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川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像一張模糊的地圖,他從小看到大,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些紋路。
但現在他盯著它們,腦子裡想的卻不是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他在想那些人。小周,林沐,龔正,還有那個自稱時間局的孫魏。
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說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個人都在找他,但他們誰都不肯告訴他真相,即便是林沐,他也覺得對方有所隱瞞。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皮有些剝落,露出裡面灰黑的水泥,他伸出手,用指尖摳了摳,一小塊白灰掉下來,落在枕頭上。他把它吹掉,又盯著那面牆。
牆後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南蠻公路,公路盡頭是那座已經被抹平的倉庫,一切都從那裡開始。
那個箱子,那道裂縫,那塊碎片,還有那些說不清是甚麼的東西。
他每天晚上都摸著枕頭下的碎片睡覺,他不知道它是甚麼,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不知道那些人為甚麼要搶它。但他知道,它是他的。從他在那個倉庫裡撿起它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他的。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是陽凡發的QQ資訊,一張圖片,配了一句話:“今天看到一隻貓,長得好像你。”
圖片上是一隻黑貓,蹲在牆頭,眼睛賊溜溜的,一臉不屑,楊少川看了兩遍,笑了一下,打字回過去:“哪裡像我了?我哪有這麼胖。”
“眼睛像,都像老鼠一樣,嘿嘿。”陽凡秒回。
楊少川又笑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和陽凡聊天,是去年在一個貼吧論壇上,她發了一組照片,拍的是她老家的風景,山,水,老房子,還有一條黃狗。
他隨手評論了一句“好看”,她回了個“謝謝”,然後就聊起來了,聊攝影,聊電影,聊學校裡的破事。
她比他大八歲,已經工作了,說話的方式卻像個小孩,喜歡發顏文字,喜歡用“呀”“哦”“啦”結尾。
他從來沒問過她做甚麼工作,沒問過她家裡有甚麼人,沒問過她有沒有男朋友。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問。
怕問了,那些美好的想象就碎了。
因為她是楊少川註冊了QQ後的第一個聊得歡的網友,會有一些雛鳥情節,同樣也會多一些濾鏡。
“對了,你上次說的那些奇怪的事,後來怎麼樣了?”陽凡又發了一條。
楊少川看著那行字,猶豫了一下,他沒跟她說過太多,只說最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人,好像在找甚麼東西。
她問是甚麼東西,他說不知道,她又問那些人是誰,他也說不知道,她說要注意安全,別跟陌生人走,他說知道了。
就這樣,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的事,他不想把她捲進來,這些事太亂了,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她那麼可愛的一個人,不應該知道這些。
“沒甚麼,最近沒再來了。”他打字回過去。
“那就好,對了,我過完年就會去魔都啦,到時候找你玩呀!”
楊少川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下,雖然之前說過一次了,可現在看到她又說一遍,還是會激動。
魔都,她說過要來這邊上班。
“好啊,到時候我請你吃飯。”他發過去,又加了一句,“再介紹我兩個好朋友給你認識,他們也很好玩的。”
“好呀好呀,期待!”
後面還加了個可愛的表情,這讓楊少川內心一喜,現實中雖然有徐琛和許媛兩個朋友,可他還是會對網上神秘的事物產生感情。
他喜歡許媛嗎?肯定是喜歡的,不過那是曾經,自從他看到許媛和徐琛玩的很好的時候,他不願放棄兩個好朋友,只好成全了他們。
選擇重新喜歡其他人——但很難,終於有一天在網上認識了陽凡。
“對了,為啥覺得我像老鼠呀?我沒跟你說我的生肖呀。”楊少川發過去一條訊息。
“恩……怎麼說呢,就是一種感覺,和你聊天之後,對你的認識,總覺得你一直都在藏著,有時候還很敏感,也不想引起別人注意,就像一隻小老鼠。”陽凡給他發了一串。
他沉默了,仔細想想自己好像真是這樣,笑容漸漸在臉上消失,不斷思考著這是好事嗎?藏著不是挺好的,不會被別人發現。
“嘿嘿,你真厲害,隔著千里都能瞭解到我那麼多。”楊少川已經完全被濾鏡覆蓋,陽凡哪怕是隨便說的一些性格特徵,都能讓他代入,“我都沒那麼瞭解你呢。”
“沒事,以後來找你玩你就知道了。”陽凡回覆著,“好啦,我要休息了,好睏好睏。”
“晚安啊小凡姐姐。”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快了快了,還有半年她就要來了,他只是見過她的照片,眼角有顆痣,笑起來會彎成月牙。
他想象過她站在南蠻公路的路口,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眯著眼睛朝他招手,他想象過帶她去吃街口的牛肉麵,帶她去逛那些他從小逛到大的巷子,帶她去看那座已經被抹平的倉庫——雖然那裡已經甚麼都沒有了。他想象了很多,但從來沒想過一個問題——她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楊少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想了,想也沒用,她來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城市,陽凡正靠在床頭,盯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是他們的聊天記錄,從去年到現在,幾十頁,她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楊少川覺得她可愛,她知道自己不是,可愛只是她穿的一件外衣,穿久了就脫不下來了。
她比他早八年見識過這個世界的複雜,她知道怎麼說話讓人覺得舒服,怎麼笑讓人覺得親切,怎麼在適當的時候表現出適當的笨拙。
這些都是練出來的,但她對楊少川不是裝的,她真的覺得這個男孩有趣,單純,乾淨,像一塊還沒被染色的布,白得晃眼。她不想弄髒他,但有時候,她忍不住想逗他。
“又跟你那個小朋友聊天呢?”室友探頭過來看了一眼。陽凡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胸口:“嗯,一個弟弟,挺可愛的。”
室友笑了笑,沒再問,懂的都懂。
隨後陽凡又和男朋友打了會電話,電話中提到了楊少川,不過對方也沒在意,畢竟只是個弟弟。
之後掛了電話,陽凡閉上眼睛,她在想楊少川說的那些事,奇怪的人,奇怪的東西,還有那個他撿到的、不知道是甚麼的碎片。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她聽得出來,事情沒那麼簡單,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她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雖然她不想捲進去,但她也不想讓他一個人面對,過了年就去魔都,除了找男朋友還有工作之外,順便看看他。
……
後面幾天,楊少川三個人都沒有再見到小周,巷子裡空蕩蕩的,對面的天台也空蕩蕩的,連那隻蹲在走廊裡的東西也不見了。
許媛說是不是都走了,徐琛說走了好,走了清淨,楊少川沒說話。他知道他們沒有走,只是藏起來了。
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們還在看著他。
孫魏也沒有再來。
但楊少川偶爾會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南蠻公路的路口,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裡面。
他沒有走過去,他們也沒有過來。就這樣遠遠地互相看著,像兩個對峙的人,誰也不肯先動。
日子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楊少川有些不習慣,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個早飯,然後坐在窗前發呆。
有時候許媛來找他,三個人就出去逛一圈,去街口吃碗麵,去河邊坐一會兒,去那些他們從小走到大的巷子裡瞎轉。
甚至還去了以前出現過裂縫的巷子,不過那邊一直都在施工,因此也過不去了。
太陽很大,曬得人發暈,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像在抗議這該死的天氣,暑假還有一個多月就結束了,作業還沒怎麼寫。
徐琛說再不寫就來不及了,許媛說你就知道玩,現在知道急了。
三個人約好了一起寫作業,在許媛家,客廳裡開著風扇呼啦呼啦地響著,桌上攤著課本和習題冊。
徐琛寫了兩頁就開始玩手機,許媛罵了他幾句,他嗯嗯啊啊地應著,手沒停。
楊少川寫了一會兒,也走神了,他盯著窗外,陽光把對面那棟樓照得發白,天台上甚麼都沒有。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個東西蹲在電線杆上,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望著他。它現在在哪裡?還在那個走廊裡嗎?還是在別的甚麼地方,等著他?
“想甚麼呢?”許媛拿筆戳了他一下。
“沒甚麼。”他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有些事想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想破腦袋也不會來。他現在的任務是寫作業,是吃飯,是睡覺,是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那樣過完這個暑假。
至於那些東西,等它們來了再說,他寫完一頁數學題,翻到下一頁,忽然想起陽凡說過年要來。
他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寫。窗外,陽光正好。
南蠻公路在烈日下灰白一片,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帶子,除了那輛黑色的轎車還停在路口,格外神秘。
……
城郊。
楊奇蹲在工地的活動板房後面,手裡捏著半個饅頭,已經涼了,硬得硌牙,他沒有吃,只是捏著,饅頭屑從指縫裡掉下來,落在地上,引來幾隻螞蟻。
他盯著那些螞蟻,看它們搬著比他個頭大幾倍的饅頭屑往牆縫裡拖,看得出了神。
他已經在這片工地待了快兩個月了,看大門,晚上巡夜,白天睡覺,活兒不重,不過工資還挺高,而且包吃包住,沒人查身份證,也沒人問以前是幹甚麼的。
他需要這樣的地方。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掏出來看,這些天他很少看手機,不敢看。怕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怕接到不該接的電話。
他只偶爾給家裡發條訊息,報個平安,問問楊少川最近怎麼樣。那邊回得也簡單,一切都好,勿念。
勿念,他怎麼能不念?那是他兒子,他唯一的兒子,他躲了這麼多年,就是不想讓那些事找到他頭上。
但現在看來,他們還是找來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是一條簡訊,號碼不認識,只有四個字:他們來了。
楊奇的心猛地一縮,手裡的饅頭掉在地上,滾了兩下,沾了一層灰。他沒有撿,只是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刪掉簡訊,關掉手機,把電池摳出來,揣進另一個口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工地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太陽已經偏西了,把那些鋼筋水泥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穿過堆滿建材的空地,繞過幾輛停著的工程車,從後門出去。
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待拆的老房子,牆上寫著紅色的“拆”字,圈在一個圓圈裡,他沿著巷子走了很久,拐了幾個彎,來到一條更窄的巷子。
盡頭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門上的漆都掉光了,他掏出鑰匙,開啟門,閃進去,又把門關上。
裡面是一個很小的院子,堆著一些破爛——舊報紙、塑膠瓶、生鏽的鐵絲。院子盡頭是一間平房,窗戶用報紙糊著,透不進一點光。
他推開門,走進去,沒有開燈。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不是那個木盒子,是一個鐵皮的、鏽跡斑斑的舊箱子,是他從研究所帶出來的東西之一。
他開啟箱子,裡面是一些檔案,發黃的紙,密密麻麻的字,還有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條裂縫,黑黢黢的,邊緣模糊,像一張正在張開的嘴。
裂縫旁邊站著幾個人,穿著白大褂,看不清臉,楊奇盯著那些照片,盯了很久。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那條裂縫,後來研究所解散了,裂縫被封了,那些東西也從他的生活裡消失了。
但他知道它們還在,只是藏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地方,等著有一天再出來。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箱子,重新塞回床底下,然後他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
他想起楊少川,想起那個孩子還小的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在巷子裡走來走去,那時候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怕。
現在不一樣了,他老了,孩子大了,那些東西也找來了。
他掏出手機,裝上電池,開了機。
螢幕上有很多未接來電和未讀簡訊,他沒有看,只撥了楊少川的號碼,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爸?”楊少川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像在另一個房間。
“嗯。”楊奇說,“家裡還好嗎?”
“挺好的,沒甚麼事。”
楊奇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你要小心,最近別出門,別跟陌生人說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怎樣?該來的還是會來。
“沒事就好,”他說,“我過段時間就回去。”
“嗯,知道了。”
掛了電話。
楊奇握著手機,坐在黑暗中,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想要甚麼,但他知道,他們不會放過他。
也不會放過他兒子,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報紙掀開一角,外面天快黑了,巷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們一直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