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局不會再坐以待斃了。
周善仁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開著厚厚一摞卷宗。那些卷宗裡記錄著關於“繁星”的一切——從他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到後來每一次行動,每一次消失,每一次出現。密密麻麻的文字,拼湊出一個模糊的、無法理解的輪廓。
“從頭梳理。”他對身邊的助手說,“從最早開始。”
助手點點頭,翻開第一份卷宗。
“據現有情報顯示,‘繁星’第一次出現在大眾視野,是在一年多以前。”
一年多以前。
周善仁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時間點。
那時候,他還沒親自和那個男人打過照面,只是從各地的報告中,知道有一個戴面具的人,在四處活動。
“第一次出現的地點,是羊城。”助手繼續說,“某處舊城區,當時他沒有任何明顯的大動作,只是在某個地方觀察,停留了一段時間後就離開了。”
觀察?
他在觀察甚麼?
“然後他去了長沙。”助手翻到下一頁,“在長沙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消失,重新出現時,時間很短,然後就帶著一個孩子去了羊城。”
那個孩子……
周善仁想起張慎說過的,在黑暗維度裡,繁星身邊跟著一個小女孩。
是同一個人嗎?
“之後他們去了魔都。”助手說,“在那裡,進入了平安街道的那道裂縫。”
周善仁點點頭。
這一段,他已經從張慎那裡聽說了。
進入裂縫,遇到霧獸,施展那些詭異的能力,然後時間局的人趕到,帶走了張慎,而繁星和那個孩子,消失了。
“消失的這段時間,沒有記錄。”助手說,“直到……”
他頓了頓。
“直到長沙烏利希那邊,提供了一個驚人的資訊。”
周善仁睜開眼睛。
“1973年。”他說,“他們在1973年,見過一個戴面具的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孩。”
助手點點頭。
周善仁沉默了。
1973年。
那是三十多年前。
而那個被他親手摘下面具的男人,那張年輕的臉,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如果他是從1973年活到現在的,至少應該五十多歲了。
但那張臉,騙不了人。
他不可能那麼年輕。
“時間旅行……”他喃喃道。
助手沒有說話。
這個詞太荒謬了,但放在那個男人身上,又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
周善仁揉了揉太陽穴。
他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了。
從哪來,到哪去,為甚麼做這些事,那些藤蔓和偽人是甚麼,他和那個小女孩是甚麼關係……
每一個問題,都沒有答案。
“我需要更多資訊。”他說,“最早的時候,他在羊城觀察甚麼?為甚麼選那個地方?”
他想了想,拿起通訊器。
“聯絡華南地區馬景瀧,讓他派人去羊城,查清楚。”
……
羊城,舊城區。
馬景瀧站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裡屬於羊城的老城區,房子大多建於七八十年代,外牆斑駁,電線雜亂,巷子狹窄,住在這裡的,大多是老人和外來務工人員,魚龍混雜,甚麼人都有。
“就是這裡?”他問身邊的陳敏。
陳敏是個三十多歲的女特工,幹練,敏銳,是華南地區最好的外勤之一的,她點點頭,指著三樓的一扇窗戶。
“目標位置,三〇二室。根據情報,繁星第一次出現時,就在這棟樓對面的一家小賣部門口站了很久,一直盯著這個窗戶。”
馬景瀧眯起眼睛。
“盯了多久?”
“據小賣部老闆回憶,大概兩三個小時,甚麼都沒做,就是站著看。”
兩三個小時。
這棟樓裡,有甚麼值得他看那麼久的?
“走,上去看看。”
他們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還有東西被砸碎的脆響。
馬景瀧和陳敏對視一眼,快步衝上樓。
三〇二室的門半開著,裡面一片狼藉。
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正在屋裡翻箱倒櫃,一個穿著花襯衫的領頭人正揪著一箇中年女人的頭髮,把她按在牆上。
“還錢!今天必須還!”他吼道,“你那個死鬼男人欠我們二十萬,他說讓你還!今天不還錢,老子把你和那個小崽子一起賣了!”
女人滿臉淚痕,拼命掙扎。
“他欠的錢,你找他去!我們已經離婚了!不關我們的事!”
“離了婚也是你前夫!他的債就是你的債!”
旁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死死抱著一個男人的腿,那個男人正是被追債的陸建斌。男孩嘴裡喊著“放開我媽”,卻被陸建斌一腳踢開。
“滾開!你個沒用的東西!”
男孩摔倒在地,額頭磕在桌角上,鮮血流了下來。
馬景瀧眉頭一皺。
“住手!”
他一步跨進去,亮出證件。
“時間局的!都給我住手!”
那幾個要債的愣了一下,但看到只有兩個人,又囂張起來。
“時間局?甚麼玩意兒?老子要債,關你們屁事!”
馬景瀧沒有廢話。
他一抬手,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那幾個要債的瞬間被掀翻在地,動彈不得。
“帶走。”他對陳敏說。
陳敏點點頭,拿出通訊器呼叫支援。
馬景瀧走到那個女人面前,扶起她。
“沒事了。”
女人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那個男孩從地上爬起來,不顧自己額頭的傷口,跑過去抱住母親。
馬景瀧看著那個男孩,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孩子的眼睛……
很平靜。
不是那種嚇傻了之後的空洞,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彷彿剛才那些事,他早就習慣了。
陸建斌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馬景瀧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這種人,他也見得多了。
……
半個小時後。
要債的被帶走,屋裡收拾乾淨,只剩下阿慧、男孩和那個叫陸建斌的邋遢男。
馬景瀧示意陳敏分開詢問。
陳敏把阿慧和男孩帶到裡屋,自己則留在外面,面對陸建斌。
“姓名。”
“陸……陸建斌。”
“和那母子倆甚麼關係?”
“我前妻……和我兒子……”
“為甚麼欠債?”
陸建斌縮著脖子,支支吾吾。
陳敏沒有追問,這種人的事,她沒興趣。
“我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戴面具的男人?”
陸建斌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面……面具?”
“對。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個眼睛。有沒有見過?”
陸建斌的臉色變得慘白,整個人開始發抖。
“見……見過……他來過……他是魔鬼……他是魔鬼!!”
他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他對我兒子特別好!就像對他自己的兒子一樣!他肯定是想搶走我兒子!你們趕緊把他抓起來!他是魔鬼!是魔鬼!”
陳敏皺起眉頭。
這人的話,顛三倒四,不能全信。
但有一點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對我兒子特別好。”]
那個面具男,對那個男孩,特別好?
她看向裡屋的方向。
……
裡屋。
阿慧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
陳敏的同事——一個年輕的女特工,正試圖和她溝通。
“大姐,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阿慧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女特工嘆了口氣,看向旁邊的男孩。
男孩坐在母親身邊,額頭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血止住了,他的眼睛很亮,正看著那個女特工。
女特工心裡一動,換了個方式。
“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
“陸堯。”
陸堯。
女特工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小堯,你見過一個戴面具的叔叔嗎?”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見過。”
阿慧猛地抬起頭,想制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甚麼樣?”女特工追問。
“他戴著面具。”男孩說,“橘黃色的,只有一個眼睛,他給我買過吃的,還幫過我媽媽。”
阿慧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他還跟你說過甚麼嗎?”
男孩想了想。
“他說……讓我好好長大,以後,他會來找我的。”
女特工愣住了。
[以後,他會來找我的。]
那個面具男,認識這個孩子?
“小堯,他甚麼時候來找你?”
男孩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要很久很久以後。”
很久很久以後。
女特工看向阿慧。
阿慧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大姐,你們認識那個面具男嗎?”
阿慧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搖頭。
“不認識。”她的聲音很輕,“只是……他幫過我們幾次,然後就消失了。”
“沒再出現過?”
“沒有。”
女特工知道,她在說謊。
但她沒有證據,也不能逼問。
她站起身,朝阿慧點點頭。
“謝謝你們的配合,如果那個面具男再出現,或者有甚麼異常情況,請及時聯絡我們。”
她留了一張名片,然後走出裡屋。
……
外面。
陳敏和馬景瀧正在交換資訊。
“那個陸建斌說,面具男對他兒子特別好,像對自己兒子一樣。”陳敏說,“但他的話顛三倒四,不能全信。”
馬景瀧點點頭:“裡屋那邊呢?”
女特工走過來,把情況說了一遍。
“……那孩子說,面具男讓他好好長大,以後會來找他,而且,‘很久很久以後’。”
馬景瀧的眉頭皺了起來。
很久很久以後。
這句話,和他們掌握的“時間旅行”的猜測,隱隱對上了。
“那個孩子叫甚麼?”
“陸堯。”女特工說。
陸堯。
馬景瀧在心裡默唸了幾遍這個名字。
忽然,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陸堯。
繁星。
難道……
他猛地站起來。
“陳敏,你繼續關注這一家。特別是那個孩子——陸堯,看看能不能單獨和他接觸,問出更多資訊。”
陳敏點點頭。
“明白。”
……
幾天後。
陳敏再次來到那棟老樓。
這一次,她選了一個阿慧不在的時間,只找到了陸堯。
男孩正在樓下的小賣部門口,一個人坐著,發呆。
陳敏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小堯,還記得我嗎?”
男孩看著她,點點頭。
“記得,你是那個……時間局的姐姐。”
陳敏笑了笑。
“對,姐姐想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男孩想了想,點點頭。
“你認識那個面具叔叔嗎?”
“認識。”
“他怎麼認識你的?”
男孩歪著頭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忽然就出現了,他幫我趕走了那些壞人,還給我買吃的,他……他對我很好。”
“他跟你說了甚麼?”
“他說……讓我不要怕,說以後會有人保護我,還說……”
男孩頓了頓。
“還說,他會一直看著我。”
陳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直看著你?”
“嗯,他說,不管我在哪裡,他都會看著我。”
陳敏沉默了。
那個男人,那個攪得天翻地覆的男人,那個讓整個時間局頭疼的男人,對這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孩,為甚麼這麼特別?
“小堯,你……有沒有覺得他像甚麼人?”
男孩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平靜。
“像……”他想了想,“像爸爸。”
陳敏愣住了。
“雖然他沒有爸爸的臉。”男孩繼續說,“但他看我的時候,像爸爸看我的樣子。”
陳敏不知道說甚麼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男孩的頭。
“小堯,要好好的。”
男孩點點頭。
“嗯。”
陳敏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身後,男孩依舊坐在那裡,望著遠方。
他不知道,那個面具叔叔,此刻正在另一個世界,透過無數層屏障,靜靜地看著他。
……
華南地區時間局分部。
馬景瀧聽完陳敏的彙報,久久沒有說話。
“那個孩子,叫陸堯。”他喃喃道。
陳敏點點頭。
“面具男對他特別好,說會一直看著他,說以後會來找他,而且……”
她頓了頓。
“那個孩子說,面具男看他的時候,像爸爸看兒子。”
馬景瀧的眼睛眯了起來。
像爸爸看兒子。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形。
“陳敏,你說……那個面具男,會不會和那個孩子,有甚麼關係?”
陳敏愣住了。
“您是說……”
“血緣關係。”馬景瀧說,“雖然看起來很荒謬,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那個男人為甚麼第一次出現就盯著那棟樓?為甚麼對那個孩子那麼好?為甚麼說會一直看著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從未來來的……”
他頓了頓。
“那那個孩子,就是過去的他。”
陳敏的瞳孔猛地收縮。
“您是說……面具男就是陸堯?未來的陸堯?”
馬景瀧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
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為甚麼他對那個孩子那麼好。
為甚麼他會出現在1973年。
為甚麼他要做這一切。
因為他要改變的,是他自己的過去。
是他自己的命運。
馬景瀧深吸一口氣。
“把這個猜測,傳給周善仁。”他說,“讓他自己判斷。”
陳敏點點頭,快步離開。
辦公室裡,只剩下馬景瀧一個人。
他望著窗外,久久沒有動。
那個男人,那個叫繁星的、戴著面具的男人,那個攪得天翻地覆的人——
原來,他也曾是一個無助的孩子。
被人欺負,被人追債,看著母親受苦,無能為力。
而現在,他回來,改變這一切。
為了他自己。
也為了那個孩子。
……
羊城。
老舊的居民樓下,陸堯依舊坐在那裡。
他不知道,剛才那個姐姐,已經猜到了他的秘密。
他不知道,那個面具叔叔,就是他自己。
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遠方,等著那個人回來。
那個人說過,會來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