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小周都來找他們。
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傍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站在許媛家樓下的那棵老槐樹底下，等他們放學。
他不再偷偷摸摸地盯梢了，而是光明正大地出現，像一個真正的朋友那樣，跟他們打招呼，聊幾句，問問今天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人再找麻煩。
楊少川不太習慣這種熱情。
他總覺得小周那雙眼睛在看別的東西，在找別的東西，但他沒有拒絕，因為這幾天確實太安靜了。
那個蹲在電線杆上的東西，那個沒有臉的怪物，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巷子裡空蕩蕩的，夜裡只有風，只有貓，只有那些正常的、屬於人間的聲響。許媛開始覺得那天晚上是幻覺，徐琛也覺得是自己嚇自己，但楊少川知道不是。
那塊碎片還在他枕頭底下，他每天晚上都摸著它睡，每天早上醒來，它還在，它沒有消失，那東西也不會消失。
小周第三次來的時候，帶了幾瓶汽水，三個人坐在許媛家樓下的臺階上，太陽快落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周問起那天晚上的事，楊少川只說有個黑影，沒看清，小周又問起那座倉庫，問他們進去看到了甚麼。
徐琛嘴快，把那個箱子說了出來，許媛瞪了他一眼，但已經來不及了，小周沒追問箱子的事，只是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一樣。
然後他問：“你們家裡，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老東西，舊東西，藏了很久的東西？”
楊少川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口袋，碎片在裡面，但他沒說，他想起那個盒子，那個藏在二樓樓梯口的、被繩子綁著的空盒子。
那個凹痕，和這塊碎片一模一樣，於是他說了盒子的事，不知道為甚麼會說，也許是小周的眼神太真誠，也許是這些天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覺得應該做點甚麼。
小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東西很重要，你把它收好，別告訴別人。”
結果第二天，盒子不見了。
楊少川從許媛家回來，發現二樓那扇被他們踹開的門虛掩著，他衝上去，樓梯口的雜物還在，舊報紙、破椅子、斷了腿的桌子，甚麼都沒有變。
但牆角的盒子不在了，他翻遍了整個二樓，甚麼都沒有找到，他打電話給徐琛，徐琛說沒來過。
打電話給許媛，許媛也說沒來過，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手裡攥著那塊碎片，忽然想起小周昨天說的話——
——“那東西很重要。你把它收好，別告訴別人。”
他告訴小周了，然後盒子就不見了。
當天晚上，小周沒有來。
楊少川站在窗邊，望著對面那棟樓的天台，那裡空蕩蕩的，路燈的光照上去，灰白一片。
他站了很久，直到許媛打電話來，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掛了電話，然後他摸了摸口袋，碎片還在。
他們拿走了盒子，但沒有拿走碎片，也許在他們眼裡，這塊碎片已經不重要了，他們想要的是盒子，是那個曾經裝著碎片的、屬於楊奇的盒子。
而那塊碎片，只是從箱子上掉下來的一小塊垃圾。
楊少川把碎片攥在手心裡，忽然覺得很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心裡面滲出來的、那種無處可逃的冷。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其實一直是獵物，從走進那座倉庫的那一刻起，從撿起那塊碎片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被盯上了。
小周不是來保護他們的，是來拿東西的，現在東西拿到了，他們就不重要了。
那天夜裡，楊少川被一陣響聲吵醒，很悶，像甚麼東西撞在地上，他爬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有人在打架，不是普通的打架，是那種不要命的、沉默的、在黑暗裡絞殺的打法。
幾個人扭在一起，看不清誰是誰，只能看到黑影在動，聽到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有一個人倒下了，又一個人倒下了，最後站著的那個，轉過身，朝他的窗戶看了一眼。
楊少川看清了，是那個東西，沒有臉，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它站在路燈底下，渾身是傷，衣服被撕爛了，露出裡面黑黢黢的、不像人的面板。
它手裡抱著一個盒子，楊少川認出來了，是他家那個盒子，居然在它手裡？
不對，似乎是它從那幾個黑衣人手中搶過來的。
楊少川光著腳跑下樓，推開門，夜風很涼，吹得他打了個寒顫，那東西站在巷子中間，離他幾步遠。
它不動，他也不動，他盯著它，它也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盯著他，過了很久，它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放在地上，然後退後兩步。
“給我的？”楊少川警惕地問。
它沒有回答，也不會回答，它只是站在那裡，等著，楊少川猶豫了一會，四周無人，於是小心走過去，蹲下來，把盒子撿起來。
很輕，和他那天發現的時候一樣輕，他開啟蓋子，裡面是空的，甚麼都沒有，或許裡面有甚麼他看不見的東西。
他抬起頭，那東西還站在那裡，楊少川看著它的樣子不禁有些壓迫感。
“你想要甚麼？”他問。
那東西歪了歪頭，用那個沒有臉的臉對著他，然後它轉過身，朝巷子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跟上。
“小川！”許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跑出來了，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徐琛也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木棍。
“別過去！”他喊。
楊少川回頭望了他們一眼，猶豫之下沒有回應他們，他抱著盒子，朝那東西走去。
徐琛和許媛見狀以為楊少川著魔了，不免有些擔心，只得跟上前去。
它等他走近，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們走過巷子，走過南蠻公路，走過那些白天熱鬧、夜裡空蕩蕩的街道。
許媛和徐琛同樣跟在後面，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月光照在地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串串被風吹散的落葉。
那東西帶著他們穿過半個城區，來到一個楊少川等人從未來過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公園，很小，幾棵樹，幾張石凳，一盞快要壞掉的路燈，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
石凳上坐著一個老人，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著，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他抬起頭，看了那東西一眼。
“來了？”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像在等一個老朋友。
那東西點了點頭，它走過去，站在老人身邊，像一個孩子，低著頭，不動了。
老人站起來，看著楊少川三個人，他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楊少川身上。
“你就是這個盒子的持有者？叫甚麼名字？”
“……楊少川。”楊少川抿抿嘴回答。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不知道那個東西為甚麼要帶他來這裡，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但他總覺得，這個老人不會傷害他。
“跟我來吧。”老人轉過身，朝公園外面走去，那東西跟在他後面，腳步很輕，像一片紙。
楊少川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許媛和徐琛也跟上來了，三個人像是心有靈犀，誰都沒有說話。
就這樣老人帶他們走進一個小區，很舊，牆皮剝落，樓道里堆著雜物，他們上了三樓，老人掏出鑰匙，開啟一扇鐵門。
屋裡亮著燈，客廳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他們進來，把書放下了。
“他們來了嗎？”年輕人問。
老人沒回答，他把盒子遞給年輕人，說：“想談甚麼就談吧，把事情講清楚也好。”
年輕人接過盒子，放在茶几上，他看了楊少川一眼，又看了那個東西一眼，那東西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望著屋裡。
“坐吧。”年輕人說。
楊少川坐下來，許媛和徐琛坐在他旁邊，三個人擠在一起，像三隻被嚇壞了的鵪鶉。
年輕人把盒子開啟，裡面是空的，但他沒有意外，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盒子放下。
“你知道這是甚麼嗎？”他問。
楊少川搖搖頭。
“這是你爸的東西，九年前，他從那個研究所帶出來的。”年輕人的聲音很平靜，“他帶出來的不止這個盒子，還有別的東西，但他甚麼都不肯說，我們找了他九年，他躲了九年，現在，他把你也捲進來了。”
楊少川的手攥緊了，他想起楊奇那些電話，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等我回來再講”。
他不是不想講，是不敢講。
他知道那些人會來找他，知道總有一天，這些事會找上門，他只是沒想到，會找到他兒子頭上。
“所以今天你們找上了我？”楊少川有些警覺地盯著二人問。
“不不不……”青年搖搖頭，“我們只是監視，找上你的不是我們，是另一夥人，他們是一個組織，就是前兩天一直跟你們說話的那個。”
“周哥……？”楊少川愣了愣神回想起來，“那究竟是甚麼組織？”
“我們還不清楚，他們非常隱秘。”青年說著嘆息一口氣，他猜測那個組織和他們的繁哥恐怕有些關係。
“另外……那個東西，”楊少川指了指門口，“它是甚麼？”
青年看了那東西一眼，隨後衝它招招手，待它來到身邊，青年回答：“它算是我製造的吧，一個機器人。”
……不過它身上的外殼卻從裂縫裡出來的，很久以前，你爸工作的那個研究所，曾有一條裂縫，它是從那邊過來的，現在它回不去了，就一直在這邊等著，等一個能幫它回去的人……
後面那段，青年沒說出來。
“但它看起來還真不像個機器人，更像……”這時候許媛開口道，“更像某種物質……彷彿從別的甚麼空間跑出來的。”
青年抬頭瞥向小媛，這個女孩子，似乎懂的更多的樣子……
楊少川看著那個東西，它蹲在身旁，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望著他，他忽然想起許媛講的那個故事，想起老太太說裂縫裡的跑出來的東西。
“它身上的物質，是甚麼裂縫裡出來的嗎？”或許是覺得青年可能比較好說話，楊少川下意識開口詢問。
“……”青年輕笑一聲，這三個孩子，似乎都不簡單，居然知道那個裂縫，搖了搖頭說，“或許吧……不過現在只是個機器人，只是偶爾渴望回到它所在的地方，有時候也會尋求一些人的幫助。”
意圖很明顯，想要楊少川等人幫它。
“我幫不了你。”楊少川看著它搖了搖頭說。
那東西沒有動，還是那樣望著他，這時候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塊黑色的碎片，和楊少川那塊一模一樣。
“和你一樣我也有一塊。”青年說，“你爸也有一塊，原本以為會在這個盒子裡，但現在看來並沒有。”
“這些碎片有甚麼用？”楊少川摸了摸口袋，碎片還在，他攥著它，攥了很久。
“用處可大了……幾個碎片拼完整，能夠開啟那個世界的入口。”青年回答。
“如果我不開啟呢？”楊少川經過之前的教訓，不太相信眼前這個人了，畢竟被小周騙過一次。
年輕人沒有回答，身邊的機器人動了一下，把頭低下去，像一個被拒絕的孩子，老人嘆了口氣。
“它等了九年了，再等下去，它就撐不住了。”
“撐不住了……會怎樣？”楊少川看著它，它蹲在門口，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遺棄的狗。
他想起那天晚上，它蹲在電線杆上，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望著他，它不是要傷害他，它在找他。
找了許多年，終於找到了，他靠機器人，而它抬起頭，用那張沒有臉的臉對著他。
“你叫甚麼名字？”楊少川問。
它沒有回答，它不會說話。但它伸出一隻手，黑黢黢的，不像人的手，指甲很長，指尖在發抖。
它把手攤開，掌心裡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黑色的液體，液體落在地上凝固成了冰一樣的東西。
楊少川看著那道傷口，不知道它在想甚麼。
“它希望跟你握手。”青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楊少川聽到後猶豫了一下，看著機器人的面孔，隨即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不像人的手。
很涼，像摸在冰上，像摸在那塊碎片上，但它不再發抖了。
“好吧，我儘量幫忙尋找這種東西。”楊少川最終下了決定，青年聞聲也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