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叫林沐,這是楊少川詢問之後知道的,此刻林沐只是讓他們在客廳坐著,自己去廚房燒了一壺水,給每人倒了一杯。
水只是普通的白開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幾塊漆,露出裡面黑色的鐵。
楊少川捧著杯子端詳一番,確定沒甚麼問題才小抿一口,熱氣撲在臉上,模糊了視線,謹慎,但不多。
原本在身邊的那東西已經跑去門口了,蹲在走廊的陰影裡,不進來,也不離開,偶爾動一下,用那雙黑洞洞的窟窿望著屋裡,像一隻等著被允許進門的流浪狗。
“它不會進來的。”林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指了指頭頂白熾燈,“它怕光,白天怕,晚上也怕,只要是亮著白燈的地方,它都不進。”
楊少川問它怕甚麼,林沐說怕很多東西——白光、火、鐵器、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它從裂縫裡出來的那個世界,沒有這些東西,這邊的一切對它來說都是陌生的、危險的,但它還是過來了,因為那邊也有讓它害怕的東西。
“你剛才說,你們找了許多年。”楊少川放下杯子,“找甚麼?找我爸?還是找那個盒子?”
林沐靠在沙發上,仰著頭望著天花板。
“都找,你爸從研究所帶走了一些東西,盒子是其中之一,還有一些資料,幾件樣品。他不肯交出來,也不肯說藏在哪裡,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把東西轉移了,問他甚麼都不說,只說等他兒子長大了再講。”
“等我長大?”
“他的原話。”林沐轉過頭看著他,“我當時不明白,現在有點明白了,他在等你來做決定。”
楊少川沉默了,楊奇從來不跟他說這些事,他只知道父親那到時間在工廠上班,下班就回家,話不多,偶爾喝點酒,看一會兒電視。
他從來不知道父親心裡藏著這麼多秘密,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一個他根本不知道的抉擇。
許媛忽然開口問林沐是甚麼人,為甚麼知道這些,林沐看了她一眼,說甚麼人都不是,只是研究過這些罷了,一直在這邊找那些散落的東西。
“那個東西,”徐琛指了指門口,“也是你們要找來的?”
“不是。”林沐搖頭,“它是在找你們,確切地說,是在找能幫它回去的人多,我們幫不了它,試過很多次,打不開那條裂縫,你爸能開啟,但他不肯,現在你來了,也許你能。”
楊少川摸了摸口袋,碎片還在,他攥著它,想起楊奇那些電話,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他不是不肯開啟,他是不敢。
開啟那條裂縫,不光會讓那個東西回去,還會讓別的東西過來,那些讓它害怕的東西,那些從裂縫裡追過來的東西,他怕的不是裂縫開了,是怕開了之後,關不上了。
林沐講了很多,關於這些年他在周圍尋找的經驗,哪些地方可能有裂縫的痕跡,哪些東西可能是從那邊過來的。
他說裂縫喜歡待在陰暗潮溼的角落,地下室、廢棄的廠房、老房子的夾層,那些地方能量波動最強,最容易出現異常。
他說那些從裂縫裡過來的東西,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有意識,有的只是本能。
它們怕那些陽氣重的東西,它們喜歡夜裡出來,喜歡盯著人看,喜歡跟著那些身上有能量波動的人。
他說了很多,楊少川聽著,大部分都沒甚麼用,他不需要知道裂縫在哪裡,不需要知道那些東西怕甚麼。
他只想幫那個東西回去,然後結束這一切。
“你說了這麼多,”他打斷林沐,“到底要怎麼開啟那條裂縫?”
林沐沉默了一會兒。
“需要三樣東西,你爸從研究所帶出來的那個盒子,你撿到的那塊碎片,還有你。你身上有和那個世界共鳴的東西,可能是遺傳,可能是別的甚麼原因,你爸也有,但他不肯用,現在,輪到你了。”
楊少川沒有再問。
他看了一眼門口,那個東西還蹲在那裡,縮成一團,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望著他。
它在等,等了九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個晚上,老人從房間裡出來,說太晚了,讓孩子們先睡,有甚麼事明天再說。
林沐站起來,去裡屋收拾了一下,騰出一個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被子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你們三個擠一擠,今晚先湊合一下。”林沐說完,和老人各自回屋了,走廊裡的燈關了,只剩下客廳那盞還亮著。
那個東西還蹲在門口,沒有進來,它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靠在牆邊,像一隻蜷縮的貓。
三個人站在房間裡,面面相覷,徐琛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彈了兩下:“挺暄軟的,比我家那個硬板床強。”
許媛紅著臉站在門口,不肯進來,楊少川看了她一眼,說要不你睡床,我們打地鋪。許媛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不用,就這樣吧。
三個人和衣躺下。
床不大,擠在一起,胳膊碰胳膊,腿碰腿,許媛躺在最裡面,面朝牆,後背對著他們,楊少川躺在中間,徐琛在最外面。誰都沒有脫衣服,鞋也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不是不信任,是不習慣。
這個地方,這些人,這些東西,都是陌生的,誰知道夜裡會發生甚麼?誰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醒過來?
燈關了。
房間裡黑下來,只有窗戶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地上畫出一個灰白色的方塊,外面很安靜,聽不到車聲,聽不到人聲,連狗都不叫。
那個東西蹲在走廊裡,一點聲響都沒有,楊少川閉著眼睛,沒睡著,他在想楊奇,想那些電話,想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在想那個盒子,那塊碎片,那條裂縫,他在想那個東西,它蹲在走廊裡,等著他做決定,他翻了個身,許媛的頭髮蹭在他臉上,癢癢的,她沒有動,呼吸很輕,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三人想說點甚麼,可是這個時候又因為疲憊有些困,矛盾的心理導致壓力很大,最終沒能抵住睏倦沉睡下去。
徐琛打起了呼嚕,聲音不大,像貓在打鼾,楊少川聽著那聲音,之前感覺頭疼的聲音,忽然覺得安心。
不管外面有甚麼東西,不管明天會發生甚麼,至少他們三個還在一起,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開門聲吵醒的,很輕,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有人走進來,腳步很重,像穿了一雙厚底的鞋。
楊少川猛地睜開眼睛,手已經摸到了口袋裡的碎片,他坐起來,看到一個人站在客廳裡,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風塵僕僕的,像趕了很遠的路。
那人看到從房間裡探出頭的楊少川,愣了一下,又看到徐琛和許媛也從後面探出頭來,又愣了一下。
“這誰?”他問,老人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鍋粥。
“昨天來的,有碎片資訊的幾個孩子。”那人把包放下,走進來,上下打量了他們三個,他的目光在楊少川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龔正,你回來了。”林沐從裡屋出來,揉了揉眼睛,顯然剛醒啊龔正點了點頭,說有點事,要跟你們說。
老人讓楊少川他們先去洗漱,說廚房有粥,自己盛,三個人從房間裡出來,擠在衛生間裡洗臉刷牙。
徐琛用冷水衝了把臉,小聲問:“那誰啊?看起來不太好惹。”
“不知道。”楊少川擦乾臉,“先吃飯,吃完再說。”
他們端著粥坐在桌邊,龔正和林沐在裡屋說話,門關著,聽不清在說甚麼,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龔正走出來,坐在他們對面。
他看著楊少川,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你身上有門。”
楊少川愣住了。
他不知道甚麼叫“門”,但他知道這個人說的是真的,從那天走進倉庫開始,他就覺得自己身上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身體上的,是更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像真的有一扇門,在他身體裡慢慢開啟了。
“最近它有些躁動不安。”龔正隨後對老人說,“不知道為甚麼。”
老人知道他說的是自己身上的。
隨後給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先吃飯,有甚麼事吃完飯再說。”龔正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找了很多年,那些碎片,那些裂縫,那些從那邊過來的東西,我以為它們都消失了,最近又出來了,不是因為有人在找它們,是它們自己在動。它們在找甚麼東西,或者等甚麼東西。”
他看了楊少川一眼。
楊少川低下頭,繼續喝粥,他知道它們在等他,從他把那塊碎片撿起來的那一刻起,它們就在等他了。
吃完飯,三個人告別了老人和林沐,龔正坐在沙發上,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看著楊少川,目光很複雜。
那個東西還蹲在走廊裡,縮在牆角,用那雙黑洞洞的窟窿望著他,楊少川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它抬起頭,那張沒有臉的臉對著他。
“我會回來的。”楊少川說。
當他說完,自己都愣住了,很熟悉的話語,竟然這樣由自己說出來了。
它沒有動,只是望著他,楊少川轉過身,走了。
出了小區,陽光很刺眼,三個人站在路邊,眯著眼睛,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許媛才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楊少川沒有回答,他掏出手機,翻到楊奇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幾聲,沒人接,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他發了條簡訊:“爸,你還好嗎?甚麼時候回來?”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收起來,望著遠處,南蠻公路在陽光下灰白一片,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帶子。
那個方向,有他的家,有那個空盒子,有那塊碎片,還有那些正在等他的東西。
“走吧。”他說。
三個人沿著路邊走,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身後,那個小區越來越遠,那個蹲在走廊裡的東西也越來越遠。
但它還在那裡,在等,等他的決定。
“咱們真的要幫他們找勞什子碎片啊?”徐琛撓著頭對楊少川問。
南蠻公路的路口,陽光正烈。
那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漆面被曬得發燙,反射著刺眼的光,楊少川他們從小區出來,沿著路邊走了快半個小時,遠遠就看到那輛車。
起初沒在意,這條路上經常有車停著,送貨的、等人的、跑長途歇腳的,甚麼樣的都有,但走近了,那輛車的門開了。
下來的人穿著深色的制服,不是警服,也不是軍裝,但那種板正的、一絲不苟的勁兒,比警察還像警察。
領頭的那個三十出頭,國字臉,眉毛很濃,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不太好說話,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同樣的制服,站姿筆挺,目光掃過周圍,像是在觀察甚麼。
楊少川的腳步慢了下來,許媛拉了他一下,徐琛也停了,三個人站在路邊,看著那幾個人朝他們走過來。
領頭的在他們面前停下,低頭微微打量著楊少川,楊少川被他看得不舒服,但沒有躲,他迎著那目光,也打量著對方。
“哈嘍,小朋友。”那人開口了,聲音不算大,但很清楚,“我是時間局的,想找你們瞭解一些情況。”
楊少川沒聽過這個名字,他看了一眼徐琛,徐琛搖搖頭,又看了一眼許媛,許媛也搖搖頭。
“時間局?甚麼時間局?”徐琛問。
那人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你們可以理解成……特殊的警察,管一些普通警察管不了的事。”
他掏出證件晃了一下,動作很快,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看到紅色的章和一張模糊的照片。
“我姓孫,叫我魏哥就行。”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楊少川身上,“你就是楊少川吧?”
楊少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認識這個人,甚麼孫啊魏啊的?也不知道時間局是甚麼,更不知道他們為甚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小周,想起那個叫林沐的年輕人,想起那個蹲在走廊裡的東西,這些人,是不是也是來找那個盒子的?也是來找那塊碎片的?
“你們想了解甚麼?”他的聲音很穩,自己都覺得意外。
魏哥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朝那輛車看了一眼,車窗關著,看不到裡面,他又轉回來,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楊少川身上。
“最近你們去過一些不該去的地方,見過一些不該見的東西,我們想問問,你們看到了甚麼,聽到了甚麼,有沒有帶走甚麼。”
楊少川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口袋,碎片在裡面,硌著他的手心,他沒有說話。
徐琛忍不住了:“甚麼不該去的地方?我們哪都沒去,出去玩,回家,寫作業,哪都沒去。”
魏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沒甚麼表情,但徐琛的聲音忽然就小了。
“小朋友,我們不是來抓你們的。”他的語氣放軟了一些,像在哄小孩,“只是瞭解一下情況,你們配合一下,問完就走,不耽誤你們回家吃飯。”
許媛躲在楊少川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她想起那個叫小周的人,想起那個蹲在電線杆上的東西,想起那個沒有臉的黑影。
這些人,和他們是一夥的嗎?還是另外一夥的?感覺最近來找他們的已經有三幫人了。
“先回答我們,你們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楊少川問。
魏哥沉默了一下:“我們有我們的渠道。”
“甚麼渠道?”
“這個不能告訴你。”
楊少川盯著他,那雙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在想甚麼。
他忽然想起楊奇說的那些話——“注意安全,別跟陌生人走太近,等我回來再講。”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楊奇說的那種陌生人,但他知道,不能跟他們走。
“我們甚麼都不知道。”他說,“也沒去過甚麼不該去的地方,你們找錯人了。”
他拉著許媛和徐琛,繞過那幾個人,繼續往前走。
魏哥沒有攔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身後那幾個人也沒有動,像幾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楊少川走得很快,許媛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徐琛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人還站在路口,在陽光底下,影子很短。
“他們會不會跟上來?”許媛小聲問。
“不知道。”楊少川沒回頭,“先回家。”
他們拐進巷子,快步走到家門口。楊少川掏出鑰匙,手有點抖,插了幾次才插進去。
門開了,他們閃進去,把門反鎖,三個人靠在門板上,喘著氣,像剛跑完長跑。
“時間局是甚麼?”徐琛問。
“不知道,等會電腦上查查……”楊少川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跟過來。
那輛車還停在路口,車窗關著,看不到裡面,徐琛放下窗簾,轉過身:“不管他們是甚麼,肯定也不是甚麼好人,跟那個小週一樣。”
“話說那個小周?”許媛問,“他到底是甚麼人呢?”
楊少川搖搖頭,他不知道小周是哪個局的,不知道林沐是哪個局的,不知道那個蹲在走廊裡的東西是哪個局的。
他們每個人都有秘密,每個人都在找東西,每個人都在盯著他,而他,連他們在找甚麼都不知道。
他摸了摸口袋,碎片還在,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手心裡,陽光下,它依舊黑黝黝的,甚麼光澤都沒有,像一個普通的石頭。
但它肯定不是,它來自那個箱子,來自那條裂縫,來自那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那些人要找的,就是它。
他攥緊碎片,把它放回口袋。
“先吃飯吧,”他說,“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