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不死鳥據點。
地下三層,實驗室,白大褂男人靠在座椅上,手指捏著眉心,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光線照得整個房間沒有任何陰影,桌上攤著幾份報告,電腦螢幕停留在資料分析介面,一行行資料跳動了很久,甚麼結果都沒有出來。
他姓沈,單名一個晉字。不死鳥組織在魔都的技術負責人,四十二歲,搞了十幾年異常能量研究,從裂縫到偽人到那些說不清是甚麼的東西。
他以為自己甚麼都見過了,但此刻,他盯著螢幕上那行“未檢測到活性反應”的提示,忽然覺得自己甚麼都沒見過。
箱子是昨天運回來的,確切地說,是昨天凌晨,他派了十二個人,三輛貨車,連夜把那座倉庫拆平、清空、鋪上新草皮,把裡面所有東西都搬了回來——木箱、鐵桶、鏽蝕的機器,還有那個箱子。那個他盯了許久做夢都在想的箱子。
三年前,南蠻公路那座廢棄倉庫第一次出現異常能量波動,很微弱,微弱到儀器差點漏掉。
但沈晉沒有漏掉,他從那堆雜亂的資料裡捕捉到了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訊號,然後花了很長時間時間確認、驗證、等待。他等那個箱子自己醒來。
現在它醒了,但他甚麼都做不了。
“沈工。”門口有人叫他,是他的助手小周,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留著。
“還是沒反應?”
沈晉搖搖頭。
小周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箱子,它就蹲在那裡,和倉庫裡一模一樣。
暗沉沉的表面,圓潤的邊緣,說不清是黑是灰的顏色,從運回來到現在,它動過一下,就一下,然後就像死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會不會是能量耗盡了?”小周問。
沈晉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箱子面前,蹲下身,像昨天那樣盯著它,它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箱子,舊舊的,髒髒的,放在垃圾堆裡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但他知道它不是,三年前那些資料不會騙人,昨天那道裂縫不會騙人,那團從縫隙裡伸出來的黑暗不會騙人。
它醒了,它動了,它差點夠到那個孩子,然後它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那三個孩子查到了嗎?”沈晉站起來,回到桌前。
小周翻開手裡的資料夾。“查到了。兩男一女,都是平安鎮附近學校的學生,帶頭的叫楊少川,十五歲,住南蠻公路那邊,另外兩個,一個叫徐琛,一個叫許媛,都是同學。”
他把幾張照片放在桌上,是監控截圖,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昨天進倉庫的是他們三個,出來的時候,少了一個包。”
“包?”
“眼鏡男孩子的包,黑色雙肩包,裡面裝著手電筒,還有一些零碎東西,但後來他出來的時候,包不見了,我們的人在倉庫裡也沒找到。”
沈晉拿起照片看了很久,三個年輕人,站在倉庫門口,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看不清表情,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下。“那個包去哪了?”
“不知道,可能被他帶走了,可能落在甚麼地方,我們查了他家,沒有發現異常。”
“盯緊他們。”
“已經在盯了。”小周頓了頓,又說,“不過今天出了點情況,我們發現還有其他勢力在盯著他們,那三個孩子報了警,還摸到對面樓的天台上想抓人。”
沈晉的眉頭皺了一下。“其他勢力?”
“對,我們也沒查到是甚麼人。”
沈晉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又捏起了眉心,那三個孩子,比他想的要聰明,也比他想的要麻煩……而現在又有其他勢力?
“會不會是時間局的?”沈晉想了想問。
“不太像……主要是盯梢方式比我們……更……”小周猶豫了一下。
“更甚麼?”
“更謹慎……”小周還是沒說出那個詞。
“……”
“沈工,要不要換個方式?”小周試探著問,“直接找他們談?也許那個孩子拿了甚麼東西,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昨天那些資料,想起那道裂縫,想起那團從箱子裡伸出來的黑暗。
它差點夠到那個孩子,為甚麼是他?為甚麼不是另外兩個?那個孩子身上有甚麼東西,能喚醒箱子?
“繼續盯。”他說,“不要驚動他們,我要知道那個孩子每天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做了甚麼。”
“是。”
“慢著……!如果可以,試著接觸一下也行。”沈晉想了想說。
小周走了,實驗室裡只剩下沈晉和那個箱子,慘白的燈光照著它,它一動不動,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沈晉盯著它,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捕捉到那絲訊號時的激動,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離答案很近了,現在箱子就在面前,他卻發現自己離答案更遠了。
他站起來,走到箱子面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一下它的表面,很涼,不是金屬的涼,不是石頭的涼,是一種從裡面滲出來的、活物才有的涼。
像摸在蛇身上,像摸在水底的石頭上,他縮回手,盯著自己的指尖,甚麼痕跡都沒有,甚麼感覺都沒有。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在某個他摸不到的地方,它還在,只是睡著了,等那個孩子再來。
他坐回桌前,重新開啟電腦,調出那個孩子的資料,楊少川,父母都在本地,學習成績中等,沒甚麼特別。
但有一行字,讓他停住了目光——父親,楊奇,曾在南蠻公路倉庫附近工作。
沈晉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調出更多資料,一頁一頁地翻。楊奇,九年前在南蠻公路那家研究所當過保安。
研究所解散後去了工廠,三年前工廠倒閉,現在在外地打工,他在那個倉庫裡見過甚麼?他知道甚麼?他有沒有跟兒子說過甚麼?
沈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那個孩子,不是偶然走進那個倉庫的。
那個箱子,不是偶然醒來的,那道裂縫,不是偶然開啟的,它們之間有聯絡,從他父親那一代就開始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查一個人,楊奇,九年前在南蠻公路研究所當過保安,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沈晉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那個箱子,它靜靜地蹲在角落裡,像一個沉睡的、等著被喚醒的東西。
……
小周換了衣服,把昨天那身黑色夾克換成了一件灰色的工裝,戴上一頂舊棒球帽,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維修工。
他蹲在許媛家對面那棟樓的樓道里,從窗戶往外看,三個孩子還在樓下,站在陽光底下說話,不知道在商量甚麼。
他們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偶爾有路過的鄰居看他們一眼,沒人多問。
小周不敢靠太近,昨天那事之後,這幾個孩子警惕了不少,特別是那個叫楊少川的,走路的時候會回頭看,說話的時候會掃一眼周圍。
像一隻剛被嚇過的貓,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炸毛,更麻煩的是,昨天在天台上盯著他們的人,不知道是甚麼人。
小周甚至懷疑那都不是人。
正常人不會用那種方式盯梢——站在天台邊緣,拿著望遠鏡,像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太糙了,太業餘了,太引人注目了,那不是他們的人。
那是誰?小周想了很久,沒想出來。他在不死鳥幹了六年,魔都這邊的人基本都認識。
沒有哪個行動組會用這種手段,那如果不是不死鳥的人,又是誰?也在盯著那三個孩子?也在盯著那個箱子?
他也想過是不是時間局的人,但時間局的人應該不會這樣猥瑣。
對,他當時想說的詞就是猥瑣。
小周掏出手機,給沈晉發了條訊息——三個孩子越發警覺,需加派人手。
訊息發出去,等了半分鐘,回覆來了:知道了,繼續盯。
小周把手機收起來,繼續望著樓下,三個孩子還在說話,許媛比劃著甚麼,徐琛在搖頭,楊少川站在中間,聽他們兩個吵。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年輕得有些刺眼。小周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在做甚麼——在讀書,在打球,在跟朋友吹牛。
不會蹲在樓道里盯梢,不會跟甚麼箱子、裂縫、黑暗的東西打交道,這些孩子,運氣不太好。
遠處,南蠻公路的方向,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面。
小周眯起眼睛,盯著那輛車,看了很久,車裡的人沒有下來,車也沒有開走。就停在那裡,像一隻趴著的、沉默的獸。
他掏出手機,對著那輛車拍了一張,放大看,車牌號在光線下看不清。他又瞥了一眼,把手機收起來。
那輛車,昨天不在。
沈晉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頁紙,是剛從檔案室調出來的楊奇的資訊。
但沈晉盯著其中一行字,看了很久——九年前,南蠻公路第七研究所,那家研究所,他查了三年,甚麼資料都沒查到。
檔案是空的,人員是散的,連那塊地皮都被重新規劃過,蓋了新的廠房,就好像那個研究所從來不存在。
但沈晉知道它存在,因為那個箱子就是從那裡搬出來的。
之前,他第一次捕捉到異常能量訊號的時候,派人去那片區域搜過,甚麼都沒找到,只有一片荒地和一座廢棄的老倉庫。
倉庫裡堆著一些破爛——木箱、鐵桶、鏽蝕的機器,還有一個箱子,那時候箱子沒有動靜,像一塊普通的石頭,他讓人盯著,一盯就是三年。
現在箱子醒了,而那個孩子的父親,九年前在那家研究所當過保安,他在那裡看到了甚麼?他知道甚麼?他有沒有跟兒子說過甚麼?
沈晉翻了翻後面的資料。楊奇,沒有犯罪記錄,沒有不良嗜好,鄰居說他是個老實人,話不多,下班就回家。
老婆在工廠上班,兒子在讀高中,普普通通的一家人,但沈晉注意到一個細節——九年前,也就是楊奇從研究所離開的那一年,他生了一場大病,在醫院住了兩個月,病歷上寫的是“神經衰弱”,沒有更多細節。
神經衰弱……沈晉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詞,一個在保密研究所當保安的人,離開後忽然神經衰弱,他是看到了甚麼東西,被嚇著了?還是知道了甚麼東西,不敢說?
沈晉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楊奇那邊,查到甚麼了?”
電話那頭是負責外調的老鄭,聲音壓得很低:“人找到了,在浙省一個工地看大門,但不好接近,他好像很怕生人,我們的人剛靠近,他就躲進值班室不出來。”
“想辦法跟他談談,問問他九年前在研究所看到了甚麼。”
“試試吧,但他這個狀態,估計問不出甚麼。”
沈晉沉默了一會兒。“那個箱子的事,先不要提,就問研究所的事,看他怎麼說。”
“明白。”
掛了電話,沈晉開始思索。
那個孩子在樓下跟朋友聊天,那個父親在外地的工地看大門,那個箱子在角落裡沉睡,他們之間的聯絡,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從三年前一直牽到現在。
他站起來,走到箱子面前,它還是老樣子,暗沉沉的表面,圓潤的邊緣,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他蹲下身,盯著它看了很久,那個孩子,到底從你身上拿走了甚麼?
……
傍晚的風從南蠻公路那邊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太陽已經沉到樓房後面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光,照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得昏黃。
小周從樓道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直接跟那三個孩子談談。
沈晉說不要驚動他們,但小周覺得再這麼盯下去,遲早會出事。
那三個孩子不是傻子,昨天已經報了警,今天又商量了一下午,指不定明天能幹出甚麼來。
與其讓他們亂來,不如先攤牌。
他整了整衣領,把帽簷往上抬了抬,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疑,然後穿過馬路,朝那三個孩子走過去。
楊少川最先注意到他。那雙眼睛很尖,小周還沒走到跟前,他就已經站直了身體,把許媛和徐琛擋在身後。
“你是誰?”聲音不大,但很硬。
小周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惡意。
“別緊張,我不是壞人。”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我是……怎麼說呢,我是來幫你們的。”
“幫我們甚麼?”徐琛從楊少川身後探出頭,上下打量他,“你誰啊?我們認識你嗎?”
“不認識,但我知道你們。”小周指了指對面那棟樓,“你們昨天去的那座倉庫,還有今天早上在天台上盯你們的人,我都知道。”
三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許媛往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摸到了口袋裡的手機。楊少川沒動,但身體繃得更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你到底是誰?”
小周正要回答,餘光忽然瞥見對面巷口有個人影一閃。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個人——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只露出兩隻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像某種夜行動物,小周的心猛地一沉。確實不是他們的人,那這個人是誰?
“趴下!”他大喊一聲,一把將離他最近的許媛按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個人影從巷口衝出來,速度快得不像話,他直奔楊少川而去。
小周來不及多想,撲過去擋在楊少川前面,那東西擦著他的肩膀過去,火辣辣地疼,他悶哼一聲,反手就是一拳,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退了兩步,小周趁機把楊少川推開。“跑!往空地處跑!”他朝那三個孩子大喊。
徐琛反應最快,一把拽起許媛就跑,楊少川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小周正和那個人扭打在一起,兩個人在昏暗的光線裡纏鬥,分不清誰是誰。那人力氣很大,動作快得不正常。
小周捱了幾下,肩膀上的傷口疼得他直抽冷氣,但他死死纏住那人,不讓他脫身。
這時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車燈從南蠻公路那邊掃過來,把巷口照得雪亮。那人忽然鬆開手,像被燙到一樣往後縮。
他看了小週一眼,那雙眼睛裡甚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就跑,消失在巷子深處。
小周喘著粗氣,蹲在地上,看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把他那件灰色工裝浸溼了一大塊。他伸手摸了一下,疼得直吸氣。
“你受傷了!”許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又跑回來了,手裡攥著手機,螢幕還亮著。
徐琛和楊少川也跟在她後面,三個人站在小周面前,臉上都是驚恐的表情。
“我沒事,皮外傷。”小周想站起來,腿有點軟。
徐琛扶了他一把:“你到底是誰?為甚麼救我們?”
小周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我說了,我是來幫你們的,那個人在盯你們,我們也在盯他。”
“那你們又是誰?”楊少川問。
小周沉默了一會兒,他不能說不死鳥,說了更解釋不清。
“我們……算是做安保的,那片區域有些東西需要保護,你們不小心闖進去了,那個人就盯上你們了。”
“甚麼東西?”徐琛追問。
“這個不能說。”小周搖搖頭,“但你們可以放心,我們會處理。你們以後別再去那個倉庫了,也別一個人出門,特別是你。”他看向楊少川,“那個人今天是衝你來的。”
楊少川的眉頭皺了起來:“為甚麼是我?”
小周沒有回答我,他也不知道為甚麼。但沈晉說得對,這個孩子身上有甚麼東西,讓那個箱子醒了,讓那個人盯上了。
“你家裡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比如……一塊黑色的碎片?”
楊少川的臉色變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口袋,動作很小,但小周看到了。就是那塊碎片。
沈晉猜對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那個東西,你收好,別給別人看,也別扔,等時機到了,會有人來找你拿的。”
“為甚麼要找我拿?那到底是甚麼?”楊少川的聲音有些急。
“我說了,現在不能說。”小周站直了身體,肩膀上的傷口還在疼,但他得走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說更多。
“你們趕緊回家,最近別在外面待到太晚,那個人今天跑了,但還會回來的,我會盯著。”
他轉身要走,許媛忽然叫住他。“等等!你叫甚麼名字?”
小周停下來,想了想:“叫我周哥就行。”
“周哥,那個人……他到底是甚麼?是人嗎?”
小周看著她,許媛的眼睛裡還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困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那些東西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
“還算是人。”他說,“至少現在是。”
他走進巷子,消失在暮色裡。三個人站在原地,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許媛才開口:“他說的那些話,你們信嗎?”
“不知道。”徐琛說,“但他救了我們。”
楊少川沒有出聲。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碎片,它在手心裡涼涼的,像一小塊冰。那個叫周哥的人知道碎片的事,那個人是衝他來的。
這一切都和他有關,從走進那座倉庫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走吧,先回去。”他轉身,朝許媛家走去,徐琛和許媛跟在後面。
三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三根並行的線,巷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車窗關得嚴嚴實實,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