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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第397章 清算(三)

2025-09-23 作者:泡麵多加辣

這番話,幾乎是直接撕破了最後一絲臉面,不僅坐實了省公署貪汙的罪名,更是要收回物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培基身上。

李培基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他甚至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衣襟,緩緩站起身,神情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他迎著包國維的目光,雙手微微向前伸出,做出了一個等待鐐銬的姿態,聲音清晰而坦然:

“包軍長所言,一針見血。

李某身為省主席,治下出此鉅貪蠹蟲,賑災糧竟淪為私庫囤積之貨,確屬失察失職,罪責難逃。

李某也無話可說。”

他微微頷首,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請包軍長依律將我就地逮捕,押送渝城,交由中央審訊查辦。

李某,認罪。”

包國維看著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尊重:

“李主席言重了。您貴為一省主席,包某隻是一介武夫,豈有資格擅自逮捕您?”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不容拒絕:“只是,關於糧食交接、災民安置諸多政務,

確實有許多細節需要儘快與您釐清對接,以免貽誤時機,苦了百姓。

恐怕要暫時委屈您一下了。”

說完,他朝旁邊微微點了點頭。

這次,走上來的兩名中尉軍官並未像對待王輔臣那般粗暴。

他們走到李培基面前,側身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雖然強硬,但表面上卻維持著對這位省主席的基本禮節。

“李主席,請。”

李培基深深看了一眼包國維,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整了整衣冠,

在一眾官員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跟著那兩名中尉,步履略顯沉重卻依舊保持著風度,向著側廳走去。

全場一片死寂!

省主席…竟然就這樣被請走了?!

雖然包國維嘴上說著沒有資格逮捕,但此舉與逮捕何異?!

然而,更讓在場所有官員感到徹骨寒意的是,包國維在“請”走李培基後,並未宣佈散會,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只是冷漠地掃視了一圈臺下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眾人,隨即轉身,徑直離開了禮堂。

他走了,但禮堂內外荷槍實彈的十一軍士兵卻沒有絲毫減少。

會議,似乎並沒有結束。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籠罩著每一個人。

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大聲說話,甚至沒有人敢輕易交換眼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突然,側門再次被推開。

一名面色冷峻的少校軍官拿著一個資料夾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器般掃過臺下,最終停在了財政廳長的身上。

“趙廳長,請跟我們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向您核實。”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財政廳長臉色瞬間慘白,還想說甚麼,卻被士兵“客氣”地“請”離了座位。

過了不到十分鐘,又一名軍官帶著人進來,帶走了民政廳長。

隨後是警察局長、糧食部門、運輸部門的官員……

每一次側門的開合,每一次軍官念出名字,都讓剩下的人心臟驟停一次。

他們就像是被圈起來的獵物,不知道下一次被點名的會是誰,也不知道被帶走後將會面臨甚麼。

……

軍校側廳一間僻靜的辦公室內,房門緊閉,只剩下包國維與李培基兩人。

包國維沒有坐在主位,而是與李培基隔著一張茶几相對而坐。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這位似乎一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省主席,

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審視,有疑惑,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李主席,”他緩緩開口,

“您當初在奉天起事,參與二次革命至今,包某十分敬仰。

可這次…為何竟也自甘墮落,與那些蛀蟲同流合汙,行此貪墨之事?”

他指了指窗外,彷彿指向那些堆滿糧食的倉庫:“甚至…連這糧食的包裝,都懶得更換一下?

哪怕…做做樣子呢?”

李培基一直微垂著眼瞼,聞言,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緩緩抬起,對上了包國維銳利的目光。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被質問的惶恐,

反而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混合著疲憊、譏諷和一種深藏的悲憤。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回答道:“為何要換呢?”

包國維的眉頭瞬間緊鎖:“不換?你就不怕事情敗露?

一旦敗露,你這半生清名,乃至身家性命,都將不保!”

“敗露?哈哈哈……”

李培基忽然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竟控制不住地低笑了起來,

笑聲蒼涼而苦澀。

笑罷,他臉上猛地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慨,壓低了聲音卻如同低吼:

“敗露?誰敢讓這件事敗露?!

你知道有多少人盯著這批糧食?!

從上到下,從洛陽到渝城,有多少人指望著從這批糧食裡分一杯羹。”

他死死盯著包國維,眼中佈滿了血絲:“若非王輔臣那個蠢貨!那個自作聰明、利令智昏的匹夫!

為了他那點私利,對你下手,把天捅破了!

這件事情,本來永遠、永遠都不可能敗露!

這批糧食會安安穩穩地躺在倉庫裡,然後悄無聲息地變成金條、變成美鈔,流進該流進去的口袋!

誰會在意它原來是甚麼包裝?!”

包國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和話語中巨大的資訊量所震動,身體微微前傾,沉聲道,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說清楚!”

李培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沉默了足足半晌,彷彿在積蓄勇氣,又像是在回憶某種不堪重負的痛苦。

最終,他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調,緩緩問道:

“包軍長…你知道,今年…就在今年,就在我豫省夏秋兩季幾近絕收,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情況下…

中央…還給我們攤派了多少糧食和兵員任務嗎?”

他沒有等包國維回答,緩緩地伸出了三根手指,那手指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顫抖。

“三億斤。”

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整整三億斤小麥!用作軍糧!還有…超過十萬壯丁!”

這個數字如同一聲悶雷,炸響在包國維的耳邊,讓他瞬間怔在原地,幾乎無法呼吸。

李培基的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三億斤…包軍長,您是從豫東來的,您告訴我,在如今這片被老天爺和戰火反覆蹂躪的土地上,

我怎麼變出這三億斤糧食?

難道真要把最後那點種糧都搜刮乾淨,讓中原全體父老鄉親都活不到明年嗎?!”

“我不貪下你這五百萬斤,不貪下其他所有能弄到手的糧食,我拿甚麼去填這剩下的窟窿?!

我拿甚麼去應付渝城一次又一次的催糧電報?!”

他的聲音哽咽了,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悲涼:“換包裝?呵呵…換了包裝,這筆賬又有甚麼區別?”

“就在上個月,我與蔣鼎文長官聯合署名,緊急上書渝城,

詳陳豫省災情之慘烈,存糧之匱乏,

懇請中央將本年豫省軍糧份額中剩餘未撥付部分,

轉由鄰近的陝、鄂兩省代為籌措墊付,以解燃眉之急,救濟數百萬嗷嗷待哺之災民。”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可是,報告呈送上去之後,如同石沉大海。

聽聞議長先生只是將其例行公事般地轉給了行政院處理。

而行政院孔院長那邊…”李培基搖了搖頭,笑容更加苦澀,

“多次催問,得到的回覆無非是正在研究、統籌安排、自有考量…

一拖便是月餘,直至今日,杳無音信。”

包國維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握著椅背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

孔院長…拖怠…這幾個字像針一樣刺在他的心頭。

他完全能想象得到那是一種怎樣的推諉和冷漠。

然而,他緊握的拳頭又緩緩鬆開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近六十、頭髮已然花白、早年也曾投身革命的老者,

看著他眼中那份被現實磨礪得近乎麻木的疲憊和深藏的屈辱,心中的某些想法悄然發生了變化。

忽然,包國維站起身,在李培基驚愕的目光中,對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培基完全沒料到包國維會有此一舉,連忙站起身。

包國維直起身,目光復雜地看著李培基,語氣鄭重,

“這一躬,是替豫省的百姓,謝您至少還曾為他們努力爭取過。

也是為我之前的冒犯,向您致歉。您面臨的困境,我明白了。”

李培基怔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包國維轉過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之前,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

“那五百萬斤糧食,我會派人從那些倉庫裡收回來。”

李培稽面色一滯,

“但是,”他頓了頓,“這批糧食,我不運回豫東了。就捐給洛陽,捐給豫西的災民。”

李培基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包國維繼續道:“發放的事情,還是由您李主席的省公署來主持。

賬目,必須清清楚楚,我會派人監督。”

“另外,”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殺氣,“就以我此次在洛陽遇襲、部下傷亡慘重為由,

勒令城內所有參與囤積居奇、勾結貪官的大小富戶商社,三日之內,必須再捐出一批糧食來,

用以撫卹傷亡、平息民憤!

具體數額,我會讓人核定,這件事,也交由您一併督辦。”

“誰敢不從,”包國維的聲音陡然變冷,“軍法從事!”

說完,包國維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便拉開了側廳的門。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門檻的瞬間,身後傳來了李培基明顯帶著猶豫的聲音:

“包軍長…請留步!”

包國維動作一頓,握著門把的手停在半空。

他緩緩轉過身,銳利的目光重新投向李培基——“還有甚麼事?”

李培基迎著他的目光,嘴唇囁嚅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向前微微傾身,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如同耳語,卻清晰地吐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根據我這邊偶然得到的訊息…今天上午,就在衝突爆發前,有孔家的人…去了一趟警備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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