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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6章 第1354章 楊奇的過去

2026-04-27 作者:魚羊鮮的魚

九年前——

十二月。

魔都的冬天,冷得不是風,是黃浦江上刮過來的溼氣,裹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味,又不是魚腥味,是那種沉在水底爛了多年的東西,混著鐵鏽氣,往人骨頭縫裡鑽,鑽得人渾身發僵,連血液都像是要凍凝住。

楊奇裹著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在研究所門口杵了快一個鐘頭,雙腳早沒了知覺,像是踩在兩塊冰疙瘩上,跺一下,都能聽見骨頭裡傳來的空響。

他把手死死縮排袖子裡,哈出的白氣剛到嘴邊,就被冷風打散,連點暖意都留不住。

這研究所不大,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孤零零杵在江邊,鐵柵欄鏽得掉渣,牆上爬滿枯藤,藤條幹巴巴的,像死人的手指,扒著牆縫不肯鬆開。

白天就沒甚麼人氣,一到夜裡,更是靜得嚇人,連蟲鳴都沒有,彷彿這地方被整個世界隔離開了。

楊奇在這幹了三年保安,朝五晚八,巡邏、看門、登記那些寥寥無幾的訪客,活兒輕,可熬得慌,漫漫長夜,只有風聲陪著他。

可他不能丟了這份活兒,那時候楊少川才六歲,剛上小學,老婆在工廠裡沒日沒夜熬著,工資少得可憐,一家老小的嚼用,全指著他這份薪水。

夜裡十一點,他鎖死鏽跡斑斑的大門,手電筒的光在黑夜裡晃出一道昏黃的光柱,照不遠,反而把周遭的黑暗襯得更濃。

開始巡邏,一樓是行政辦公區,所有燈都滅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映在走廊裡,忽明忽暗,像鬼眨眼睛,連空氣都透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二樓是實驗室,房門全關得嚴實,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能看見裡面的儀器在黑暗裡閃著細碎的微光,紅的、綠的,像埋在暗處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外。

三樓也是實驗室,平日裡幾乎沒人踏足,楊奇每次走到三樓樓梯口,都覺得後背發涼,總覺得那走廊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盯著他看,往常他掃一眼就匆匆下樓,可這晚,他剛轉身,眼角餘光瞥見走廊盡頭,竟亮著一絲光。

他心裡咯噔一下,僵在原地。

那位置,是鍾教授的辦公室。

這深更半夜,誰還在?

楊奇心裡犯嘀咕,按理說,科研人員早就走光了,整棟樓除了他,不該有別人。他猶豫了片刻,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地挪了過去,幹保安的,總得看看情況,萬一出點甚麼事,他擔待不起。

鍾教授六十多歲,頭髮白得像霜,眼鏡片厚得跟酒瓶底似的,平日裡話少,見了他這個保安,還會笑著點頭,不像別的研究員,眼睛長在頭頂,壓根不把他們這些底層人放在眼裡,楊奇對他,向來是敬重的。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一條縫,燈光從縫裡漏出來,在冰冷的地板上劃開一道細細的亮線,格外刺眼。

楊奇走到門口,抬手剛要敲門,指尖還沒碰到門板,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響。

不是說話聲,不是腳步聲,是滋滋啦啦的,像電線短路的電流聲,又像粘稠的液體在緩緩蠕動,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嘶鳴,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心頭一緊,屏住呼吸,慢慢湊到門縫邊,眯著眼往裡看。

這一眼,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房間半空中,懸著一道裂縫。

不長,也就一米多,邊緣歪歪扭扭,不規則得可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把空氣撕開的一道傷口,沒有血,卻比任何傷口都要瘮人。

裂縫裡面,是純粹的黑,不是夜裡沒燈的黑,是那種深不見底、能把所有光線都吞進去的黑,人看久了,彷彿連魂魄都要被吸進去,再也出不來。

而裂縫的邊緣,有東西在動,不是蟲子,不是野獸,是一團模糊的黑影,緩緩地翻湧,像是有生命,又像是純粹的惡意。

楊奇僵在門口,腦子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這小小的辦公室裡,更不知道這東西意味著甚麼,他只知道,自己不該看,不該撞見這一幕,有些東西,本就不是他這個普通人能觸碰的。

緊接著,他看到了鍾教授。

鍾教授就站在那道裂縫前,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可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那不是害怕,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是壓抑了半生,終於得償所願的瘋魔,那種興奮,從他的骨頭縫裡往外冒,隔著門縫,都能讓楊奇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終於……終於開啟了……”

教授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病態的痴迷,聽得人心裡發毛。

他緩緩抬起手,朝著那道漆黑的裂縫探了過去。

楊奇想喊,想讓他住手,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捂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

教授的手,一點點伸進那片黑暗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

猛地,他把手縮了回來。

掌心攥著一團東西,黑黢黢的,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那東西在他指縫間瘋狂扭動,像一條毒蛇,又像一團活過來的墨汁,掙扎著,想要鑽出來。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鍾教授喃喃自語,把那團東西舉到眼前,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通紅,滿是狂熱。

就在這一瞬,變故突生。

那團黑色之物猛地暴起,不再掙扎,反而像一張活過來的膜,瞬間纏上鍾教授的臉,死死貼住,瘋狂地往他的七竅裡鑽——鼻子、耳朵、嘴巴,無孔不入。

鍾教授發出一聲含混的慘叫,聲音悶在喉嚨裡,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獸,雙手拼命抓著自己的臉,指甲深深嵌進皮肉裡,劃出一道道血痕,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觸目驚心。

楊奇終於回過神,恐懼瞬間被一股蠻力衝散,他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房間裡的空氣,冷得刺骨,比外面的江風還要寒,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鍾教授已經倒在地上,渾身劇烈抽搐,臉上貼著那層黑膜,還在不斷往皮肉裡鑽,彷彿要融進他的身體裡。

楊奇撲過去,伸手抓住黑膜的邊緣,拼命往外撕。

那東西滑膩無比,像泥鰍,又像冰冷的軟體動物,抓都抓不住,他用指甲摳,用手指掐,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拽,指節都捏得發白,指甲縫裡滲出血來,才終於把那層黑膜扯了下來。

黑膜在他手裡瘋狂掙扎、扭動,力道大得驚人,像一條被釣上岸的活魚,蹦躂著想要逃脫。

楊奇咬著牙,狠狠把它摔在地上,抬腳用力踩下去。

“咔嚓”一聲。

那東西竟碎了,像易碎的冰,又像老化的玻璃,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

緊接著,那些碎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變成一灘灘黑色的液體,順著地板的縫隙滲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而半空中的那道裂縫,也跟著緩緩閉合,彷彿從未出現過,房間裡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倒在地上、神志不清的鐘教授。

楊奇蹲下身,顫抖著扶起教授,鍾教授臉上血肉模糊,七竅都在滲血,氣息微弱,卻還有意識。

他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楊奇身上,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裡,沒有感激,只有一種冰冷的警告。

“你看到了?”

楊奇喉嚨發乾,僵硬地點了點頭。

“別告訴任何人。”鍾教授的聲音輕得像耳語,生怕被甚麼東西聽見,“就當……甚麼都沒看到。”

楊奇又點了點頭,他不懂發生了甚麼,不懂那裂縫,不懂那黑物,可他懂,這世上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有家有兒子,他惹不起,也躲不起。

鍾教授撐著桌子,艱難地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血,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尚未完全融化的碎片上,忽然蹲下身,撿起一小塊。

那碎片在他指尖,還在微微顫動,像是還活著。

“幫我把這些,收起來。”

楊奇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身,一塊一塊地撿。碎片極小,有的像米粒,有的像指甲蓋,大部分已經融化,只剩零星幾塊還保持著形態。

他撿得仔細,撿到最後,掌心留了一小塊,沒有放進教授遞來的培養皿裡,而是悄悄攥緊。

他說不清為甚麼,就是一種直覺,鍾教授在做的事,絕不是甚麼好事,那裂縫,那黑物,都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這塊碎片,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的防備。

……

沒過多久,研究所突然關了,關得毫無徵兆,沒有任何解釋。楊奇像往常一樣去上班,只看到門口貼了一張告示,說研究所因故解散,所有人員就地解散,工資發到月底,再無其他。

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心裡空落落的,想找人問個究竟,可那些白大褂早就不見了蹤影,鍾教授留下的電話,打過去,只有忙音。

他回了家,把那塊碎片,藏在了家裡二樓那間常年空著的房間裡,鎖進了一箇舊盒子,埋在角落。

他不知道這東西是甚麼,有甚麼用,可他心裡清楚,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它,而他要等,等一個能說清真相的人,等一個了結。

從那以後,一種詭異的感覺,如影隨形。

不管他走到哪裡,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上班的路上,回家的路上,菜市場買菜,接兒子放學,總有一道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他的後脖頸上,甩不掉,逃不開。

他猛地回頭,身後只有來來往往的路人,沒有任何異常;他停下腳步,凝神細聽,也沒有半點腳步聲,可那道目光,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那些人,不是警察,不是小偷,是另一種人。

穿著最普通的衣服,長著最普通的臉,混在人群裡,瞬間就能淹沒,可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死氣,一股不屬於普通人的陰冷,他們像影子,像幽靈,像附在他身上的噩夢,走到哪,跟到哪。

他開始離開家,換工作,從魔都搬到崑山,從崑山搬到更偏遠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像一隻驚弓之鳥,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

可那道被盯著的感覺,從來沒有消失過,像他的影子,生死相隨。

他知道,那些人不會一直只盯著,總有一天,會找上門,會逼問他,會搶走他藏起來的東西,到那時候,他該怎麼辦?

他想了無數個日夜,沒有答案。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兒子楊少川長大,等那些人找上門,等該來的一切,如期而至。

他不知道那一天甚麼時候來,可他能感覺到,越來越近了,那些盯著他的人,腳步,越來越近了。

這九年裡,他曾三次,想把那塊碎片丟掉。

第一次,是研究所剛關的那個冬天,魔都的風依舊刺骨。他下了夜班,騎著破舊的腳踏車,沿著南蠻公路往家趕,風颳得耳朵生疼,像刀子在割。

騎到一座舊橋上,他停下車,從口袋裡掏出用布裹得嚴實的碎片,沉甸甸的,硌得掌心生疼,那股陰冷的氣息,透過布料,滲進面板裡。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心裡一橫,揚手扔進了身下的河裡。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落在橋面上,很快被風吹乾,彷彿甚麼都沒發生。他站在橋上,等了半晌,沒有異常,才騎車離開。

可第二天一早,他站在二樓空房間的門口,心裡空得發慌,坐立難安。那是他唯一的證據,唯一的籌碼,那些人真的找上門,他拿甚麼證明自己的話?

他在家坐了一整天,終究還是騎上車,去了那座橋。冬天河水淺,河床露出來一大片,滿是冰冷的淤泥,他脫了鞋,光著腳踩進去,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遍全身,凍得他渾身發抖,可他還是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天快黑的時候,他找到了。那塊布溼透了,裹著碎片,卡在兩塊石頭中間,一點都沒動。

他把碎片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又擦,重新揣回口袋,這一次,他再也沒動過丟掉它的念頭。

第二次,是在崑山,他在一個工地看大門。那段時間,盯著他的人換了一批,不再像之前那樣,只遠遠看著,而是開始靠近,假裝問路,假裝找人,在他的值班室外面來回轉悠,眼神陰惻惻的,看得他渾身發毛。

有一次,一個穿夾克的男人直接闖進來,開口就說要找人,楊奇說沒有,那人卻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也許有,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楊奇把他趕了出去,那天夜裡,他從床底下翻出裝碎片的盒子,攥在手裡,攥了整整一夜,指節都泛白了。

他想再丟一次,丟到更遠的地方,丟到無人知曉的角落,可最後,還是把盒子放回了原處。窗外,有腳步聲徘徊,一夜未停。

第三次,是在浙省一個更偏遠的工地,他沒敢丟,只是把碎片從枕頭底下,挪到了床底的鐵皮箱子裡,上了鎖,以為這樣就安全了。

可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噩夢,夢到箱子被人撬開,碎片不翼而飛,他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摸黑把箱子拖出來,開啟看到碎片還在,才鬆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這塊碎片,他再也丟不掉了,從他撿起它的那一刻起,就和他綁在了一起,生死相連,成了他甩不掉的宿命。

追蹤他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第一批,安靜得可怕,只遠遠跟著,從不靠近,楊奇從未看清過他們的臉,只在轉身的瞬間,從櫥窗倒影裡,看到一閃而過的黑影,他想盡辦法繞路、換時間,卻始終甩不掉那道目光。

第二批,更加放肆,主動搭話,刻意接近,眼神裡沒有情緒,只有打量,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楊奇一看到這種眼神,就知道,該走了。

他辭掉工作,換一座城市,這批人消失,下一批人又會出現,他分不清他們是誰派來的,是鍾教授,還是別的甚麼勢力,他只知道,他們都在找那塊碎片,找他藏起來的秘密。

他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魔都、崑山、浙省、皖北,像一隻無根的鳥,從一個城市飛到另一個城市,每個地方,最多待半年。

不敢租固定的房子,不敢交朋友,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他怕剛熟悉一個地方,那些人就找上門,怕剛認識的人,就是盯著他的眼線。

這樣的日子,整整過了九年。

九年裡,他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回去,都不敢久留,生怕把那些人引到家裡,引到楊少川身邊。

兒子,是他唯一的軟肋,那些人怎麼對他,他都能忍,可絕不能碰他的兒子。每次給家裡打電話,他都只報喜不報憂,說自己在外面很好,工作輕鬆,工資按時發,讓妻兒放心。

楊少川在電話那頭,總是沉默著應和,他知道,兒子或許察覺到了甚麼,可他不敢說,一個字都不敢。

他想過把一切告訴楊少川,那條裂縫,那個教授,那塊碎片,九年的逃亡,可他不敢。

他怕兒子知道後,也被捲進這無盡的黑暗裡,怕兒子也過上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

所以,他只能瞞著,一個人扛著,在外面漂泊,躲藏,守著那塊碎片,守著那個秘密。

他不知道這種日子甚麼時候是盡頭,或許,直到他死的那天,才會結束。

可他不能死,他要活著,守住兒子,守住那塊不該存在於世間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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