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巫家壩機場的跑道在烈日下炙烤,熱浪讓遠處的景物都微微扭曲。
一架代號“美齡號”的C-47運輸機正在做起飛前的最後準備,
雙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螺旋槳捲起漫天塵土,
讓整個機場都籠罩在一種躁動不安的氛圍中。
跑道旁戒備森嚴,憲兵們持槍而立,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幾位身影立於其間,遠望著飛機的躁動。
宋子文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臉上還帶著長途旅行的疲憊,但眼睛裡閃著光,
“議長,這次日本人真是昏了頭了。
有了阿美莉卡參戰,戰局遲早要逆轉。他們不會坐視珍珠港被襲擊的奇恥大辱,日本人的好日子快結束了。”
在二人身旁的白子健神色凝重:“事發前,我們就已經把日軍動向的情報交給了阿美莉卡軍方。
這份人情,他們必須得還。
等阿美莉卡軍方全面動員起來,日本人在太平洋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屆時就是反攻的時機。”
議長緩緩點頭,面色帶著喜氣:“我已經決定讓夫人儘快去阿美莉卡,
再次當面向阿美莉卡政府和軍方呼籲,加快援助華夏。”
龍雲上前一步,帶著一口濃厚的滇省口音:“議長,滇緬公路必須加快進度。
如果運輸線不暢通,西南後方建設跟不上,就算有美援物資,也難以消化。”
議長點點頭,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轟鳴的飛機上,沉吟片刻後說,
“大不列顛人的提議,阿美莉卡表示很感興趣。
回到渝城後,這件事要重點研究。”
飛機的轟鳴聲幾乎蓋過了談話聲。
渝城的南山官邸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幾乎是在議長下飛機開始,幾份來自不同系統、內容卻指向同一事件的緊急報告,被先後擺上了他的案頭。
軍統局的報告措辭尖銳,稱豫省洛陽突發暴亂,第十一軍軍長包國維借清查刺殺之名,擅自調動部隊,
武力控制洛陽全城,翻檢倉庫,強徵民糧,秩序大亂,民怨沸騰。
而中統方面的情報則是截然相反,詳細敘述了包國維在洛遭遇地方警備團、保安團的追殺,險遭不測。
事後追查,一切證據直指洛陽警備司令王輔臣。
據查,王輔臣事先曾與不明身份人員秘密接觸。”報告還隱晦地補充了一句,
“據悉,一戰區蔣長官正極力為王輔臣轉圜求情。”
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轉來的陸軍部呈文,則附上了一份包國維的洛陽事件報告。
這份報告以冷靜的筆觸詳細記錄了遇襲過程、部下傷亡情況,並羅列了查獲的被貪汙囤積的軍糧證據。
報告的結論部分措辭激烈,直言此次刺殺絕非偶然,背後有更大勢力操縱,
並幾乎點名道姓地指出線索與孔家某些人的活動軌跡存在可疑關聯。
議長眯起眼睛,目光掃過桌上那幾份內容迥異、分別來自不同渠道的報告。
作為同盟政府的實際最高領袖,他早已將駕馭黨內各派系的藝術修煉得爐火純青,
連名義上的政府主席林森也僅被視為象徵。
此刻,他腦中迅速權衡利弊,並未過多猶豫,便做出了決斷,
他首先召來了軍統戴力,讓他立即抽調人手和陸軍部聯合組成的調查小組,火速前往豫省徹查事件。
他授意戴力,在調查過程中,要“果斷”抓捕幾名足夠分量的軍中中高層軍官作為“替死鬼”,
以迅速平息輿論,給包國維一個表面交代。
其次,直接責任人,洛陽警備司令王輔臣,畢竟是軍中宿將,便以處置失當為由,予以降職處分,
調離現職,打發到一個無實權的閒職部門。
而後便是針對孔紹賢,則以其負責的軍工生產“延誤懈怠、瀆職失責”為名,免去其軍工署署長這一要職。
緊接著,他提筆簽發了對剛剛回國的宋子文的新任命,
正式出任外交部長,並同時兼任中央銀行副總裁。
這一安排意圖明顯,旨在藉助宋子文的能力及其與阿美莉卡方面的良好關係,
同時更是為了重重地敲打近年來手越伸越長滲入軍隊、已引起他警惕的孔家,
透過提拔宋子文來有效平衡和削弱孔家在財政和政府內的龐大影響力。
最後,對於事件的核心人物包國維,他的處理卻顯得格外輕拿輕放,
對於包國維查抄城內富戶糧食一事輕輕揭過,只是申令包國維約束部下,勿要擾民。
僅以軍事委員會的名義,命令第十一軍妥善完成洛陽防務交接後,即刻返回豫東原防區。
既未追究其擅自調動兵力、控制省城的責任,
也未有任何明面上的安撫動作,似乎這場驚天風波僅僅是一次普通的防務輪換。
同時,議長在看了軍統秘密記錄的十一軍軍情報告後,
也最終敲定了心中那本就有意的想法——
組建華夏遠征軍,出國赴緬甸作戰,
開闢境外戰場,保衛最後一條成規模的對外運輸通道,滇緬公路。
…………
豫東,商都以東的前線指揮部裡,地圖桌上鋪著的軍事地圖已被鉛筆勾勒出無數箭頭與圈點。
張迷龍一巴掌拍在地圖上,震得茶杯哐當作響,
他嗓門洪亮,滿是憤懣:
“中央這回真是臉都不要了!
咱們弟兄在洛陽差點讓人包了餃子,死了那麼多好手,何參謀長都躺下了!
結果呢?
就他媽免了幾個官,抓了幾個小魚小蝦頂罪?
這戲演給誰看呢!”
他越說越氣,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要不是老何福大命大醒過來了,
老子真要帶人埋伏在王輔臣那癟犢子回老家的路上,直接送他上路!”
“閉嘴!”包國維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地瞪了他一眼,“這種話是能放在嘴上嚷嚷的嗎?”
他語氣稍緩,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罷了,經此一事,洛陽那邊的人也該知道疼了,不敢再輕易伸手。
最重要的是,老何撿回了一條命。”
話雖如此,包國維的目光卻飄向了地圖之外,眉頭微蹙。
他的思緒已然飛到了另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上——
一份由李錚從渝城秘密發來的急電。
電文內容讓他有些意外,
中央擬抽調精銳,組建遠征軍出國作戰,而議長有意讓十一軍一部作為先遣隊入緬。
幾乎就在他收到這份電報的同時,情報部門另一條訊息也送到了他的案頭,
昨日,日本海軍偷襲了珍珠港。
包國維在心中飛速盤算著,此刻,阿美莉卡想必已經對日宣戰了。
日本的戰車必將隆隆駛向東南亞,從東南亞到上海、香港的傳統物資通道很快會被切斷。
此次遠征緬甸,就是為了保住那條新的生命線——滇緬公路。
這是一步險棋,卻也關乎全域性,如果訊息為真,先遣入緬可是有不少好處,
接收英美的武裝援助以及國內的頂級資源支援,
或許這就是中央對包國維的補償吧。
“發甚麼愣呢?”迷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只見迷龍指著地圖另一處:“今天接到的訊息,徐書記的游擊隊主力正在向大別山北麓轉移,預計月底前完成。
鬼子這次圍剿來得猛,協約黨在晉冀魯豫好幾個軍分割槽壓力很大。
咱們要支援,最好還是從大別山方向入手。
向廖磊將軍那邊增派些人手和物資,從他那邊的通道插進敵佔區,效果會更好。”
包國維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聚焦在地圖上那片連綿的山地區域,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在進入緬甸之前,得先把家裡邊的這些事情徹底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