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堯站在那扇巨大的門前,望著門後那六道已經穩定的光芒。
他站了很久,霍雨蔭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她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但她知道,他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我要許一個願。”陸堯終於開口。
霍雨蔭抬起頭看著他:“甚麼願?”
“讓他們忘記。”陸堯說,“讓所有人都忘記,忘記那些偽人,忘記那些藤蔓,忘記那些神蹟,忘記那些信仰,讓這個世界,回到從前那樣。”
霍雨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的信徒呢?那些被你救過的人,那些把你當成神的人,他們也要忘記嗎?”
陸堯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些人——在雪地裡跪拜的,在廢墟中祈禱的,在死亡邊緣被他拉回來的。
他們的信仰,曾經填滿了天神道,曾經幫他開啟了那扇門,曾經讓他在最黑暗的時候,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但他們不該記住這些,那些記憶太重了,重到會壓垮他們的人生,他們應該像普通人一樣活著,忘記曾經見過神蹟,忘記曾經跪拜過誰,忘記自己曾經離另一個世界那麼近。
“都要忘記。”他說。
霍雨蔭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自己呢?你也要忘記嗎?”
陸堯低下頭,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五歲的小女孩,蜷縮在黑暗維度的山洞裡,叫他“陸叔叔”。現在她長大了,變成了一個能看懂他心思的少女,時間過得真快。
“我不會忘記。”他說,“但我不是普通人。”
他轉過身,朝著黑暗中那個沉默的存在,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
在離開黑暗維度之後,他就無法再與巨眼相溝通了。
那些曾經跪拜過仲夏神的人,在同一天夜裡做了一個相同的夢,夢裡有一個戴面具的男人,站在一片白光中,對他們說:“忘了吧,忘掉那些藤蔓,忘掉那些偽人,忘掉你們曾經信過我,好好活著,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第二天醒來,他們真的忘了,不記得自己曾經跪在雪地裡磕過頭,不記得自己曾經對著黑色的雕像祈禱過,不記得那個叫“仲夏神”的名字。
只是偶爾會覺得,好像忘記了甚麼很重要的事,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最後也就不想了。
世界各地的偽人,在同一天夜裡無聲無息地消散,它們正在買菜,正在上班,正在接送孩子,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那些正在變得透明的、正在化作光點飄散的面板。
然後,它們笑了,那些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笑容,但它們確實在笑,像是完成了使命,像是終於可以休息,像是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然後,它們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深埋地下的藤蔓,也停止了蠕動,它們靜靜地躺在泥土裡,慢慢乾枯,慢慢碎裂,慢慢化作養分。
明年春天,那裡會長出野花和青草,沒有人會知道,地下曾經埋著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世界,恢復了從前的樣子,沒有偽人,沒有藤蔓,沒有神蹟,人們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吵架,照常和好。
報紙上不再有那些詭異的新聞,網路上不再有那些瘋狂的傳言,只有偶爾,有人會望著天空發呆,覺得好像少了點甚麼,但很快就被別的事打斷了——要遲到了,要接孩子了,要做飯了,日子還是要過的。
時間局卻沒有忘記,周善仁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份剛送來的報告,報告上寫著:全球範圍內,所有異常能量反應均已消失。偽人、藤蔓、裂縫、磁場波動——全部歸零,他放下報告,沉默了很久,那個男人,真的把一切都抹去了。
“局長,還繼續查嗎?”助手問。
周善仁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每一天都一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查。”他說,“查他去了哪裡,查他做了甚麼,查那個世界現在是甚麼樣,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們也不能忘,這是我們的職責。”
馬景瀧也來了,他站在門口,手裡也拿著一份同樣的報告:“老周,他走了。”
周善仁點點頭:“我知道。”
“那些信徒都忘了,我們的人去問過,他們甚麼都不記得,就像被擦掉了一樣。”
“他不想讓人記住他。”
馬景瀧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為甚麼還要查?”
周善仁轉過身看著他:“因為總得有人記住他,不是把他當神,不是把他當罪犯。只是記住,有一個人,做過一些事,那些事,可能改變了這個世界,雖然沒有人知道,但我們知道。”
馬景瀧看著他,看了很久:“老周,你變了,以前你想抓他,現在你想記住他。”
周善仁沒有回答,他走到辦公桌前,開啟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那是面具,獨眼的,橘黃色的,詭異的。
陸堯的面具,那天在南蠻公路上,他摘下它,就再也沒有戴回去,周善仁一直留著它。
“我會把它寫進報告裡。”他說,“不是給上面看,是給後人看到,讓他們知道,在2012年之前,這個世界差點變成另一個樣子,而有一個人,讓它變回來了。”
其實周善仁還是忘了,是誰把這個世界變成另一個樣子的。
馬景瀧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張面具,沉默了很久。
羊城,阿慧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之城她總覺得,今天的天好像特別藍,但她說不上來為甚麼。
少年陸堯從房間裡跑出來,背上書包,“媽,我上學去了。”
“路上小心。”
“知道了。”陸堯跑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媽,你有沒有覺得,好像忘了甚麼很重要的事?”
阿慧愣了一下:“忘了甚麼?”
“不知道,就是想不起來了。”陸堯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搖搖頭,“算了,可能做夢了吧,我走了。”
門關上了。
阿慧站在窗前,望著兒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她好像也忘了甚麼。
忘了甚麼人,忘了甚麼事,忘了某個很重要的約定,但她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她搖搖頭,轉身去廚房洗碗。
魔都。
龔正站在五金廠門口,望著天空,今天的天真藍,他看了很久,覺得好像少了點甚麼。
少了甚麼呢?他不知道。
老人從屋裡出來,喊他吃飯:“發甚麼呆?進來吃飯。”
“來了。”龔正應了一聲,轉身進屋,男孩已經坐在桌邊了,面前擺著幾個小機器人。
它們會走路,會說話,會自己充電,但他總覺得,它們應該不只是這樣,應該還有更多的東西,但他想不起來了。
“吃飯了。”老人把菜端上來,龔正坐下來,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味道很好,他笑了笑,“好吃。”
老人也笑了,“好吃就多吃點。”
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飯,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沒有人提起那個戴面具的男人,沒有人提起那些藤蔓和偽人,沒有人提起另一個世界,他們都忘了,但他們都覺得,今天的天,特別藍。
同時,他們也失去了自己的能力。
黑暗維度。
陸堯站在那扇巨大的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門後那六道小門,它們還在,靜靜地亮著,像六顆永遠不會熄滅的星。
霍雨蔭站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要走了嗎?”
“嗯。”
“還回來嗎?”
陸堯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霍雨蔭沒有再問,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跟著他,一起走進那道光裡。
身後,那扇巨大的門緩緩關閉,六道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像在為他們送行。
……
南蠻公路的夏天,六月的陽光已經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曬化,路邊的野草蔫頭耷腦地垂著,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倒是枝葉茂密,撒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
許媛撐著傘,另一隻手不停地扇著風,額前的碎髮被汗粘在臉上。
“徐琛你走快點,熱死了。”她回頭瞪了一眼落在後面的男生。
徐琛手裡舉著半塊西瓜,正用勺子挖得歡,嘴角沾著紅色的汁水。
“急甚麼,他又不會跑。”
“你就知道吃。”
“大熱天的,不吃西瓜幹甚麼?”徐琛三兩步追上來,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來,張嘴。”
許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還是張嘴吃了。
兩人一前一後拐進巷子,停在最裡頭那扇掉了漆的鐵門前,許媛伸手就要敲,被徐琛攔住了。
“別敲,直接打電話,嚇他一跳。”
許媛白了他一眼,但還是掏出手機撥了過去,鈴聲從屋裡傳出來,響了很久,沒人接。
“這傢伙肯定又在修圖。”許媛掛了電話,又打了一遍,這次響了幾聲,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你怎麼過來了?剛才不是說著玩的呀?徐琛那小子也來了嗎?”楊少川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明顯的驚喜。
徐琛一把搶過手機:“真是的……誰跟你開玩笑,我們都到門口了!給本大爺開門!”
門很快開了。
楊少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眼鏡都歪了,顯然是在電腦前趴了很久。
徐琛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說好了一起去尋寶的,你小子又在房間做甚麼?擼……”
話沒說完,嘴就被楊少川捂住了,楊少川臉上有點紅,飛快地瞥了一眼許媛:“別甚麼話都說……”
許媛咧嘴一笑,懶得理這兩個活寶,徑直走進屋裡,房間不大,東西倒不少,牆上貼滿了各種攝影作品,桌上堆著相機鏡頭和幾本攝影雜誌。
電腦螢幕亮著,一張圖片正在修圖軟體裡開啟著。
許媛趴在桌邊,歪著頭看那張照片,照片上是個丸子頭的女孩,眉眼低垂、溫柔注視著懷中的藍灰色貓咪,她的眼角有顆小小的痣,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月牙。
“你又在修圖啊?這個妹妹是誰呀?”許媛轉過頭,一臉玩味地看著楊少川。
楊少川走過來,臉上還帶著沒褪去的紅。
“一個朋友,讓我幫忙p一下圖片,她還說過兩年來這邊上班呢,到時候介紹給你們認識呀。”他說著瞥眼望向電腦螢幕,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女生,“她叫陽凡。”
“陽凡?這名字挺有意思。”許媛又看了一眼照片,“長得也挺好看的。”
“嗯。”楊少川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他盯著螢幕上的女孩,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徐琛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行了行了,別看了,說好的尋寶呢?趕緊走趕緊走。”
“甚麼尋寶?”楊少川回過神來。
“上次說的那個啊!南蠻公路盡頭那個老倉庫,據說以前是防空洞,裡面藏了好多東西。”徐琛說得眉飛色舞,“我和許媛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楊少川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又看了一眼門外亮得刺眼的陽光:“現在去?太熱了吧。”
“大男人怕甚麼熱,走啦走啦。”徐琛不由分說地拽著他往外走,許媛在後面笑著搖頭,順手幫他把電腦儲存好關上了。
三個人出了巷子,沿著南蠻公路往東走,路兩邊是齊腰高的荒草,遠處的工廠傳來嗡嗡的機器聲,偶爾有卡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熱風。
“你們怎麼突然想起來去那個倉庫?”楊少川問。
“前幾天我在網上看到的帖子,說那個倉庫是六幾年建的,後來廢棄了,裡面有很多老東西。”徐琛一邊走一邊比劃,“說不定能淘到寶貝呢。”
“就你信那些。”許媛撇撇嘴,“我是怕他一個人去出事,才跟著的。”
“我能出甚麼事?”徐琛不服氣。
“上次你一個人去江邊那個廢棄碼頭,差點掉水裡,忘了?”
“那不是意外嘛……”
兩人拌著嘴,楊少川跟在後面,沒有插話,他腦子裡還想著剛才那張照片,想著陽凡說過的話——“等畢業了我就去你那邊上班,到時候天天蹭你的飯”。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邊出現一條岔道,通往一片荒地。
荒地盡頭,有一排低矮的磚房,屋頂的鐵皮鏽得不成樣子,牆上刷著已經褪色的標語。
“就是那兒!”徐琛興奮地指著。
三個人穿過荒地,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裡面很暗,空氣裡有一股黴味,牆角堆著一些破舊的木箱和鐵桶。徐琛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
“沒甚麼東西啊。”許媛有點失望。
“再往裡走走。”徐琛不死心,帶頭往深處走。
楊少川跟在後面,手電光掃過牆壁,忽然停住了,牆上有一行字,用甚麼東西刻的,很深,筆畫歪歪扭扭,像小孩寫的——“我會回來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是甚麼,好像這行字在甚麼地方見過,又好像只是一個陌生人的塗鴉。
“二麻!快來!這邊有個箱子!”徐琛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他應了一聲,收回目光,朝裡面走去。
身後,那行字靜靜地刻在牆上,不知道刻了多少年,陽光從破窗戶裡照進來,剛好落在那幾個字上,把它們照得發亮。
“我會回來的。”
有人說過這句話,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