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深處,光線幾乎完全消失。
徐琛的手機手電筒是唯一的光源,慘白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在牆上像某種不完整的鬼魅。
“哪兒呢?你說的箱子在哪兒?”許媛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響。
徐琛沒回答,只顧往裡走。他的腳步踩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腳印,像這條路上許久以來的第一個訪客。
楊少川跟在最後,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那扇門已經變成一個模糊的方形光點,越來越小。
“到了到了,就這兒。”徐琛忽然停下來。
手電光定在一處牆角。那裡確實有一個箱子,但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種——不是木頭的,不是鐵的,甚至不像任何他們見過的東西。
它靜靜地蹲在牆角,表面泛著一種說不清的顏色,說是黑色又不像黑色,說是灰色又透著點幽藍,箱子的邊緣沒有稜角,是圓的,像被甚麼東西從外面包裹了一層。
“這是甚麼玩意兒?”徐琛湊近了看,手電光在箱子上晃來晃去。
許媛也湊過去,歪著頭看了半天。“不知道,從來沒見過這種材質。”
楊少川站在後面,沒有靠近。他盯著那個箱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好像他在甚麼地方見過這種東西,但又怎麼都想不起來。
“開啟看看。”徐琛說著就伸手去摸。
“別!”許媛一把拉住他,“萬一是危險的東西呢?”
“能有甚麼危險?一個破箱子。”徐琛不以為然,但還是縮回了手,三個人圍著箱子站著,誰都沒有再動。
安靜了幾秒,然後,那個箱子動了一下。
不是滾動,不是滑動,而是——呼吸,像活物一樣,微微起伏了一下。
三個人同時後退了一步。
“你……你們看到了嗎?”徐琛的聲音有點發抖。
許媛點點頭,臉色發白,楊少川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個箱子,那種熟悉感更強烈了,強烈到他的心跳都開始加速。
他覺得自己應該知道這是甚麼,應該知道它為甚麼會在這裡,應該知道它和那行字有沒有關係——“我會回來的”,是誰寫的?甚麼時候寫的?為甚麼要寫在這裡?
箱子又動了一下,這一次,起伏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沉睡的東西正在慢慢醒來,手電光在它表面晃動,那些說不清的顏色開始流動,像水,像煙,像某種活著的東西在面板下面遊走。
“我們……我們走吧。”許媛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徐琛嚥了口唾沫,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他是三個人裡膽子最大的,平時甚麼鬼屋、廢棄醫院都敢闖。
但此刻,面對這個箱子,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更本能的、說不清的東西——好像身體在告訴他,這裡的東西,不是他能碰的。
“走。”楊少川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徐琛和許媛同時看向他,他站在手電光的邊緣,半邊臉亮著,半邊臉藏在陰影裡,表情看不清楚。
“現在就走。”他重複了一遍。
徐琛沒有猶豫,轉身就往回走,許媛緊緊跟在他後面,手抓著他的衣角不放,楊少川走在最後,腳步不急不緩。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倉庫深處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箱子在那裡,知道它在呼吸,知道它在醒來,他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進陽光裡。
外面,陽光還是那麼毒,知了還是那麼吵,三個人站在荒地上,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徐琛才開口:“那到底是甚麼東西?”
沒有人回答他。
許媛蹲在地上,抱著膝蓋,臉色還沒緩過來。
“我們報警吧。”她說。
“報警說甚麼?說我們發現了一個會呼吸的箱子?”徐琛的聲音有點衝,“警察會信嗎?”
“那怎麼辦?就這麼放著?”
“先回去,查查資料,看看那地方以前是幹甚麼的。”徐琛看向楊少川,“二麻你覺得呢?”
楊少川站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睛望著遠處,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問:“你們有沒有覺得,那東西好像在哪裡見過?”
徐琛和許媛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沒有。”徐琛說,“那種東西,見過一次就不會忘。”
楊少川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吧,回去了。”
兩個人跟在他後面,不時回頭看一眼那座倉庫,它靜靜地蹲在荒地盡頭,屋頂的鐵皮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像一隻趴著的、沉默的獸。
回到巷子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太陽沒那麼毒了,風裡帶著一絲涼意,楊少川把門開啟,讓兩個人進去,許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嚇死我了。”
徐琛倒是緩過來了,又開始嘴硬。“有甚麼好怕的,說不定就是個甚麼新型材料的東西。”
“那你剛才跑甚麼?”
“我……我沒跑,我就是戰略撤退。”
許媛懶得理他,轉頭看向楊少川。“你說,那到底是甚麼?”
楊少川坐在電腦前,螢幕還是亮的,陽凡的照片還在上面,他盯著那個笑得燦爛的女孩,腦子裡卻全是那個箱子的影子。
那流動的顏色,那緩慢的起伏,那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我不知道。”他說。
許媛看出他不想多說,沒有再問,三個人就這麼坐著,各想各的心事,過了很久,徐琛忽然站起來。
“我回去查查資料,明天再去找你們。”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晚上別一個人出門。”
許媛也站起來,跟著他走了,房間裡只剩下楊少川一個人,他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然後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窗外,天快黑了,南蠻公路變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伸向遠方,伸向那座倉庫的方向。他望著那個方向,忽然想起那行字——“我會回來的”。是誰寫的?為甚麼要寫在這裡?那個箱子,和那行字,有沒有關係?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還會再去那個倉庫。不是明天,不是後天,但一定會再去。
因為那個箱子在等他,他莫名地知道。
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黑暗中,面前是那個箱子,它在呼吸,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伸出手,摸上去,很涼,很滑,像摸在水面上,然後,箱子裂開一道縫,裡面有光透出來,那光很亮,亮到他睜不開眼。
他聽到有人在叫他,很遠,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他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然後他醒了。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那個夢,太真實了。
他爬起來,洗了把臉,開啟電腦。鬼使神差地,他搜尋了“南蠻公路廢棄倉庫”,沒有任何結果,又搜了“南蠻公路防空洞”,也沒有,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空白的螢幕。
手機響了,徐琛打來的。
“查到了!那個倉庫,以前是個甚麼研究所!六幾年建的,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廢棄了。”
“甚麼研究所?”
“查不到,就說是個保密單位,網上一點資訊都沒有,還是我去圖書館翻的地方誌。”
楊少川沉默了一會兒:“徐琛,那個箱子,我們得再看一次。”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你瘋了吧?”
“不是現在,等準備好了再去,帶點東西,萬一真有甚麼……”
“有甚麼?你信那玩意兒是活的?”
楊少川沒有回答,他想起夢裡的光,想起那個聲音,想起那種熟悉感。
“明天。”他說,“明天白天,再去一次。”
徐琛沉默了很久:“行吧。叫上許媛?”
“叫上,但不告訴她去哪,就說出去玩。”
“你覺得她會信?”
“不信也得信。”
掛了電話,楊少川又開啟那張照片。
陽凡在螢幕裡笑得很開心,眼角那顆痣像一顆小小的星星,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南蠻公路在陽光下靜靜地躺著,像一條睡著了的蛇,他知道,那條路的盡頭,有甚麼東西正在等他,而他,一定會去。
這時候還沒用上智慧機,楊少川的手機還是過去的按鍵手機,他打算明年拿了獎學金再買智慧機。
因此很多東西只能在電腦上查了。
筆記本,那是他爸媽答應給他的獎勵,雖然說好獎勵一臺相機的,但他考慮之後選擇了筆記本。
相機在自己親戚家有,借來使使就行了。
隨後去了舅舅家,妹妹陳粒總想讓楊少川帶去玩,楊少川也總是輕輕碰一下她的額頭說:“下次一定。”
借來了相機,還有手電筒,這次他猶豫了一下,好奇心的驅使下打算自己獨自過去看看,至於徐琛和許媛……
楊少川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記憶都有些不信任的感覺,總覺得好像忘記了甚麼,因此每當發生甚麼充滿既視感的事情,他總會先懷疑這個世界。
但徐琛和許媛不同,他們相對更加正常一些。
相機掛在脖子上,揹著包拿著手電筒,他沿著路走,腳步很快,像怕自己反悔,荒草上的露水打溼了褲腳,涼颼颼的。
那座倉庫在晨光裡比昨天順眼了一些,沒那麼陰森。屋頂的鐵皮泛著暗紅色的鏽,牆上的標語只剩幾個模糊的字,荒草齊腰高,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很暗。
他開啟手電筒,光柱切開黑暗,地上是昨天的腳印,三串,雜亂地重疊著,他順著腳印往裡走,越走越深。
倉庫比昨天看起來更大,手電光照不到盡頭,那些廢棄的木箱和鐵桶在光柱邊緣投下奇怪的影子,像蹲著的人,像蜷縮的獸。他沒停,一直往裡走。
箱子還在那裡,它沒有動,靜靜地蹲在牆角,像昨天一樣,手電光照上去,那種說不清的顏色又開始流動,幽藍、灰黑、深紫,在表面慢慢遊走。
楊少川站在幾步之外,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那種熟悉感又來了——他在夢裡見過這個東西,在夢裡摸過它。
他蹲下來,把揹包放在地上,掏出相機,閃光燈閃了幾下,照片裡甚麼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光。
他又換手電筒,把光打在箱子上,湊近了看,箱子的表面不是金屬,不是塑膠,也不是石頭,像某種凝固的液體,又像某種活物的面板。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指尖輕輕碰上去——很涼,不是冰的那種涼,是更深處的、從裡面滲出來的涼,像摸在蛇身上,像摸在水底的石頭上,他縮回手,心跳更快了。
然後箱子動了,不是昨天那種緩慢的起伏,而是猛地一顫,像被驚醒的人打了個哆嗦。
楊少川后退一步,手電筒差點掉在地上,箱子在動,表面那些顏色開始瘋狂地流動,幽藍、灰黑、深紫,攪在一起,像沸騰的水,像掙扎的蛇。
箱子裂開一道縫,不是夢,是真的裂開了,縫隙裡透出光,不是手電筒那種慘白的光,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光。
楊少川盯著那道縫,腿在發抖,但他沒有跑。那個聲音又來了,很遠,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他聽不清在說甚麼,但他覺得那聲音在叫他,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候,有甚麼東西從縫隙裡伸出來了,他看不清那是甚麼,不是手,不是觸手,不是任何他認識的東西,它只是一團黑暗,一團比黑夜還黑的、沒有形狀的黑暗,但它朝他伸過來了。
楊少川本能地往後跳了一步,那團黑暗撲了個空,縮回去一點,然後又伸出來,更快了,他轉身就跑,,揹包忘了拿,手電筒掉了,相機掛在脖子上砸得胸口疼。
他甚麼都不管,只是跑,拼命地跑,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他,他聽不到聲音,但他能感覺到,那種陰冷的、溼滑的、像蛇一樣的東西,就在他背後,馬上就要碰到他了。
光。
門口的光。
他朝著那道光衝過去,一步,兩步,三步——
陽光砸在臉上,熱得發燙,他跌跌撞撞地衝出去,摔在荒草地上,趴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身後,倉庫的門像一張黑洞洞的嘴,裡面甚麼都看不見,他盯著那扇門,盯著那片黑暗,那些東西沒有追出來,它們不敢。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爬起來,膝蓋磕破了,手掌也蹭出了血,揹包和手電筒都丟在裡面,不過好在相機沒甚麼事,回頭還可以完好無損還給妹妹家。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座倉庫,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到現在才開始害怕。
那種東西,那團黑暗,那道裂縫——他甚麼都沒看清,甚麼都沒搞明白,但他差點死在裡面。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倉庫還是那樣,靜靜地蹲在荒地盡頭,屋頂的鐵皮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知道不是。
回到巷子的時候,徐琛正站在門口,看到他這副模樣,臉色一下就變了。
“二麻怎麼了?……你一個人去了?”
楊少川點點頭,沒有力氣說話。
“你他媽瘋了吧!”徐琛一把拽住他,“裡面有甚麼?”
楊少川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裡面有甚麼?
他看不清,說不清,甚至不知道那東西有沒有形狀。“我不知道。”他說,“但裡面有東西,活的。”
徐琛沒有再問,扶著他進了屋,給他倒了杯水,又去找碘伏和創可貼。楊少川坐在椅子上,盯著自己的手,盯著那些擦破的傷口。
他想起那團黑暗,想起那道裂縫,想起那個聲音,那不是幻覺,那東西是真實的。那個箱子,那道裂縫,那些不敢走到陽光下的東西,都是真實的。
它們就在南蠻公路盡頭,就在那座廢棄的倉庫裡,等著下一個走進去的人。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照得整條巷子亮堂堂的。但他知道,在那座倉庫裡,在那扇門後面,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而有些東西,就藏在那些地方,永遠在黑暗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