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維度。
陸堯站在那扇巨大的門前,望著門後那六扇小門。
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人間道,五道光芒璀璨,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它們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生命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彷彿隨時都會活過來。
而第六扇——
[天神道]。
那扇曾經空白了無數歲月的門,此刻正緩緩開啟。
一道光束從門縫中透出,純淨,明亮,溫暖,那光束照在陸堯身上,讓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
信仰之力。
滿了。
那些被他救下的人,那些把他當成神的人,那些在藤蔓和偽人的庇護下瘋狂祈禱的人——他們的信仰,匯聚成這股無形的力量,終於填滿了這扇空白的門。
陸堯靜靜地望著那道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等了這麼久,做了這麼多,終於等到這一天。
但他知道,還沒有結束。
那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信仰已滿,天神道已開。”
巨眼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感情。
“但其餘五道,需要最初獲得的羈絆。”
陸堯的眉頭微微皺起。
“甚麼意思?”
“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人間道——每一道,都需要一個靈魂來鎮守。”
巨眼說。
“那些靈魂,不是隨便甚麼人都可以。他們必須是你最初獲得的羈絆,是你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連線,是你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陸堯沉默了。
最初獲得的羈絆。
他知道巨眼說的是誰。
龔正。
那個殺人無數的年輕人,那個被他從瀋陽帶走的人,那個在魔都等他回去的人。
老人。
那個七十多歲、一輩子遵紀守法、最後卻跟著他東奔西跑的人。
男孩。
那個能創造機器生命、把他當成唯一依靠的。
他們,是最初的門。
是他在這個亂世中,第一個抓住的人。
“讓他們進入門內。”巨眼說,“各歸其道,各鎮一方。到那時,六道圓滿,你才能進入更深層。”
“進入另一個世界。”
陸堯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那五道璀璨的門,望著那道正在緩緩開啟的天神道,望著門後那無盡的黑暗。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
巨眼沉默了一瞬。
“為甚麼”
“他們會成為甚麼?修羅道的鎮守者?畜生道的看門人?永遠困在那個世界裡,永遠失去自我?”
巨眼沒有說話。
“我不會那麼做。”陸堯說,“我會用別的人,這世界上有那麼多人,隨便哪一個都可以。”
“但別人不是最初羈絆。”巨眼說,“沒有最初的力量,六道不會圓滿。”
“那就讓它們不圓滿。”陸堯轉過身,望向那扇巨大的門,“我會找到別的辦法。”
他邁步,朝黑暗中走去。
身後,巨眼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你會後悔的。”
“我才是這裡的主宰……!”陸堯沒有回頭。
……
現實世界。
魔都。
龔正站在五金廠門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從他被陸堯帶走,到現在,已經五年了。
他在這裡安了家,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正常人的生活。那個曾經滿腦子想著殺人的年輕人,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工人,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但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他始終記得那個人。
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那個把他從瀋陽帶走的人,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
“哥。”
男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龔正回過頭。
男孩已經十六歲了,長成了一個清秀的少年。他的懷裡,永遠抱著一個小機器人,那是他最新的作品,精緻得像一件藝術品。
老人站在男孩身後,拄著柺杖,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們三個人,還住在一起。
還在等那個人回來。
“今天吃甚麼?”龔正問。
“紅燒魚。”老人說,“我買了魚,回去做。”
“好。”
三個人,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們不知道,在那個遙遠的維度裡,有一個人,剛剛拒絕了用他們來填滿門的提議。
他們不知道,自己差點成為那個世界的祭品。
他們只是活著。
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等那個人回來。
……
黑暗維度。
陸堯獨自走在荒原上。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低吟,那是那些門後世界的靈魂們在沉睡。
他走到一處高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那扇巨大的門,依舊懸浮在半空中。六道光芒,在黑暗中閃爍,如同六顆永不熄滅的星。
他的口袋裡,還裝著那七顆裂縫的結晶。
他的身後,是那些被他留下的人。
他的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我會找到別的辦法。”他喃喃道,“一定會的。”
他邁步,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扇門依舊靜靜地懸浮著,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最終的時刻。
等待著六道真正的圓滿。
……
香江。
彌敦道,傍晚。
警笛聲刺破夜空,幾輛警車瘋狂地追逐著一輛黑色轎車,轎車在車流中左衝右突,撞翻了幾個路邊的攤位,引起一片尖叫和咒罵。
阿葛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輛逃竄的車,他的搭檔坐在副駕駛,正在對著對講機大聲彙報位置。
“嫌疑車輛正沿彌敦道向北逃竄!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阿葛沒有出聲。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追捕上。這是他跟了三個月的案子,一個跨境的走私集團,今晚終於鎖定了他們的一個重要成員。
只要抓住前面那個人,他就能拿到證據,就能破獲整個集團,就能——
就能升職。
他不想否認這一點。
在這個行當裡混了十年,從小警察熬到現在,他太需要一次真正的晉升了。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權,只是為了……能讓自己覺得,這十年沒有白費。
前面那輛車忽然拐進了一條小巷。
阿葛猛打方向盤,也跟著拐了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的樓房擠在一起,只留下一條勉強能過車的通道。那輛車在前面瘋狂地衝撞,撞翻了幾個垃圾桶,撞飛了幾輛腳踏車,一路火花帶閃電。
阿葛緊追不捨。
他的搭檔還在喊話,還在請求支援。但阿葛知道,支援來不及了,這條巷子通向一個廢棄的碼頭,如果讓那個人上了船,就再也抓不到了。
他必須自己來。
巷子到了盡頭,前面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再往前就是海。
那輛車衝到空地中央,忽然一個急剎,停了下來。
阿葛也踩下剎車,車還沒停穩,他已經推開車門衝了出去。
“警察!不許動!”
他舉著槍,一步一步逼近那輛車。
車門開了。
一個人從車裡走出來,舉起雙手。
阿葛看到那張臉,心裡一鬆。
是他,沒錯,就是那個人。
“雙手抱頭!蹲下!”
那人照做了。
阿葛慢慢靠近,從腰後掏出手銬——
就在這一瞬間,他身後傳來一陣劇痛。
有甚麼東西,狠狠砸在他的後腦上。
他眼前一黑,身體向前栽倒。
倒下之前,他拼命轉過頭,想看清是誰襲擊了他。
他看到了。
那是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
他的同事。
他的搭檔。
那個剛才還坐在副駕駛上,對著對講機大喊大叫的人。
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冷漠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阿葛的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
他的搭檔沒有說話。
只是從腰後拔出槍,對準了他。
阿葛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看到了槍口。
看到了那個人手指扣在扳機上。
看到了——
砰。
槍聲在空地上回蕩。
阿葛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一動不動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夜空,望著那些看不見的星星。
他至死都不明白,為甚麼。
為甚麼自己的同事,會殺自己。
那個搭檔收起槍,走到那個蹲著的逃犯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逃犯站起來,兩人一起走向海邊的一艘快艇。
很快,快艇消失在夜色中。
空地上,只剩下阿葛的屍體,和那幾輛熄了火的車。
血,從他的腦後緩緩流出,在地上蜿蜒成一條細細的黑線。
……
黑暗維度。
陸堯站在那片荒原上,忽然抬起頭。
他“看”到了。
在那個遙遠的城市,在那片空地上,一個生命正在消逝。
一個普通的警察。
一個努力了十年、眼看就要成功的人。
一個被自己人背叛、死在勝利前夕的可憐人。
陸堯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手。
空間在他面前扭曲、撕裂,一個灰白色的漩渦緩緩浮現。
他一步踏入。
……
香江,廢棄碼頭。
陸堯從漩渦中走出,站在阿葛的屍體旁邊。
夜風呼嘯,帶著海水的鹹腥味,遠處,隱約能看到快艇消失的方向,那裡有幾點微弱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
陸堯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
那張臉很年輕,三十出頭,五官端正,此刻凝固著一個困惑的表情,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夜空,望著那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地方。
他的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雖然槍已經不在他手裡了。
他的身下,是一灘已經凝固的黑色血跡。
陸堯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
“你叫阿葛。”他低聲說,“當了十年警察,破了無數案子,救過無數人,最後,死在自己人手裡。”
阿葛沒有回答。
他不會再回答了。
陸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龔正,那個殺人無數的年輕人,最後被他帶走了。
想起老人,那個七十多歲還在跟著他東奔西跑的人。
想起男孩,那個能創造機器生命、把他當成唯一依靠的孩子。
想起霍雨蔭。
想起陽凡。
想起——
他自己。
他也曾這樣無助過。
他也曾被人揹叛過。
他也曾死過——雖然不是真的死,但那種感覺,比死更難受。
他伸出手,浮現藤蔓托起阿葛的屍體。
屍體還很溫,血還在流,但已經沒有心跳了。
“我帶你走。”陸堯說,“離開這個骯髒的地方。”
他站起身離開,藤蔓抱著屍體,朝那個灰白色的漩渦走去。
身後,空地上只剩下幾輛車,幾灘血,和那個永遠不會被解開的謎。
漩渦緩緩收縮,最後消失在空氣中。
……
黑暗維度。
陸堯跟著著阿葛的屍體,走到一處高地。
這裡很安靜,沒有那些霧獸,沒有那些藤蔓,沒有那些偽人,只有一片平坦的荒原,和遠處那扇巨大的門。
藤蔓把屍體輕輕放下,放在地上。
然後,他站起來,望著那張年輕的臉。
“你願意嗎?”他問。
沒有回答。
“願意為我做事嗎?”
還是沒有回答。
陸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會願意的。”
他抬起手,掌心對準阿葛的胸口。
一股黑色的能量,從他掌心湧出,緩緩滲入阿葛的身體。
那不是生命。
不是復活。
而是另一種東西——
信仰。
他給了阿葛一個機會。
一個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的機會。
一個成為他信徒的機會。
阿葛的身體,開始微微發光。
那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它在阿葛的胸口跳動,如同一個新的心臟,正在緩緩甦醒。
陸堯看著那光,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又多了一個人。
又多了一個信徒。
又多了一個可以填滿那些門的人。
他轉過身,朝遠處走去。
身後,阿葛的身體靜靜地躺在地上,胸口的微光越來越亮。
總有一天,他會醒來。
帶著新的信仰,新的使命,新的人生。
到那時——
他會成為陸堯最忠誠的信徒之一。
……
幾天後。
香江警察總部。
一份失蹤報告被放在了局長的桌上。
“阿葛失蹤了。”報告上寫著,“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彌敦道追捕逃犯,之後失去聯絡,他的搭檔也在同一天失蹤,兩人至今下落不明。”
局長皺著眉頭,翻看著報告。
“現場呢?”
“現場發現了血跡,還有幾輛車,但屍體……沒有,兩個人,都找不到。”
局長沉默了很久。
“繼續查。”他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但沒有人知道,那個叫阿葛的警察,此刻正在另一個世界,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被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