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陣地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沒有衝鋒號,沒有吶喊,只有遠處炮彈劃過空氣的嘶鳴。
陳小川趴在戰壕邊緣,手指死死摳進身前的泥土裡,看著山下的情形。
突然,山下爆開一團混濁的聲浪——那不是整齊的炮擊,
而是無數聲音攪在一起的死亡交響。
機槍的掃射聲變得短促而瘋狂,
中間夾雜著中正式步槍獨有的、略顯沉悶的射擊聲,
以及三八式步槍那特有的、尖厲脆響的還擊。
“在打二道坎那邊……”老五啞著嗓子說,耳朵微微動著,像在分辨風聲裡的訊息。
緊接著,一種不同的聲音混了進來——那是擲彈筒發射的“嗵嗵”聲,悶得像捶打空木桶。
每一聲“嗵”之後幾秒,山下就炸開一團更大的煙塵。
“狗日的小炮上來了……”老五的臉色變得難看。
一直沉默的萬福全突然拽了陳小川一把,手指顫抖地指向下方。
在硝煙的間隙裡,隱約可見幾個灰色的人影正連滾帶爬地往山上跑。
但他們沒能跑出多遠,一梭機槍子彈追上來,人影就像被折斷的稻草般倒下了。
就在這時,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音隱約傳來——
混雜著絕望的咒罵和哭喊。
“聽見沒?”瘦猴的聲音發顫,“…他們被鎖在戰壕裡面了……”
陳小川胃裡一陣翻攪。
他彷彿能看見山下的潰兵們,身上被鎖著鐵鏈,在戰壕裡掙扎移動的樣子。
鐵環刮過壕壁的每一聲,都像是刮在每個人的骨頭上。
突然,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穿透了所有的槍炮聲,尖銳得不像人聲,持續了短短一瞬就戛然而止。
陣地上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操他媽的!”
身後一個兵猛地捶在胸牆上,拳頭頓時見了血,
這仗打得窩囊!
山下的槍聲開始變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日軍衝鋒時那種短促有力的嚎叫,以及刺刀碰撞的鏗鏘聲。
抵抗的槍聲很快就被這些聲音淹沒了。
一股黑煙從山下陣地升起,帶著布料和肉體燒焦的惡臭,
順著山風飄上來,燻得人直流眼淚。
傳令兵貓著腰從交通壕裡竄過來,臉色白得像紙,
“連長命令,準備戰鬥!鬼子馬上要上來了!”
所有人都握緊了槍。
山下的聲音已經說明了一切——那道防線完了。
現在,輪到他們了。
“咔嗒。”
陳小川將手裡的中正步槍推彈上膛,這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讓眾人心中回了神,各自開始準備。
幾乎就在同時,山下傳來了新的動靜——
而是那之前就聽到的履帶碾過碎石的嘎吱聲,以及引擎低沉的咆哮。
“鐵王八……上來了!”
果然,那幾輛九五式輕戰車的身影再次從硝煙中鑽出,
它們像笨拙但堅硬的烏龜,沿著山體被炮火炸出的緩坡,
履帶刨起混合著血水的泥土,一寸寸地向上攀爬。
車體上的機槍持續不斷地噴吐著火舌,彈道像灼熱的鞭子,
一遍遍抽打在山頂陣地的胸牆和沙袋上,壓得守軍根本抬不起頭。
而在坦克後面,土黃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漫了上來。
這次不再是分隊(班)為單位的密集衝鋒,而是散兵線,
這幾天的猛攻已經將毛奇周邊的地區都攻下來了,
日軍士兵顯然知道山頂已是守軍最後的力量。
他們挺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
發出野獸般的“板載!”嚎叫,
藉助坦克的掩護和山坡的起伏,迅猛向上突進。
他們踩在鬆軟的焦土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打!”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山頂陣地殘存的火力點瞬間噴發出憤怒的火舌。
民二四重機槍朝著下方土黃色的人群掃射,
子彈打在日軍士兵的胸前的揹包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中彈的日軍士兵一聲不吭地滾下山坡,但更多的人依舊埋頭衝鋒。
手榴彈像冰雹一樣砸下去,
在日軍衝擊隊形中炸開一團團黑紅色的死亡之花。
破片和衝擊波將人體撕碎,殘肢斷臂和破碎的武器一起飛上天空。
一個日軍的胳膊被齊根炸斷,那支斷手還緊緊握著步槍。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硝煙,令人作嘔。
日軍的輕機槍和擲彈筒小組迅速找到彈坑或岩石作為掩護,
對高地的火力點進行壓制。
“嗵”的一聲,一發擲彈筒炮彈落在陳小川右側不遠處的機槍工事裡,
爆炸過後,捷克式輕機槍的嘶吼戛然而止,只剩下痛苦的呻吟聲。
藉著裝甲車的掩護,日軍的衝鋒毫不停滯,幾乎已經衝到了陣地前方。
“上刺刀!準備白刃戰!”
孫連長的聲音已經變了調,他拔出了身後揹著的大刀。
陳小川的心臟狂跳,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哆嗦著從腰間抽出中正式步槍的刺刀,卡入卡榫。
瘦猴在他旁邊,臉色慘白,刺刀裝了幾次都沒對上。
老五和萬福全此時倒是冷靜了些,
用他們的老話來說,就是跟鬼子拼刺刀的時候,反而是相對公平的時候。
就在這時,一輛九五式戰車終於碾上了陣地邊緣!
它那37毫米的主炮猛地一震,炮口制退器噴出大團煙塵,
不遠處一個沙袋掩體直接被轟上了天。
履帶碾過戰壕,將上面計程車兵屍體一起壓扁在泥土裡,
血肉瞬間與泥土混合,不分彼此。
坦克的突破口如同堤壩的裂口,
更多的日軍士兵嚎叫著從這個缺口湧了進來。
挺著刺刀的土黃色身影跳進了戰壕,與灰色的守軍身影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白刃戰與巷戰並稱二戰最殘酷的戰鬥,
最原始的搏殺在這片被炮火犁過的高地上瞬間爆發。
刺刀碰撞的鏗鏘聲、利刃入肉的噗嗤聲、垂死的慘叫聲、瘋狂的吼叫聲……
不斷有人倒下,戰壕裡的積水迅速被染成暗紅色。
陳小川剛端著步槍衝出戰壕,一個粗壯的身影就猛地把他往後一推。
“背靠背!別落單!”
是老兵萬哥,他臉上被硝煙和汗水糊得漆黑,
只有一雙眼睛瞪得溜圓,裡面不再是油滑滑的眼神,
而是野獸般的兇光。
他手裡拿的不是步槍,而是一把鬼頭刀,是路過一個寨子時他偷來的,
刀柄上的紅布早已被浸染成了暗褐色。
幾乎同時,瘦猴和老五也被萬福全吼著聚攏過來。
老五是個悶葫蘆,但此刻卻死死攥著一杆上了刺刀的漢陽造,身材壯實的他頗有些兇悍模樣,
四個灰色人影湊到了一起。
“來了!”萬福全低吼一聲。
兩個日軍士兵嚎叫著挺刺衝來,標準的突刺動作,迅捷而致命。
萬福全不閃不避,鬼頭刀猛地向上撩起,
精準地磕開左邊日軍的步槍,刀鋒順勢下劈,直接砍進了那日軍的脖頸,
鮮血如同噴泉般飆出,濺了萬福全一臉。
他看也不看,一腳將還在抽搐的屍體踹開。
陳小川見狀當即就要叫好,眾人也終於相信,
萬哥說他戰前在貴州當過袍哥人家的打手不是吹牛。
幾乎同時,右邊日軍的刺刀已經到了陳小川面前。
陳小川腦子一時分神,完全是本能地挺槍盪開了那刺刀,
“鐺”的一聲脆響,
他感覺虎口劇痛,步槍差點脫手,那日軍的力量大得驚人。
“排長,小心!”老五的吼聲在旁邊響起。
陳小川下意識一扭身,老五的刺刀帶著風聲從他旁邊刺過,
直接捅進了那日軍的肋部。
那日軍身體一僵,面目猙獰,
老五猛地轉動槍身,奮力將刺刀拔出,帶出一蓬溫熱的液體。
這短暫的配合並沒能扭轉局勢。
更多的日軍湧了上來,他們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還在抵抗的小團體,立刻有四五個人圍了過來。
一個日軍軍曹獰笑著,大聲喊著眾人聽不懂的日本話,
其他幾個日軍士兵從不同方向同時突刺。
“跟他們拼了!”萬福全嘶吼著,揮刀迎向正面之敵。
陳小川、老五、瘦猴也各自迎上一個。
但就在雙方刺刀即將碰撞前的剎那,
與訓練中純拼刺的想象截然不同——陳小川、老五幾人都扣動了扳機!
“砰!砰!”
幾聲突兀的槍響在極近的距離爆開!
硝煙從槍口噴湧而出。
迎面衝來的兩名日軍士兵身形猛地一頓,臉上還帶著衝鋒的猙獰,胸口卻已然綻開了血洞。
按照《步兵操典》和嚴格的戰場紀律,
他們在發起白刃衝鋒前,早已退空了槍膛裡的子彈,
以確保拼刺時的絕對專注和防止走火誤傷戰友。
但華夏士兵們由於武器不同,並不會和他們一樣!
這臨陣一擊,瞬間打破了日軍預想的節奏,造成了短暫的混亂。
然而,戰場形勢瞬息萬變。
陳小川一槍撂倒了正面的敵人,還來不及再次拉栓上膛,
側面一個日軍曹長已經藉著同伴屍體作為掩護,猛地突進,用他那自購的武士刀狠狠劈了下來!
陳小川連忙舉起步槍格擋,
霎時間只覺得被甚麼東西給壓住了一樣,
“呃啊!”陳小川痛哼一聲,半邊身子瞬間麻木,
手中的步槍幾乎脫手,整個人踉蹌著向後倒去。
“排長!”瘦猴驚叫,他想開槍,但自己的對手極為狡猾,不斷捅刺,讓他根本沒有拉栓的間隙,
只能被迫用刺刀格擋,險象環生。
另一邊,老五在開槍擊傷一個日軍後,另一名日軍已經挺刺衝到近前。
他來不及再次射擊,只能怒吼著,用一記近乎同歸於盡的突刺迎上去!
兩把刺刀幾乎同時命中對方——
老五的刺刀深深捅進了日軍的腹部,而日軍的刺刀也在他腰側劃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鮮血瞬間從他破裂的軍裝裡湧出。
“噗通!”
陳小川重重摔倒在地,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
他眼睜睜看著那名兇悍的日軍曹長,臉上帶著殘忍的冷笑,
另一個衝上來的日軍士兵雙手穩穩握住步槍,
那明晃晃的三十年式刺刀尖,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聚成一點寒星,
對著他的胸口,毫不留情地猛刺下來!
冰冷的死亡氣息幾乎扼住了他的喉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地想起了腰間那沉甸甸的傢伙——
那是他從一個陣亡的連長身上撿來的晉造鏡面匣子駁殼槍,
一直捨不得用,也幾乎在混亂中忘了它的存在。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猛地抽出那把沉重的駁殼槍,
手指慌亂地扳開擊錘,對著近在咫尺的日軍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砰!”
連續幾聲震耳欲聾的爆響在極近的距離炸開!
.43口徑的大威力手槍彈瞬間展現出恐怖的停止作用。
衝在最前面,包括那名獰笑的軍曹在內的三四名日軍,
胸口、腹部頓時爆開團團血花,身體劇烈地後仰、抽搐,
隨即重重倒地,手中的步槍“哐當”掉落。
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火力打擊,
讓圍攻的日軍出現了瞬間的愕然和遲滯。
他們習慣了刺刀見紅,沒想到對方在貼身肉搏中會掏出這種“手炮”。
“快!把老五拖回去!”
陳小川半跪在地,一邊朝著其他方向可能威脅的日軍繼續猛烈射擊,
壓制對方的行動,一邊朝著嚇呆了的瘦猴和順子嘶吼。
瘦猴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連忙衝上前,艱難架起腰部重傷、幾乎昏迷的老五,
踉蹌著拖向最近的一段殘破戰壕。
萬福全也趁機揮刀逼退身旁的敵人,且戰且退。
幾人連滾帶爬地翻進戰壕,暫時脫離了最直接的接觸。
陳小川打空了駁殼槍的彈夾,也慌忙跳了進來,
背靠著壕壁大口喘息,持槍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萬福全檢查了一下老五的傷勢,傷口很深,血流不止,
他趕緊撕下一條綁腿用力紮緊。
他喘著粗氣,回頭瞪了陳小川一眼,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惱怒和後怕:
“他孃的!排長有這響傢伙不早點用?!
非要等鬼子的刺刀頂到胸口才掏出來?差點咱們全交代在這兒!”
陳小川張了張嘴,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默默地從子彈袋裡摸索著為數不多的備用子彈,
顫抖著手開始給打空的彈夾重新壓彈。
眼看著老五的血不斷滲出來,陳小川滿是焦急,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戰壕,想找衛生兵,
但是卻看到一個日軍曹長揮舞著軍刀,一刀將一個弟兄的胳膊齊肩砍斷,
那弟兄愣愣地看著自己噴血的肩膀,下一刻就被刀捅穿了肚子。
另一個弟兄吼叫著撲到一個日軍身上,
用拳頭砸,用牙咬,直到被旁邊的日軍用刺刀從背後捅穿。
日軍的單兵素質和拼刺訓練顯然更高一籌,
他們三人一組,效率極高地進行著屠殺。
守軍雖然英勇,但缺乏系統的白刃戰訓練,往往憑著一腔血氣,很快倒在精準的突刺下。
陣線在迅速崩潰。
陳小川看到孫連長揮舞著大刀,連續砍翻了兩個鬼子,
但很快被幾個日軍圍住,刺刀從不同方向捅進了他的身體。
孫連長拄著刀柄,怒目圓睜,緩緩跪倒,最終沒了聲息。
完了。
陳小川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高地,守不住了。
他拉起幾乎崩潰的瘦猴,和其他幾個殘存的弟兄,沿著交通壕,
向著後方礦區,也是唯一可能還有生路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退去。
身後,日軍的太陽旗,終於插在了這片浸滿鮮血的高地最高處。
……
毛奇,這個東線的門戶,在經歷了最後一場慘烈而絕望的抵抗後,
於1943年1月20日,徹底洞開。
日軍第56師團通往壘固、直指臘戍的道路,被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