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川的手機響的時候,他們正站在許媛家樓下,商量著今晚怎麼睡。電話是楊奇打來的。
楊少川看了一眼螢幕,示意徐琛和許媛別出聲,然後接起來。
“爸。”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
楊奇沉默了幾秒,聲音壓得很低:“你最近有沒有甚麼人找上門?”
楊少川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琛和許媛,又看了一眼對面那棟樓的天台。那裡空蕩蕩的,路燈的光照上去,灰白一片。
“沒有。”他說,“怎麼了?”
“沒甚麼。”楊奇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好幾天沒睡好覺,“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出門鎖好門,別跟陌生人走太近,你媽上夜班的時候,一個人在家小心點。”
楊少川握著手機,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叫周哥的人,還有那個黑漆漆的、只露出兩隻眼睛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問楊奇是不是知道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說。
“還有,”楊奇頓了頓,“這幾天別到處亂跑,呆在家裡,最近那邊小偷多。”
“嗯。”
楊奇又沉默了一會兒,像還有甚麼話要說,但最後還是隻說了一句:“等我回來再講。”
電話掛了。
楊少川把手機收起來,站在路燈下,望著螢幕慢慢暗下去。楊奇從來沒有這樣打過電話。
他從來不會問有沒有人找上門,從來不會提醒小心陌生人,從來不會說“等我回來再講”。
他一定知道甚麼,關於那座倉庫,關於那個箱子,關於那塊碎片。
“你爸說甚麼了?”徐琛湊過來。
“沒甚麼,讓我注意安全,最近小偷多。”楊少川把手機揣進口袋,“今晚我得回去。”
“不是說好了睡我家嗎?”許媛說。
“我爸不放心,讓我呆在家裡。”楊少川看了一眼南蠻公路的方向,天已經黑透了,路邊的燈把那條灰白色的帶子照得昏黃,“你們也回去吧,別在外面待太晚。”
徐琛和許媛對視了一眼,楊少川今天不太對勁,從接了那個電話開始就不對勁,但他不想說,他們也不好問。
“那我們也回去吧。”許媛說。
三個人往巷子外走,走了幾步,徐琛忽然停下來。“要不,我們都去你家睡?你家不是有個空房間嗎?”
楊少川愣了一下:“我家那麼小……”
“小怎麼了?擠一擠唄。”徐琛說,“反正你一個人在家也害怕。”
“誰害怕了?”
“那你剛才接電話的時候手抖甚麼?”
楊少川沒說話,他的手確實在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楊奇那些話。
那些話像一根針,紮在他心裡,讓他總覺得有甚麼事情要發生。
“行吧。”他說,“走吧。”
楊奇打來電話的時候,楊少川覺得有甚麼事情要發生,等他們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覺得那件事情已經發生了。
門是開著的,不是那種沒關好的虛掩,是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半,黑洞洞的,像一張半張的嘴。
楊少川站在門口,心跳得很厲害,他出門的時候明明鎖了門,他媽上夜班不會回來,這個點家裡應該沒有人。
他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手還沒碰到,裡面忽然有東西動了一下。
“誰——!”徐琛的聲音在他身後炸開。
燈亮了,客廳裡甚麼都沒有,沙發、茶几、電視櫃,和他出門時一模一樣,但廚房的門在晃,輕輕地,像剛被人推開。
“有人進來了。”楊少川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往廚房走了兩步,許媛在後面拉了他一把。“別過去,萬一有刀……”
楊少川沒功夫理她,推開廚房門。裡面也是空的,窗戶開著,夜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有甚麼人躲在後面。
他走過去,一把拉開窗簾,窗外是巷子,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一個人都沒有。
“跑了。”徐琛站在窗邊往下看,“這二樓,跳下去也摔不死。”
楊少川沒說話,他轉過身,掃了一眼廚房,灶臺、水池、碗櫃,甚麼都沒少,他又回到客廳,茶几上的遙控器還在,電視櫃下面的抽屜還是關著的。
他開啟自己房間的門,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電腦還在,甚麼都沒少。
“看看少了甚麼東西。”他對徐琛和許媛說。
三個人分頭翻了一遍。
徐琛看了廚房和衛生間,許媛翻了電視櫃和茶几,楊少川把自己的房間和楊奇他們房間都查了一遍。甚麼都沒少,連放在桌上的幾十塊零錢都還在。
“這小偷是來幹嘛的?”徐琛坐在沙發上,百思不得其解,“甚麼都不拿,進來溜一圈就走了?”
許媛蹲在電視櫃前面,翻著下面的抽屜:“不一定是要拿東西,也許是來找甚麼東西的。”
楊少川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他住了十幾年的家,從外面看,就是一棟普通的民房,一樓是客廳、廚房、衛生間,二樓被堵死了,樓梯口堆著雜物。
一層和二層樓道都是他家的,但他從來沒有覺得這裡藏著甚麼秘密,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不是沒有秘密,是他一直沒有發現。
“我們再找一遍。”他說,“一定有甚麼東西,不然不可能被盯上。”
這次他們找得更仔細,徐琛把廚房的碗櫃都搬開了,許媛把電視櫃下面的抽屜一個個抽出來看,楊少川翻遍了楊奇他們的房間。
甚麼都沒有,櫃子裡是衣服,抽屜裡是雜物,床底下是灰,普普通通的一家人,普普通通的房子,甚麼都沒有。
“會不會是你想多了?”徐琛累得癱在沙發上,“也許就是個小偷,被你爸那電話嚇著了,甚麼都沒拿就跑了。”
楊少川沒說話,他站在樓梯口,望著那扇被堵死的門,樓梯通往二樓,但二樓在很久以前就被封了。
他小時候問過楊奇,楊奇說房子太大住不了,就把上面封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不是房子太大,是上面有甚麼東西,不想讓人看見。
“這上面是甚麼?”許媛走過來,也望著那扇門。
“二樓,堵死了,上不去。”
“從來沒人上去過?”
楊少川搖搖頭,他伸手推了推那扇門,紋絲不動,又推了一下,還是不動。徐琛從沙發上跳起來,“讓我來。”他往後退了兩步,一腳踹上去。門晃了一下,沒開。又踹了一腳,門框裂了一道縫。第三腳,門開了。
裡面是一段樓梯,很窄,堆滿了雜物。舊報紙、破椅子、斷了腿的桌子,還有幾個紙箱,上面落著厚厚的灰。
“你爸可真能攢東西。”徐琛捂著鼻子,灰塵嗆得他直咳嗽。
楊少川沒說話,他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往樓梯上照,光柱切開黑暗,照出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他踩著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往上爬,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徐琛和許媛跟在後面,誰都沒有說話。
樓梯很短,走幾步就到了,那扇門比下面的更舊,漆都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頭。門沒有鎖,他推了一下,開了。
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窗戶被封死了,透不進一點光。手電筒的光照在牆上,照出斑駁的水漬和脫落的牆皮。地上有灰,很厚,像很久沒有人來過。
楊少川站在房間中央,掃了一圈。甚麼都沒有。他有點失望,正準備轉身下去,手電筒的光掃過牆角,停住了。
那裡有一個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放在牆角最暗的地方,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走過去,蹲下來。
盒子是木頭做的,很舊,表面的漆已經斑駁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沒有鎖,用一根繩子綁著。
他伸手去解繩子,許媛在後面叫了他一聲。“等等,萬一裡面有甚麼……”
楊少川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那個箱子,想起那道裂縫,想起那團從縫隙裡伸出來的黑暗。
這個盒子,會不會也和那些東西有關?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繩子解開了。盒子蓋得很緊,他摳了一下,沒摳開。又摳了一下,蓋子翹起一道縫。
裡面甚麼都沒有,空的。楊少川愣在那裡,盯著那個空盒子,盒子裡鋪著一層黑絨布,中間有一個凹痕,是放東西的。但東西已經不在了。他把盒子翻過來看,底下甚麼都沒有,又看了看蓋子內側,也是空的。
“這是甚麼?”徐琛湊過來。
“不知道。”楊少川把盒子放下,盯著那個凹痕。那個形狀,他好像在哪裡見過。他摸了摸口袋,那塊碎片還在,涼涼的,像一小塊冰。他把碎片掏出來,放在那個凹痕上,嚴絲合縫。
三個人的呼吸都停住了,碎片是從那個箱子上掉下來的,而那個箱子的碎片,剛好能放進這個盒子裡。這個盒子,是楊奇的藏。
“你爸……”許媛的聲音很輕,“你爸是不是知道甚麼?”
楊少川沒有回答,他把碎片收起來,把盒子蓋上,重新用繩子綁好,放回牆角。他不知道楊奇知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有太多問題要問他。
關於那個倉庫,關於那個箱子,關於這塊碎片,關於他到底在瞞著甚麼。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角落。“走吧。”他說。三個人下了樓,把門重新堵上。
客廳裡還是老樣子,沙發、茶几、電視櫃,甚麼都沒有變,但楊少川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想給楊奇打個電話。翻了半天通訊錄,又鎖了屏。電話裡說不清楚,等他自己回來說。
窗外,夜風吹過南蠻公路,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
許媛裹著一件睡衣,盤腿坐在床上,頭髮還是半溼的,熱水澡讓她緩過來一些,臉色不那麼白了,但手指還在絞著衣角。楊少川和徐琛並排坐在對面,一個靠牆,一個坐板凳,等她開口。
“我家那邊,”許媛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南蠻公路街口,不是有一條巷子嗎?往裡走,走到頭,有一堵牆。”
“我知道那條巷子。”徐琛說,“盡頭是死路,甚麼都沒有。”
“不是甚麼都沒有。”許媛看了他一眼,“我小時候聽街坊老太太說,那堵牆後面有一道裂縫,不是牆裂了那種裂縫,是那種……怎麼說呢,像空氣裂開了。能看到裡面黑漆漆的,有甚麼東西在動。”
徐琛想說甚麼,被楊少川一個眼神止住了。
“老太太說,那裂縫是早年間出現的,不知道甚麼時候,不知道為甚麼。有人看到過裡面伸出東西來,黑黢黢的,像手,又不像。但那些東西從來不走出裂縫,從來不走到巷子外面來。就像……就像有甚麼東西攔著它們。”
“誰跟你說的這些?”徐琛終於忍不住了,“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你小時候又不在街口住。”許媛瞪了他一眼,“我們那片的老人都知道,只是不敢說,說了怕招東西。”
徐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往楊少川那邊靠了靠,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窗戶那邊瞟。
窗外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那邊。
“後來呢?”楊少川問。
“後來那一片拆遷,老房子都推平了,巷子也填了,老太太說裂縫也跟著填了,再也看不見了。但我總覺得,它還在。只是藏起來了。”許媛的聲音越來越低,“今天那個人,那個黑漆漆的、只露兩隻眼睛的東西,你們說……會不會就是從裂縫裡出來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徐琛忽然站起來。“別講了別講了。”他的聲音有點大,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這都甚麼跟甚麼,又是裂縫又是怪物的,越講越離譜,天都黑了,剛還有人闖進來,你們不害怕啊?”
“你害怕了?”許媛問。
“誰害怕了?我就是不想聽這些亂七八糟的。”徐琛往門口走了兩步,“睡覺睡覺。”
楊少川看了看時間,快十一點了。他也覺得有點累,但不是身體累,是那種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轉不過來的累。
“先睡吧,明天再說。”他站起來,去櫃子裡翻了兩床被子出來,一床扔給徐琛,一床自己抱著。“你睡裡面那間,我們睡外面。”
許媛點點頭,抱著棉襖進了裡屋,門關上了。
楊少川和徐琛在外屋鋪好被子,又開啟了兩臺風扇,關了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方塊。
徐琛翻來覆去,把被子弄得沙沙響。楊少川閉著眼睛,但沒睡著,他在想許媛說的那些話。
裂縫,怪物,不敢走出來的東西。他想起那座倉庫,那個箱子,那團從縫隙裡伸出來的黑暗。它們是不是也從裂縫裡出來的?它們是不是也不敢走到陽光底下?
“你說,”徐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許媛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不知道。”
“如果是真的,那裂縫就在她家那邊。那今天那個人……”
“睡吧。”楊少川翻了個身。徐琛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吸變得均勻了。
“啪。”很輕的一聲,從外面傳來。
楊少川猛地睜開眼睛,他側著耳朵聽,等了很久,甚麼都沒有,也許是貓,也許是風吹的甚麼東西掉了,他閉上眼睛。
“啪啦。”這次不是一聲,是一串,像甚麼東西碎在地上,楊少川坐起來,徐琛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沒醒。
裡屋也沒有動靜,楊少川披了件外套,從門後摸出一根鐵棍——那是楊奇以前放在門口的,說防小偷用,他光著腳,輕輕走到門口。
外面的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巷子。他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甚麼都沒有。他鬆了口氣,正準備關門,餘光忽然瞥見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
電線杆上蹲著一個人形生物,那個人蹲在電線杆頂上,像一隻巨大的鳥,四肢蜷縮著,臉埋在膝蓋裡。
路燈的光照不到那麼高,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楊少川的血一下子涼了,他站在那裡,仰著頭,盯著那個黑影。
那東西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月光照著它的臉——不,那不是臉,是一片漆黑,甚麼都沒有。
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有兩個窟窿,像眼睛的位置,裡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到。
楊少川想跑,腿卻不聽使喚,他想叫,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那東西看著他,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看著他。
然後它動了,不是跳下來,是從電線杆頂上慢慢往下爬,四肢扭曲著,像蜘蛛,像壁虎,像某種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它爬得很慢,每動一下,指甲刮過鐵皮電線杆,發出刺耳的聲響。
“小川!”許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站在門口,臉色慘白,那東西停了。
它歪著頭,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看著許媛。然後它鬆開手,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像一片紙。
它蹲在那裡,盯著他們,盯了幾秒,然後轉身,跑進小巷深處,消失在黑暗中。
楊少川腿一軟,靠在門框上。鐵棍從他手裡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許媛跑過來扶住他,手在發抖。“那是甚麼?那到底是甚麼?”
徐琛也醒了,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怎麼了?大半夜的吵甚麼?”他看到楊少川的臉色,又看到許媛慘白的臉,聲音一下子變了。“出甚麼事了?”
“有東西。”許媛的聲音在發抖,“電線杆上蹲著一個東西,它看著我們。”
徐琛衝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甚麼東西?在哪?”
“走了。”楊少川的聲音很啞。他站直了身體,從地上撿起鐵棍。“關上門,進去說。”
三個人回到屋裡,把門反鎖了,徐琛把窗戶也檢查了一遍,關得嚴嚴實實。
許媛坐在床上,抱著膝蓋,還在發抖。“你們看清了嗎?那到底是甚麼?”
“沒看清。”楊少川說,他看清了,但他說不出口。那個東西沒有臉,沒有表情,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它蹲在電線杆上,像一隻等著撲食的鳥。
“是不是就是今天那個人?”徐琛問。
“不是。”楊少川說,今天那個是個人,黑布蒙著臉,只露兩隻眼睛,但剛才那個不是人,它沒有臉,沒有眼睛,甚麼都沒有。
它可能就是許媛說的那種東西,從裂縫裡出來的,不敢走到陽光底下的東西,如今來到他家門口,蹲在電線杆上,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