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奇前線的空氣是粘稠的,
帶著硝煙、溼熱和腐爛的混合氣味,吸進肺裡像灌了鉛。
天空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被連日炮火掀起的塵土和濃煙染成一種骯髒的、令人窒息的灰黃。
陽光費力地穿透這層厚重的幕布,
投下來的光芒也顯得有氣無力,將大地上的殘破景象映照得如同褪色的噩夢。
這裡是同古-毛奇公路以東,
遠征軍第6軍漫長而脆弱的防線一角。
兵力像撒豆子一樣分散在漫長的交通線和關鍵節點上,彼此難以呼應。
士兵們蜷縮在匆忙挖掘的野戰工事裡,軍裝被汗水與泥濘浸透,又被低溫很快凝結成刺骨的寒冷。
他們緊握著手中的中正式步槍或、老舊不堪的漢陽造,
眼裡混雜著疲憊、警惕和不易察覺的惶恐。
不遠處,隱隱傳來悶雷般的聲響,
那不是天氣作祟,而是日軍第五十六師團的戰車叢集在推進。
這聲音並不激烈,帶著一種機械的、無情的韻律,
不緊不慢,死神的腳步聲正一寸寸碾過焦土,由遠及近。
“聽,又近了……”
趴在散兵坑邊緣的陳小川喃喃道,他的耳朵幾乎貼在了被震得微微顫抖的土地上。
旁邊的瘦猴嚥了口唾沫,那聲音在死寂的坑道里顯得異常響亮,
喉結像受驚的耗子般上下竄動。
他握著老舊漢陽造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關節處透出缺乏血色的青白。
日軍的衝鋒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
將他們本就單薄的防線衝得千瘡百孔。
撤退,不斷的撤退,從有序的後撤變成狼狽的奔逃。
他們排,因為團長反應機敏,
總能在合圍前嗅到危險,率先脫離接觸,成了少數還能保持基本建制的單位。
殘缺的川軍團被收攏起來,像填沙包一樣塞進了這片匆忙挖掘的陣地。
“媽的……跑得快……
就為了趕到這鬼地方挨更毒的打……”
瘦猴的聲音帶著哭腔,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憤怒。
一路的潰敗早已磨掉了他們初上戰場時那點可憐的勇氣,
剩下的只有對鋼鐵和火焰的本能恐懼,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陳小川摘下從戰死袍澤屍體上取下來的英軍鋼盔,
愣愣地看著上面的白日圖示,
他也沒想到戰事竟然糜爛至此。
……
三日前,
1943年1月15日,曼德勒。
“先生們,我必須再次強調,西線形勢已經極度危急!
日本人在卑謬方向的攻擊強度超出了我們的承受極限!
英緬軍第一師損失慘重,士氣低落,我們必須後撤至仁安羌一線重整防線!
這是基於現實的必要決策!”
史迪威強壓著怒火,用盡量剋制的語氣反駁,
“將軍!平滿納會戰的計劃是我們共同制定的!
關鍵在於你們必須守住西線卑謬,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那裡!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中路(平滿納地區)形成一個口袋,
讓日軍第55師團鑽進來,然後集中第五軍主力將其圍殲!
如果你們現在撤退,整個右翼就完全暴露了!”
遠征軍司令長官羅卓英坐在史迪威身旁,臉色同樣鐵青。
他接過話頭,聲音沉穩但帶著焦急,
“貴軍一旦放棄卑謬,日軍第33師團便可長驅直入。
仁安羌不僅是你們的油田,更是戰略樞紐。
若仁安羌有失,日軍北上可威脅印度方向,東進則能切斷我軍退回滇西的退路!
平滿納會戰將不攻自破,全域性都會崩潰!”
“平滿納會戰?全域性?”
亞歷山大彷彿聽到了一個笑話,咧嘴笑了笑,
他的副手,英軍少將托馬斯·胡敦語氣中帶著譏諷,
“先生們,看看東線吧!你們不是收到情報了嗎?
那個渡邊正夫的56師團——正在你們第六軍的防區裡集結!
他們的目標難道是去觀光嗎?
你們指望我們在西線頂著巨大壓力,而你們的東線卻可能隨時被敵人貫穿?
在這種情況下,你們還執著於一個紙上談兵的會戰?”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史迪威和羅卓英最敏感的神經。
兩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事實上,就在會議進行前的三個小時,來自東線的壞訊息傳來。
第五軍軍長杜光亭已經不止一次面色凝重地向羅卓英和史迪威彙報過,
新22師的包國維部多次發來急電,在棠吉(東枝)以東,第六軍的防區內,
發現了日軍正規部隊和緬甸僕從軍活動的確切跡象,
其兵鋒所指,絕非小股騷擾。
所有情報綜合研判,那個以強悍著稱的日軍第56師團,
極有可能正試圖從第六軍薄弱的防線上開啟缺口,進行一場致命的深遠迂迴!
其最終目標,直指遠征軍的生命線——臘戍
史迪威緊咬著菸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宏偉的平滿納反擊計劃,正因西線英軍的動搖和東線岌岌可危的形勢而瀕臨破產。
羅卓英則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史迪威深吸一口氣,將菸斗重重按在地圖上,
指尖點向同古以北和東線交錯的區域:
“亞歷山大將軍,我們理解你的困難。
但戰局瞬息萬變,我們必須隨機應變!
我們已經下令,讓同古的22師撤出前線,火速東調,
馳援壘固-羅衣考一線,加固東線防禦!
中路的門戶已經放開,就等著日軍第55師團進來!”
羅卓英緊接著補充,語氣滿是決絕,
“只要他們敢進來!我第五軍主力,將不再等待完美的合圍態勢,
提前在平滿納地區發動雷霆一擊!
我們會加快節奏,以最快速度砸碎孤軍深入的55師團!
只要中路速勝,我們就能立刻騰出手來,東西兩線的危機都將迎刃而解!”
羅卓英此時語氣切換得更加懇切,
“亞歷山大將軍,這是目前唯一能扭轉全域性的方案!
犧牲部分的縱深,換取時間和空間。
只要貴軍能在西線堅守,為我們解決中路之敵創造機會!
一旦我們殲滅55師團,日軍整個攻勢的側翼就將暴露,屆時西線的壓力自然解除!”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亞歷山大。
然而,英軍指揮官哈羅德·亞歷山大爵士,
只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對冒險計劃的熱情,只有一股子冷淡,或者說,是急於保全實力的冷漠。
“不,先生們,我不能接受這個賭博。”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我的部隊已經在卑謬承受了過多的損失,士氣瀕臨崩潰。
我們無法,也絕不會在一條不穩定的戰線上,為了一個尚未開始、並且前景未卜的會戰,再做無謂的犧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史迪威和羅卓英難看之極的臉色,給出了最後通牒,
“這麼說吧”
“如果平滿納會戰在三天之內沒能有效打響,
那麼我西線的部隊將全面撤向仁安羌,確保我部安全是第一要務。”
……
“我是暫編55師第二團的孫長富,現在是你們連長!
上頭的命令是守住這處高地。
誰敢擅自撤退,軍法從事!”
那名自稱孫長富的上尉,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厲,像鞭子一樣抽在陳小川和每個殘兵的神經上。
他身上的軍裝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滿了泥濘和暗褐色的汙跡。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這個散兵坑裡每個人的臉,
只是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掃視了一圈,
留下那句冰冷的命令後便帶著兩個同樣狼狽計程車兵貓著腰,
沿著被炸得七零八落的交通壕,急匆匆地趕往下一處還在冒煙的陣地。
他甚至沒時間解釋原連長去了哪裡,
也沒時間整編部隊,只是像救火隊員一樣,將這些來自不同部隊的潰兵拉起來,堵住即將崩潰的堤壩。
他剛離開不到一分鐘,那種令人牙齒髮酸的尖嘯聲便再次撕裂了空氣。
“炮擊——!”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扭曲的吶喊,隨即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
“轟!轟轟——!”
這一次的炮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集中。
整個高地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瘋狂地搖晃。
黑色的煙柱裹挾著猩紅的火焰沖天而起,
凍土、碎石、斷裂的樹木以及某些說不清來源的殘肢,像雨點一樣砸落。
陳小川和瘦猴死死蜷縮在散兵坑底部,
巨大的衝擊波震得他們幾乎嘔吐,耳朵裡除了持續的嗡鳴,甚麼也聽不見。
濃烈的硝煙味瞬間蓋過了一切,嗆得人直流眼淚。
炮火開始向陣地縱深延伸,但死亡的陰影卻更加逼近。
硝煙尚未散盡,高地下方的景象便讓所有還能抬頭計程車兵心膽俱裂。
日軍第五十六師團的先鋒,
到了。
衝在最前面的,是十幾輛體型相對矮小、行動靈活的日本陸軍九五式輕型戰車。
這種坦克裝甲薄弱,但在缺乏反坦克武器的暫編55師面前,它就是移動的鋼鐵堡壘。
它的履帶碾過彈坑和廢墟,車體上那門37毫米主炮和並列機槍,
不斷噴吐著火舌壓制高地上可能存在的火力點。
緊隨其後的,是更多穿著九八式冬裝大衣的日軍步兵。
這種雙排扣的土黃色軍大衣,是五十六師團在登陸前裝備的,此刻成了死亡浪潮的標誌。
他們顯然是在執行高速穿插任務,
一路急行軍而來,甚至來不及按常規卸下行軍揹包。
許多士兵將沉重的行軍揹包甩到胸前,用揹包硬扛可能飛來的流彈和破片。
他們單手拎著長長的三八式步槍,刺刀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一個個貓著腰,以戰車為移動掩體,沉默而迅捷地向高地逼近。
他們沒有吶喊,只有密集而精準的步槍射擊聲和輕機槍的點射聲,
夾雜在坦克引擎的轟鳴中,形成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渡邊師團下屬的搜尋第56聯隊的機械化部隊和步兵第113聯隊組成的先鋒。
他們的任務是撕開這道防線,為後續主力開啟通道,直插遠征軍的心臟。
陳小川能清晰地看到,最近的那輛九五式戰車的履帶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泥漿和……
一些別的甚麼東西。
他抬頭望著那灰黃暗淡的天空,感覺它好像正在不斷下沉,
就好似要將整個陣地連同他們一起,徹底壓垮、碾碎。
陳小川用粗糙的雙手搓了搓臉頰,
讓凍僵的臉龐回了些溫度後,他猛地拉了一下身邊幾乎僵住的瘦猴,
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緊張而變調:
“鬼子上來了!準備……準備手榴彈!”
毛奇這地方,說是戰略要地,
看上去卻不過是山巒褶皺裡的一個礦場聚居點。
陳小川他們團殘部據守的這座山頭,
下方就是毛奇那條賴以成名的寶石礦脈和散亂的礦工棚戶。
渾濁的薩爾溫江支流在不遠處蜿蜒而過,
而最關鍵的那條毛奇公路——從同古一路延伸過來的生命線,
或者說,此刻的死亡線——它的終點就楔在這裡。
日本人瘋了似的要拿下這裡,
就是為了徹底打通這條路,讓他們的坦克和卡車能毫無阻礙地衝向遠征軍的大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