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髒兮兮的灰布,勉強罩住了魯西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
遠處起伏的丘陵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近處稀稀拉拉的樹林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似乎也在為腳下這片土地哀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怪的氣味,
是硝煙、塵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在平原西側的一處村子方向,正在不斷傳來爆豆般的槍聲,狠狠撕裂了黃昏的寂靜。
“打!給老子往死裡打!一個鬼子也別放跑!”
協約黨魯省邊區決死第四團團長寧海此時趴在林子邊緣的一處土坎後面,
脖子上的青筋因怒吼而凸起。
他手裡的駁殼槍向村口方向不斷開火。
他身旁,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正在不斷點射,熾熱的彈殼歡快地蹦出,在暮色中劃出幾絲白煙。
林子裡的子彈潑水般掃向村口,將幾個剛從裡面衝出來的土黃色身影撂倒。
村子已是一片狼藉。
幾處民房冒著黑煙,火苗貪婪地舔舐著房梁。
村口的打穀場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村民的屍體,有老人,也有婦女,
暗紅色的血液滲入乾涸的土地。
更多的屍體,零星散佈在村道旁、屋簷下。
日軍顯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尖銳的哨音和日語粗野的叫罵聲混雜在一起。
不少鬼子兵正慌慌張張地從不同的民房裡鑽出來,有的邊跑邊往身上套裝備,
還有些,一邊倉促地繫著褲腰帶從民房中出來,一邊朝鄰近的屋子踹門,用難聽且粗狂的日語嘶吼,
“集合だ!
早く!
シナ兵を攻撃しろ!”
那些日軍士兵出來的屋簷下、門檻上,死去的村民像翻倒的柴堆,半邊臉被血汙掩住,
倒在地上的孩子手裡攥著破布。
他們原本是一場掃蕩的勝利者,正沉浸在作為“征服者”的狂歡中,
根本沒料到會有一支武裝敢主動攻擊他們。
“老高,你的迫擊炮!給老子敲掉村口那挺歪把子!” 寧隊長看著從村子裡出來越來越多的鬼子兵,
頭也不回地喊道。
在他側後方不遠處的高地灌木叢裡,高停雲單膝跪地,豎著右手拇指,眯著一隻眼快速測距。
他帶來的那門八二式迫擊炮已經架好,兩名軍士正捧著炮彈待命。
“距離一百八,一發試射!放!” 高停雲聲音冷靜。
“嗵!”
一聲悶響,炮彈劃出弧線,落在村口機槍位附近爆炸,掀起一片泥土。
“近五米!修正!放!”
第二發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落在日軍的機槍掩體上。
火光一閃,那挺囂張的歪把子機槍連同射手一起被掀上了天。
“好!” 寧隊長一拍大腿,“狗日的小鬼子,也知道挨炸的滋味了吧!”
高停雲此時貓著腰快速移動到寧隊長身邊,語氣依舊平穩,
“寧隊長,鬼子反應過來了,正在組織兵力向外衝。
他們人比我們多,硬碰硬要吃虧。
要不把他們引到林子裡來,這麼對打我們很快就會吃虧的!”
“曉得!” 寧隊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塵土,
“看清楚了沒?這些畜生剛才還在村裡糟踐百姓,褲子都來不及提就往外跑。
這種仗,就是要趁他們沒重新組織起來的時候,狠狠砸下去!”
高停雲欲言又止,作為綏靖區派遣的支援軍官,他在這支隊伍裡只有提議權而沒有決策權。
協約黨魯省邊區第四團隸屬於協約黨晉冀魯豫四省交界邊區根據地的正規武裝部隊,
由協約黨邊區黨委書記徐鐵柱主持,聯合同盟黨第三綏靖區共同建設的軍事試點部隊。
同盟黨派出骨幹軍官進入協約黨在敵後的武裝部隊進行作戰,
按照《同盟革命軍編制令》的附件編制序列,協約黨武裝被同盟軍列入戰鬥序列,享有軍餉、裝備、武器彈藥的供給待遇。
所以這支協約黨武裝計程車兵們並非衣著灰藍軍服,而是同同盟中央軍一樣,身著深綠色同盟軍軍服。
後期的灰藍色軍服系同盟黨中斷軍需補給後,協約黨軍隊自行籌措的。
樹林和土坡上,協約黨武裝的火力異常兇猛。
除了好幾挺“噠噠噠”不停點射的捷克式,還有三門擲彈筒(手炮)不時發出“咚”“咚”的悶響,
準確地砸進日軍試圖集結的區域。
這支隊伍的裝備和戰術素養,顯然超出了這支剛剛從遼東入關來的日軍對當地抵抗力量的認知。
村子裡的日軍憑藉矮牆和房屋廢墟拼命還擊,三八式步槍單調的聲響和偶爾的機槍短點射,
被協約黨武裝密集的火力死死壓住。
不斷有鬼子在試圖衝出時被打倒。
但更多的鬼子正從村子深處湧出來,組織越來越有效。
一場突襲戰,正在演變成殘酷的村落攻防絞肉機。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只有火光和槍炮劃出的流光,不時照亮那些扭曲的面孔、倒下的軀體,
以及這片土地上無盡的苦難與掙扎。
戰鬥,還遠未結束。
村內,負責帶隊地日軍大尉蹲在半截土牆後,鋼盔下的眼睛鷹隼般掃過遠處不斷噴吐火舌的林線與高地。
子彈“嗖嗖”地打在他身邊的斷壁殘垣上,濺起陣陣灰土。
他並未慌亂,反而根據對方機槍火力的密度和迫擊炮的落點,迅速判斷出了幾個主要火力支撐點的大致方位。
“機槍掩護!
佐藤小隊,正面突擊,吸引支那兵火力!”
他抽出軍刀,向村口一指,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狠厲,“井上小隊,向左翼迂迴,從那個小山坡後面繞過去,
抄他們的側後!快!”
命令一下,日軍士兵立刻展現出其訓練有素的一面。
儘管剛剛從劫掠中被驟然拉入戰鬥,他們依舊條件反射般地執行命令。
擔任正面突擊計程車兵三人一組,利用殘垣、柴垛甚至村民的屍首作為掩護,交替射擊前進,
三八式步槍精準的點射暫時壓制了游擊隊的部分火力。
而負責側翼迂迴的那個分隊約莫幾十餘人,則像一股暗流,悄無聲息地貼著村邊矮牆和溝壑,
快速向游擊隊陣地的左側運動,企圖撕開一道口子。
他們的動作迅猛而協調,單兵戰術動作嫻熟,顯然戰鬥經驗極其豐富。
“狗日的小鬼子,反應還真快!”
寧海從望遠鏡裡清晰地看到了日軍的分兵動作。
他啐了一口帶土的唾沫,“正面硬頂,側翼包抄,他孃的老一套!”
他腦中飛速盤算,己方火力雖暫時佔優,但兵力在戰前分散突圍,導致現在不佔優勢,彈藥經不起長時間消耗。
一旦被日軍精銳貼近側翼,整個防線就可能崩潰。
“老高!”
寧海扭頭對不遠處的高停雲喊道,“鬼子派了一股人摸咱們左邊了!不能讓他們得逞!
這村子邊上展不開,咱們得把他們引到後面山裡去,那是咱們的地盤!”
在山林之中,游擊隊的靈活性和對地形的熟悉將能最大程度抵消日軍的戰術和火力優勢。
高停雲聞言,立刻明白。
他略一思索,快速建議道:“寧團長,轉移主力,佈置伏擊,需要時間。
必須有人遲滯日軍側翼分隊的速度,否則他們很快會咬上來,主力撤退會變成潰退!”
他語氣斬釘截鐵:“我帶人去攔住他們!你們交替掩護,儘快撤入山林設伏!”
寧海聞言,目光猛地看向高停雲。
戰場喧囂彷彿在這一刻沉寂了一瞬。
讓同盟黨的軍官帶隊去執行最危險的阻擊任務?
戰況緊急,高停雲的提議是目前最合理、最有效的戰術選擇。
沒有時間猶豫。
寧海的眼神在高停雲堅毅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所有的權衡已瞬間完成。
他猛地一點頭,嗓音因硝煙和決斷而顯得粗糲:“好!就按你說的辦!高連長,務必擋住他們一刻鐘!”
決定既下,寧海不再遲疑。
他上前一步,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高停雲的手臂,用力捏了一下。
他目光灼灼,只有對並肩作戰的戰友最直接的關切,沉聲道,
“兄弟,多加小心!頂不住就撤,山裡頭匯合!”
高停雲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力量和寧海目光中的真誠,重重點頭:“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說完,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揮手,低喝道:“三排一班、二班跟我來!”
近二十餘名戰士立刻脫離主陣地,緊隨其後,像一把尖刀,迎著日軍迂迴分隊的方向插了過去。
寧海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林木之後,隨即轉身,怒吼聲再次響徹陣地,
“全體都有!機槍掩護!各排交替後撤!四排黨組殿後!目標後山老鴉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