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 慘白的月光潑在地上,沒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一層浸了冰水的白綾,裹著周遭的空氣,冷得透骨,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那是浙省偏遠工地的值班室,不過是個鐵皮搭的簡易活動板房,薄得一戳就破,明明是夏季,外面卻有奇怪的風颳過,嗚嗚咽咽的,像女人在哭,又像有甚麼東西貼著鐵皮在爬,整間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哈口氣都能凝成霜。
他剛泡了一碗廉價泡麵,塑膠碗裡的熱氣還沒散,氤氳著一股子劣質調料的味道,勉強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攥著叉子,剛要挑一筷子面,就聽“哐當”一聲巨響,門板被人硬生生踹飛,狠狠砸在地上,震得鐵皮牆嗡嗡作響,楊奇的耳朵瞬間發鳴,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股冰冷的戾氣,先於人,湧了進來。
進來的是三個男人,清一色的深色緊身衣,帽子壓得極低,帽簷遮住了整張臉,連眼睛都藏在陰影裡,看不清半點五官,只覺得他們周身裹著一股死氣,不是活人該有的氣息,倒像是從墳堆裡爬出來的,動作利落得詭異,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腳步落在地上,輕得跟貓一樣,卻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楊奇下意識猛地站起來,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塑膠叉子,慌亂間,泡麵碗“哐啷”打翻在地,滾燙的麵湯灑了一地,白氣滋滋往上冒,很快就被陰冷的空氣吞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油腥味。
忽然意識到冷氣就是他們帶來的。
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後就伸過來一隻鐵鉗似的手,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直接把他的頸骨掐斷。
氣管被瞬間扼住,空氣進不來,也出不去,楊奇的臉瞬間漲成紫紅色,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力道沉得像山,讓他半點都動彈不得,剩下的那個,開始在他身上瘋狂翻找,口袋、衣領、褲腳,連值班室的抽屜、床底,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東西散落一地,透著一股窮兇極惡的狠戾。
“東西在哪?”
為首的那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破鐵皮,又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沒有半分情緒,沒有半分溫度,冷得能凍死人,每一個字,都扎得人耳膜生疼。
楊奇咬著牙,牙關咯咯作響,喉嚨被勒得快要斷裂,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死死憋著一口氣。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人要的,是那塊藏起來的黑色碎片,只要他說出來,沒了利用價值,下一秒就會橫死在這裡,連骨頭都剩不下。
“問你話呢,東西在哪!”
勒著他脖子的手又加重了力道,楊奇感覺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擰斷了,肺部火辣辣的疼,意識都開始模糊,可他依舊咬著牙,半個字都不肯吐。
下一秒,後腰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鐵棍狠狠砸中,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鐵皮牆上,“咚”的一聲,瞬間磕出一道深口子,溫熱的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流,糊住了眼睛,視線裡一片猩紅,又腥又黏。
還沒等他掙扎,一隻厚重的鞋底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緊接著,鞋底開始用力碾動,指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傳來。
鑽心剜骨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疼得他渾身劇烈發抖,冷汗瞬間浸溼了身上的舊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難受。他死死咬著舌尖,血腥味在嘴裡瀰漫,愣是一聲悶哼都沒發出來。
“帶走。”
冰冷的兩個字落下,沒有半點拖泥帶水。一塊粗糙的黑布瞬間矇住楊奇的眼睛,徹底隔絕了所有光線,他被人架著胳膊,半拖半拽地拉出去,塞進一輛密閉的車裡。
車門“哐當”鎖死,車子緩緩開動,路坑坑窪窪,顛簸得厲害,楊奇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顛錯了位,噁心感一陣陣往上湧,卻吐不出來。
他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往哪裡,耳邊只有沉悶的引擎聲,和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
黑暗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包裹,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恐懼,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縮在車座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反反覆覆,揮之不去:
兒子,小川,千萬不要有事,千萬別被他們找到。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終於停了。楊奇被人拽下車,推進一個密閉的房間,門“咔噠”一聲鎖死,再也沒有半點動靜。
他扯下矇眼的黑布,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沒有窗戶,沒有光源,只有四面冰冷堅硬的牆壁,和自己粗重的心跳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顯得格外詭異。
他摸索著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渾身的傷口都在疼,可心裡的疼,遠比身上更甚,他只盼著,自己藏起來秘密,別連累了兒子。
楊少川是第二天早上,得知這個訊息的。
劉魏的車停在巷口,引擎一直沒熄火,低沉的轟鳴聲,透著一股壓抑的急促。楊少川心裡莫名一緊,總覺得有甚麼不好的事發生,他拉開車門上車,一抬頭,就看到後座的許媛和徐琛,兩人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慌亂無措,嘴唇都在微微發抖,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怎麼了?”楊少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開口問道。
劉魏沒有回頭,一言不發,面色凝重,猛地踩下油門,車子疾馳而去,一路無話,只有風聲呼嘯而過。
車子最終停在一個老舊居民區的普通民房外,看著跟周遭的房子沒甚麼兩樣,平平無奇,可推開門進去,裡面卻藏著無數叫不上名字的精密儀器,螢幕上閃爍著詭異的綠光,透著一股神秘又嚴肅的氣息,冷硬且疏離,這裡是時間局的秘密據點。
劉魏把三人帶到一間狹小的會客室,讓他們坐下,沒有絲毫拐彎抹角,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楊少川,眼神沉重。
“你父親,被人抓走了。”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楊少川耳邊炸開。
他瞬間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張了張嘴,想問是誰抓的,想問為甚麼,想問父親有沒有事,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覺得渾身冰涼,冷得發抖。
“我們已經在查了,抓你父親的人,屬於一個叫不死鳥的組織,這個組織,我們已經盯了很久,他們的據點,在魔都郊區的一棟廢棄廠房裡。”劉魏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重,“這個組織,瘋了一樣在找你父親從那間廢棄研究所裡流出來的東西。”
許媛緊緊攥著徐琛的袖子,手指用力到泛白,徐琛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大氣都不敢出。
楊少川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腦子裡反覆迴盪著父親最後一次打來的電話,語氣裡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說自己過段時間就回來,那時候,他竟沒有多問一句,沒有察覺父親的異樣,一股濃烈的自責和悔恨,瞬間淹沒了他,堵得他胸口發疼,眼眶發燙。
“為甚麼現在才告訴我們這些?”楊少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輕飄飄的,像不是自己發出來的,虛無又無力。
“因為我們需要你們的配合。”劉魏看著他,語氣堅定,“你父親手裡,握著不死鳥要找的東西,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面拿到,絕不能讓那東西落入他們手裡。你從郊外倉庫裡撿到的那塊黑色碎片,還有你家裡藏著的舊盒子,都是關鍵,都是從那間研究所裡流出來的。”
楊少川下意識摸了摸口袋,原來,從他鬼使神差撿起那塊碎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捲進了這場的陰謀裡,他以為的偶然,不過是躲不開的宿命,是早已註定的劫數。
劉魏接著說了很多,關於不死鳥組織的詭異,關於九年前研究所裡那道憑空出現的時空裂縫,關於從裂縫裡滲出來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詭異物質,那些東西,充滿了未知的危險,足以摧毀常人,攪亂整個世界。
而時間局的存在,就是為了處理這些超出常理的詭異事件,守住世間的安穩。
楊少川聽得有些恍惚,大半內容都記不清,可他聽懂了最核心的一點:這些人,暫時不是敵人,眼下,只有他們能救父親。
“我們配合。”楊少川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許媛和徐琛也重重地點了點頭,此刻,救回楊奇,是他們唯一的念頭。
劉魏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沉聲叮囑:“這幾天,你們就待在這裡,千萬不要外出,我們會派人24小時保護你們,你父親的事,我們會盡全力營救,一定會把他安全帶回來。”
門輕輕關上,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三人坐在那裡,誰都沒有說話,壓抑的情緒瀰漫在空氣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過了很久,許媛才輕聲開口,帶著一絲安慰:“小川,別擔心,你爸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是啊二麻,別擔心。”徐琛也拍著他的肩膀安撫。
楊少川點點頭,眼淚卻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滑落,砸在衣服上,暈開一片溼痕。他恨自己,恨自己這麼多年,對父親的苦衷一無所知,恨自己沒能早點察覺父親的恐懼與躲藏,恨自己甚麼都做不了,只能乾等著。
時間局的行動,快得驚人。
當天夜裡,他們就精準鎖定了魔都郊區廢棄廠房的據點,摸清了裡面的佈防,制定好營救方案,凌晨兩點,準時行動。
三組隊員從三個方向同時突入,廠房裡的普通安保,根本不堪一擊,看到時間局的裝備,瞬間舉手投降,只有兩個能力者,稍有抵抗。
一個能操控火焰,周身燃起熊熊烈火,卻很快被特製的能量網纏住,動彈不得,只能發出不甘的怒吼;另一個擅長隱身,趁著混亂,從後門倉皇逃脫。
楊奇被關在廠房地下室的狹小房間裡,鐵皮門緊鎖,看守的人不多,時間局的隊員沒用多久,就破開了門鎖。
房間裡,楊奇蜷縮在牆角,臉上佈滿傷痕,眼眶烏青,嘴角開裂,身上的衣服沾滿灰塵和血跡,氣息虛弱到了極點,可他的眼神,依舊保持著清醒,沒有半分渙散。
他抬起頭,看到穿著時間局制服的隊員走進來,愣了一瞬,沒有驚訝,沒有恐慌,甚至沒有問他們是誰,第一句話,就是氣若游絲的低聲詢問:“我兒子……”
“他很安全,在我們的據點,沒有半點危險。”領頭的隊員蹲下身,輕聲回應。
楊奇點了點頭,懸了整整一夜的心,終於放下,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任由隊員扶起他,往外走去。
楊少川見到楊奇的時候,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天空,透著一絲微弱的天光,壓抑了一夜的氣氛,終於有了一絲緩和。
他坐在據點的會客室沙發上,手心全是冷汗,心臟狂跳不止,坐立難安,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終於,門被輕輕推開。
楊奇走了進來,臉上貼著紗布,嘴角還有未擦淨的血痂,走路的時候微微跛著,身子也有些佝僂,憔悴得不成樣子,可他的眼睛,依舊明亮,透著一股韌勁。
看到沙發上的楊少川,楊奇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疲憊卻溫和的笑,那笑容裡,藏著這麼多年的艱辛,藏著對兒子的愧疚,也藏著劫後餘生的釋然。
“爸。”楊少川猛地站起來,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楊奇緩緩走過來,伸出手,想像小時候一樣,摸摸兒子的頭,可手在半空中頓了頓,終究還是輕輕落在了楊少川的肩膀上,拍了拍,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沒事了,都沒事了,爸回來了。”
楊少川看著父親臉上的傷,看著他憔悴不堪的模樣,喉嚨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想問他為甚麼不早說,想問他這些年受了多少苦,想跟他說對不起,想說自己可以和他一起扛,可最終,甚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滑落,打溼了衣襟。
楊奇的眼眶也紅了,卻強忍著沒哭,只是拍著兒子的肩膀,輕聲說:“坐下吧,孩子,有些事,爸瞞了你那麼久,現在,是時候全都告訴你了。”
劉魏端來三杯溫水,放在桌上,輕輕帶上門,房間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楊奇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彷彿凝固。終於,他緩緩抬起頭,聲音沙啞,把那段塵封了許多年的往事,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他說了九年前魔都那個陰冷的冬夜,說了研究所三樓辦公室裡,那道憑空出現的漆黑裂縫,說了鍾教授近乎癲狂的模樣,說了從裂縫裡鑽出來的詭異黑物,說了自己拼死扯下那東西,偷偷藏起的那塊碎片。
這麼多年如影隨形的跟蹤與窺視,說了自己三次想丟掉碎片,卻終究放不下的掙扎,說了自己不敢回家,不敢聯絡家人,怕把那些詭異的人引到家裡,怕連累楊少川,只能一個人在外漂泊,四處躲藏,過著驚弓之鳥般的日子。
那些恐懼、煎熬、隱忍與牽掛,全都化作平淡的話語,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字字誅心,聽得楊少川心口生疼。
他終於明白,父親那些欲言又止的電話,那些匆匆忙忙的歸家,那些藏在眼底的疲憊與不安,從來都不是無緣無故,父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是怕他捲入這場無盡的黑暗,怕他重蹈自己的覆轍。
可從他撿起那塊碎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身處這場漩渦之中,再也無法脫身。
“也就是說倉庫裡遺落的碎片在你那裡嗎?”楊奇看著兒子,輕聲問道。
楊少川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黑色碎片,輕輕放在茶几上。
碎片平平無奇,黑黝黝的,沒有半點光澤,看起來跟路邊的普通石子沒甚麼兩樣,可楊奇知道,這塊小小的碎片,和他手裡的一樣,藏著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你留著吧。”楊奇看著碎片,眼神複雜,輕聲說,“我的那塊……等出去之後再給你。”
天亮了,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裡,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塊黑色碎片上。
碎片在陽光下,依舊冰涼,依舊不起眼,可楊少川清楚,這不是普通的石子,是另一個世界的痕跡,是父親九年的堅守,是他往後必須面對的命運。
他拿起碎片,緊緊攥在手心,碎片依舊冰涼,他的心裡,卻多了一份堅定。
這麼多年,父親一個人扛了太久,往後的路,他要和父親一起走,一起面對那些隱藏在黑暗裡的人,一起揭開九年前的所有秘密,一起守住這份不該存在於世間的東西,再也不會讓父親一個人,獨自承受所有的恐懼與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