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漿四濺,馬達轟鳴。
身後駛來的這隊車隊是一水兒的美式道奇十輪大卡,
車廂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用厚實的帆布蒙得嚴嚴實實。
“讓開!都他媽給老子讓開!”
“不想死的滾一邊去!”
頭車的喇叭按得震天響,
坐在主駕駛的司機探出個腦袋,戴著一副墨鏡,
嘴裡叼著菸捲,一臉橫肉地衝著路邊的難民和傷兵咆哮。
車輪捲起的泥漿飛濺,打在路邊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身上,
引起一片驚呼和哭罵。
“靠邊!都靠邊!”
陳小川雖然看著這幫人的做派心裡不爽,
但這畢竟是撤退路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一邊揮手示意身後的弟兄把騾車往路邊靠,
一邊大聲吆喝著周圍那些不知所措的難民:
“老鄉們!往邊上靠!別擋著道!”
原本路就不寬,被這麼一擠,
幾個剛編入隊伍不久的年輕潰兵稍微慢了半拍,
就被那輛最前面的道奇卡車狠狠颳了一下肩膀,
整個人踉蹌著摔進了滿是荊棘的排水溝裡。
那司機沒停車,但減慢了速度,探出半個身子,
指著摔倒計程車兵破口大罵,“刮花了老子的車漆,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一群敗仗鬼,擋甚麼道!”
這一聲敗仗鬼,像是把鹽撒在了傷口上。
“你說哪個?!”
一直悶頭趕路的萬哥猛地停下腳步,
那股子四川人的火爆脾氣瞬間壓不住了。
他把身上的羊毛大衣一甩,瞪著一雙通紅的牛眼,
指著那司機就吼了回去:
“你個龜兒子!開個破車拽個剷剷!
這裡是戰區!
老子們在前線跟鬼子拼命的時候,你在哪兒?
再罵一句試試?
信不信老子把你車胎給紮了!”
“我草!”
那司機大概是平日裡囂張慣了,
沒想到這群灰頭土臉的大頭兵還敢頂嘴。
他一腳剎車踩死,車身猛地一頓。
還沒等司機下來動手,副駕駛的車門突然推開一條縫。
一隻手伸了出來,
手裡握著一把烏黑鋥亮、機頭大張的二十響駁殼槍(毛瑟C96)。
“咔噠。”
那是擊錘扳開的脆響,
在這嘈雜的公路上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個戴著少校軍銜領章、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軍官探出頭來。
他面色陰鷙,眼神裡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狠戾,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萬哥的腦門。
“把你剛才的話,再給老子說一遍?”
那少校軍官冷冷地看著萬哥,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一個大頭兵,敢攔長官的車?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斃了你,算你個臨陣脫逃?”
萬哥被冰冷的槍口頂著腦門,身子僵了一下,
但那股倔勁兒上來,硬是梗著脖子沒退半步,眼珠子瞪得溜圓。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然而,下一秒——
“嘩啦——!!”
一陣密集的、整齊劃一的拉槍栓聲,
驟然在卡車四周炸響。
“把槍放下!!”
陳小川發出一聲暴喝,原本背在身後的湯姆遜衝鋒槍瞬間端平,
槍口穩穩地鎖定了那個少校的腦袋。
在他身邊,李四富、鄧寶,
還有跟著他們的眾多潰兵弟兄們,反應快得驚人。
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有湯姆遜,有斯登,有中正式,
甚至還有鄧寶那支插著野菜的三八大蓋——
同時舉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死死對準了駕駛室裡的兩個人。
“你要斃了他?”
陳小川眯著眼睛,手指扣緊了扳機,
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
“那你試試看!看是你的駁殼槍快,
還是老子們的衝鋒槍快!”
李四富更是把嘴裡的草棍一吐,
把那支斯登衝鋒槍的保險一開,
歪著腦袋,一臉光棍地罵道:
“來嘛!互相傷害嘛!
正好老子這槍還沒開過張!
你看老子敢不敢把你這車打成漏勺。”
那個油頭粉面的少校緩緩眯起了眼睛。
面對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
尤其是那幾支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的湯姆遜衝鋒槍,
他握槍的手心裡滲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
他不是傻子。
這幫人雖然滿臉泥汙像群叫花子,
但這火力配置卻是實打實的硬——
這絕對不是普通潰兵能有的家當。
他目光陰沉地在陳小川和那幾支衝鋒槍上來回掃視:
“你們是哪部分的?
誰給你們的膽子敢拿槍指著長官?
你們的長官是誰?”
陳小川手中的湯姆遜依舊端得四平八穩,
只是微微側頭,對著身後機靈的豆餅努了努嘴,低聲喝道:
“去!到前頭把林譯長官叫過來!
就說有人找咱麻煩!”
豆餅“哎”了一聲,抱著槍撒丫子就往前面跑。
安排完人,陳小川這才轉過頭,
迎著那個少校審視的目光,下巴微微一抬,
“我們是遠征軍第五軍新編第22師的!
也就是包將軍的兵!奉命在此轉進!”
“新22師?!”
這三個字一出口,就像是一道定身咒。
那個少校原本陰狠的表情瞬間僵在了臉上,
眉宇間迅速閃過一絲驚疑和忌憚。
在這緬甸東線戰場上,誰不知道新22師的名頭?
那可是這一帶說一不二的霸主。
尤其是包國維,那是出了名的護短和手黑,
連英國人的倉庫都敢搶,更別說跟日軍師團硬剛了。
他本來以為這群人是第六軍的好拿捏,
沒想到撞到了硬茬子。
雙方僵持不下,那少校握槍的手心裡全是汗水。
“住手!都住手!莫亂動!千萬莫亂動啊!”
一陣氣喘吁吁的上海腔喊叫聲從人群后方傳來。
只見阿譯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難民堆裡擠了過來。
他滿頭大汗,那件沾滿泥漿的英式大衣下襬在風中亂擺,看著頗有些狼狽。
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在他身旁,還跟著一名年輕的軍官。
這人看上去年紀極輕,約莫還不到二十,
但那一身精氣神卻像是一把出鞘的刺刀。
他穿著一身同盟軍軍官常服,
外面套著雨披,腳下是一雙嶄新的美式軍靴,
手裡提著一支柯爾特M1911手槍,槍機大張,顯然也是上了膛的。
此人正是從前線撤下來的525團中尉副連長,金志南。
金志南大步走到車前,那一雙冷電般的眸子迅速掃視全場。
他看到了陳小川等人正舉著湯姆遜衝鋒槍對準卡車,
也看到了那個少校手裡的駁殼槍。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陳小川他們一眼,
彷彿默許了這種以下犯上的舉動。
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個少校,
隨後徑直走到卡車駕駛室旁,在那少校還沒反應過來之前,
身體微微前傾,用那隻提著槍的手輕輕敲了敲車門鐵皮。
咚!咚!
“我是遠征軍第五軍新22師,525團金志南。”
金志南的聲音清脆、幹練,沒有一絲廢話,
“奉師部命令,525團負責該路段的交通管制與運輸安全。
現在這一帶,歸我們管。”
那個少校看著眼前這個只是個小小中尉的年輕人,
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他冷笑一聲,強壓下心頭的火氣,
收回了手裡的槍:
“既然是負責交通的,那就讓你的人趕緊把路讓開!
中尉!”
他刻意在最後兩個字上加重了口音。
平日裡同盟軍軍內官階制度森嚴,
像這種尉官見到他這個校官,哪個不是乖乖立正敬禮?
可今天這世道真是變了,
甚麼阿貓阿狗都敢騎到他頭上。
金志南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微微抬起頭,那一雙眼睛裡透出的寒光,
竟然比手裡黑洞洞的槍口還要冷。
“報出你的所屬部隊番號!
車上拉的是甚麼東西!
還有——出示你的證件和運輸許可檔案!”
那少校看著金志南,還有旁邊陳小川等人虎視眈眈的槍口良久。
他咬著後槽牙,憤憤地把駁殼槍插回腰間的槍套,
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抽出兩份折得整整齊齊的檔案,
重重地拍在金志南伸出的手裡。
“看清楚了!”
少校冷哼一聲,“這是重慶軍委會頒發的特別通行證,
還有中央信託局出具的特種物資運輸許可!
鄙人憲兵第十三團少校張康,奉命押運!”
金志南接過檔案,展開掃了一眼。
確實是真傢伙,上面蓋著鮮紅的關防大印,
赫然寫著“中央信託局特種物資”等字樣。
而那本軍官證上,也確實印著憲兵第十三團的番號。
在這個年代,憲兵十三團那是直通天聽的“御林軍”,
中央信託局更是孔家和宋家把持的錢袋子。
這兩塊牌子加在一起,別說是一個小小的中尉,
就算是普通的師長見了,也得給幾分薄面。
“看完了嗎?”
少校見金志南沉默不語,以為他怕了,
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伸手就要奪回證件,
“看完了就趕緊讓開!”
然而,金志南並沒有把證件還給他。
他合上證件,慢條斯理地揣進了自己的兜裡,
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少校的肩膀,
看向那十幾輛滿載的道奇卡車,
又看了看路邊那些滿身血汙、因為缺車只能硬挺著走路的傷兵,
以及陳小川他們那輛破舊的騾車。
“證件是真的,手續也齊全。”
金志南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
但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道驚雷,
炸得所有人都沒回過神來:
“不過,車得留下。”
“甚麼?”少校懷疑自己聽錯了。
金志南指了指路邊的空地,
聲音冷硬得像是在下達最後通牒:
“讓你的人把車上所有東西,全部卸下來,堆在那邊的樹林裡。
你們憲兵十三團不是人多嗎?
留下就地看管物資。”
“至於這十幾輛空車……”
金志南拍了拍卡車的引擎蓋,發出嘭嘭的悶響,
“現予臨時徵用。
我們還有幾百個重傷員在後面等著運,把人運到東枝,車子自然會還給你們。”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陳小川和孟煩了等人聽得目瞪口呆,下巴差點掉地上。
這哪是徵用啊?
在這大撤退的節骨眼上,讓人把比命還金貴的“特種物資”卸在荒郊野嶺,
把車開走運傷兵?
這簡直就是明搶!
而且搶的還是中央信託局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