著啊,我去給弟兄們加個菜!”
“欸!別出去!”
陳小川雖然剛才被孟煩了罵了一頓,但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松。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那人的腳踝,急聲道:“外頭情況不明,快下來!”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那人的褲腿。
“砰!”
一聲清脆、乾癟的槍響,極其突兀地撕裂了空氣。
那是三八式步槍特有的、如同折斷幹樹枝般的脆響。
那名潰兵臉上的貪婪笑容瞬間凝固了。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眉心處猛地鑽出一個黑洞,
緊接著,後腦勺像是被重錘砸爛的西瓜一樣瞬間炸開。
紅的血、白的腦漿,在空中噴出一道慘烈的扇面。
他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倒栽下來。
“噗通!”
沉重的屍體砸進戰壕底部的爛泥裡,
激起一大片混雜著血水、泥漿和紅白之物的汙穢,
劈頭蓋臉地濺了陳小川和周圍幾人一身。
那溫熱、腥臭的液體糊住了陳小川的眼睛,
他抹了一把臉,
看著手上那黏糊糊的東西,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零點一秒。
緊接著,是歇斯底里的爆發。
“鬼子!!鬼子上來啦!!”
陳小川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
連滾帶爬地撲向重機槍位。
“狙擊手!隱蔽!都他媽隱蔽!!”
孟煩了反應最快,那條瘸腿彷彿裝了彈簧,
瞬間把自己貼死在壕溝底部的死角里,
同時還不忘把那個嚇傻了的豆餅一腳踹趴下。
“咻——咻——咻——”
迷霧中不再是隻有一聲槍響,而是瞬間爆發出了密集的排槍聲。
子彈打在戰壕邊緣的土層上,激起一蓬蓬紅色的土霧,
像是無數條看不見的毒蛇在瘋狂地啃噬著陣地。
這時候不用誰動員,死亡的恐懼就是最好的督戰隊。
戰壕裡的潰兵們四散開來,撲向各自的射擊位。
那挺剛才還因為“打野狗”被罵的維克斯重機槍再次發出了怒吼,
戰壕下方,孟煩了翻了個白眼,一臉恨鐵不成鋼,
“望著我幹嘛啊?我的大連長!”
“這時候發甚麼愣?
派人去通知師部啊!
告訴他們,咱們這兒不是演習,鬼子真的迂迴側翼來了!
咱們這點人不夠塞牙縫的!”
阿譯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如搗蒜,
轉過身手忙腳亂地指著離他最近、正往腰裡塞手榴彈的鄧寶,
大喊著:
“那個……那個,不辣!你去!你去通知師部!快!”
鄧寶頭也沒抬,
那雙沾滿油泥的手麻利地把幾顆英制米爾斯手雷的插銷掛在武裝帶最順手的位置,
看都不看阿譯一眼,那話硬邦邦的:
“我?我不去。
王八蓋子滴,老子剛剛吃飽喝足,現在要打小日本了,
讓我去報信,我不幹喏!”
阿譯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那張白淨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嘴唇哆嗦著,想擺出長官的架子卻又底氣不足,
“你……你這是抗命!我是連長……”
“行了!我的大連長欸。”
孟煩了一臉不耐煩地把阿譯的手扒拉下來。
他單腿蹦躂著,靠在溼漉漉的壕壁上,
一邊把那支用了很久的中正式拉栓上膛,
一邊用那口地道的北平片子損道:
“爺們兒,您也不瞅瞅,不辣這貨那是屬牛的,
見仗就紅眼,你能指揮得動他?
再說了,讓他去報信?
這孫子半路就能拐去炊事班偷罐頭吃,
到時候把正事耽誤了,咱們這一百多號人都得交代在這兒。”
說著,孟煩了那雙透著精明和疲憊的賊眼在戰壕裡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縮在角落裡、正如同一隻受驚的鵪鶉般的一個年輕小兵身上。
“豆餅!別傻愣著!過來!”
孟煩了伸手一把將那個瘦小的身影拽了過來,
那是個河北兵,年紀不大,
甚至還帶著幾分稚氣。
孟煩了照著豆餅的屁股就是一腳,力道不大,
“去!撒丫子往師部跑!
告訴他們,咱們這兒側翼成了篩子了,
鬼子帶著二鬼子從林子裡摸上來了,
不想側翼被打穿就趕緊派人來!
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