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堯站在龍棣的辦公室裡,窗外是地下基地永遠不變的模擬日光。他剛剛說完那些話,關於那個男人,關於那個計劃。
Boss龍棣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眉頭微皺。
“你說的那個男人……靠譜嗎?”
陸堯看著他,面具後的眼神平靜無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他的聲音淡淡的,沒有任何起伏,“更何況,他是個剛從獄中出來的。”
陳聰。
這個名字,在陸堯心裡已經盤旋了很久。
經過他的調查,那個在火車站搶劫陽凡和她父親的男人,那個後來再犯事被送進去的慣犯,那個在監獄裡幡然醒悟,把陽凡一家視為救贖的可憐人。
陸堯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五一廣場那家書店外面。
之前他去看陽凡,遠遠地看到她和一箇中年男人站在一起。
那男人大概四十出頭,穿著普通的舊衣服,戴著帽子,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笑容。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和陽凡說著甚麼,陽凡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
陸堯當時就認出了他。
那張臉,那些照片,那些資料——在他決定開始這個計劃之前,他已經把陽凡身邊所有人都調查得清清楚楚。
陳聰,四十三歲,有過三次前科,最近一次是搶劫,判了三年,剛出獄不到半年。
出獄後沒有回老家,而是留在長沙,在五一廣場附近的修車鋪打零工,他偶爾會去那家書店,因為陽凡經常去。
他起初不知道陽凡的父親是警察,或者說,他知道,但並不恨他。
相反,他把陽凡一家,視為自己的救贖。
搶劫陽凡和她父親的時候,他搶了他們的包,跑了,後來被抓,判了刑,在監獄裡,他無數次想起那個小女孩的眼神——驚恐,害怕,但沒有仇恨。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被人那樣看過。
不是仇恨,不是鄙視,只是害怕。
一個正常人面對罪犯的害怕。
那一刻,他忽然想成為正常人。
出獄後,他打聽到陽凡家的地址,但沒敢靠近,他只是偶爾去五一廣場,偶爾去那家書店,偶爾遠遠地看一眼那個小女孩。
他不知道她在看書,他也去看書。他看不懂,但他覺得,能和她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很好。
陸堯知道這一切。
所以,他選中了他。
“已經派人去接觸了。”陸堯說,“一個叫刀疤劉的,是他曾經的獄友。”
龍棣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不需要知道細節,他只需要知道,那批原石,會被安全送到指定地點。
……
刀疤劉最近手頭緊。
他剛從裡面出來不到兩個月,找不到正經工作,也不想找。
以前那些兄弟,有的進去了,有的改行了,有的乾脆不認他了,他一個人在長沙混著,吃老本,眼看就要見底。
所以當有人找到他,說只要傳個訊息,送個貨,就能拿到一大筆錢的時候,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傳訊息給誰?一個叫陳聰的,他以前的獄友。
送貨給誰?一個叫毒狼的,他不知道是誰,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拿錢走人。
但刀疤劉不是傻子。他知道這活兒不簡單,萬一陳聰不答應呢?萬一他報警呢?萬一出甚麼岔子呢?
他得留個後手。
於是,他開始跟蹤陳聰。
那傢伙很好跟,出獄後沒回老家,就窩在長沙,在修車鋪打零工,平時沒甚麼朋友,也沒甚麼娛樂,就喜歡去一家書店,一待就是一下午。
刀疤劉跟了他三天,終於拍到了有用的東西。
那天下午,陳聰又去了那家書店,刀疤劉躲在對面,用相機拍著,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女孩。
十一二歲,扎著馬尾辮,面板黝黑,眼睛很亮,她走進書店,陳聰看到她,臉上立刻露著笑容。
他們說了幾句話,然後一起走出來,在廣場上慢慢地走。
陳聰走在她旁邊,保持著距離,他一直在說著甚麼,女孩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看起來就像一對普通的父女。
刀疤劉滿意地看著相機裡的照片。
有了這個,就不怕陳聰不答應了。
……
陳聰在修車的時候來了個人,他盯著對方看了好一會才認出來,那是刀疤劉——那個在監獄裡和他同過房的獄友。
刀疤劉讓他出去一趟,找他有事,陳聰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刀疤劉沒繞彎子,他直接告訴陳聰,有人要送一批貨,需要一個可靠的人。
他推薦了陳聰,對方同意了,只要把貨送到指定地點,交給指定的人,就能拿到一筆錢。
“多少?”陳聰問。
刀疤劉比了個數。
陳聰愣住了,那數字,夠他打一年零工。
“為甚麼找我?”
“因為你靠譜。”刀疤劉說,“裡面那些兄弟,出來之後都廢了,就你還能幹點正事。”
陳聰沉默了。
他知道這活兒不簡單,送貨,指定地點,指定的人——聽起來就像那些電影裡的毒品交易。
但他需要錢,他太需要錢了,他不想一輩子打零工,不想一輩子住在那個漏雨的地下室裡,不想每次去看書都只能遠遠地看著她,請客吃飯的錢都沒有。
如果有了這筆錢,他可以租個像樣的房子,可以買幾本書,可以……但是他還是不想再幹這種事了,不然無法面對陽凡父女倆。
“我考慮一下。”他說著想要搪塞過去。
刀疤劉笑了笑,就知道會這樣,於是從口袋裡翻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看。
陳聰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他和陽凡在廣場上散步的照片,陽光很好,他們走在一起,看起來很親近。
“這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刀疤劉收起手機,“就是提醒你,有些人,有些事,你不做,也會有別人做,到時候,這照片會到哪去,我就不敢保證了。”
陳聰的手微微發抖。
他知道刀疤劉在威脅他,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陽凡,如果陽凡受到傷害的話……
他不敢想。
“我幹。”他說。
……
兩天後。
一個包裹,送到了陳聰手裡。
不大,用牛皮紙包著,上面有封條,刀疤劉親手交給他的,臉色很嚴肅。
“不要開啟。”他說,“送到地方,交給毒狼,就沒你的事了。”
陳聰點點頭。
他把包裹收好,然後走出門。
他要去的地方,離五一廣場很遠,是長沙老城區的一條老街巷,兩邊是破舊的居民樓,一樓開著各種小店,賣雜貨的,修腳踏車的,理髮的,巷子很深,很窄,很亂。
陳聰從中午等到下午。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巷子裡的人越來越少,他坐在一家關門的店鋪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包裹,心裡七上八下。
他想過報警。
他認識陽凡的父親,那個警察,那個被他搶過的人,如果他報警,也許能阻止這次交易,也許能立功,也許……
但他不敢。
那些照片。
刀疤劉手裡的照片。
他不能讓陽凡被牽扯進來。
終於在天黑的時候,有人來了,讓陳聰跟上,到巷子裡去。
一個男人,穿著普通的衣服,臉上沒有任何特徵,他走到陳聰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後問:
“東西呢?”
陳聰把包裹遞給他。
男人接過來,掂了掂,忽然注意到陳聰身後有其他人,於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圓盤,巴掌大小,金屬材質,上面刻著複雜的紋路,陳聰還沒來得及看清,男人就把那圓盤拋向空中——
白光。
刺眼的白光,瞬間吞沒了一切。
陳聰最後看到的,是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
平靜,冷漠,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
不死鳥基地。
陸堯站在龍棣面前,手裡拿著那個包裹。
封條完好,原封不動。
龍棣看著他,問:
“怎麼樣?”
陸堯抬起頭,面具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
“已經處理了。”
龍棣點點頭,沒有多問。
他不需要知道細節,他只需要知道,那批原石——或者那不只是原石,而是比原石更重要的東西——安全送到了陸堯手裡。
陸堯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把包裹放在桌上,仔細端詳。
那封條上,有不死鳥的標誌。
但他能感覺到,包裹裡的東西,不是普通的原石。
那是一種能量。
強大的,純粹的,帶著某種熟悉氣息的能量。
他撕開封條,開啟包裹。
裡面是一塊石頭。
不,不是石頭,是流動的碎片。
一塊巴掌大的、泛著幽暗光芒的碎片。它的表面流動著詭異的光澤,彷彿有生命,彷彿在呼吸,正鑲嵌在石頭中。
希波粒子。
或者說,希波粒子的碎片。
陸堯盯著那塊碎片,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1973年的那個地下實驗場,那個懸浮在空中的黑色球體。那是希波粒子最初的形態。
後來,它被他帶入黑暗維度,變成了陰陽磨,變成了雷池,變成了那個世界的核心。
而現在,它的碎片,出現在這裡。
這意味著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東西的能量,遠超普通原石,它能讓那扇巨大的門,更快地成形。
他把碎片收好,然後走到窗邊,望向外面。
模擬日光已經暗下來了,現在是“夜晚”。
那條老街巷,此刻應該已經被白光吞沒了吧。
那些居民——那些他根本沒在意過的普通人——此刻應該已經……
他閉上眼睛,感知著那些被送入巨大門中的靈魂。
陳聰在。
那些居民也在。
他看到了他們每個人的門。
陳聰的門,是他自己的救贖。那些居民的門,是他們各自的人生。
他們都不是惡人。
但他們都有一扇門。
這就夠了。
……
至於刀疤劉死在自家的出租屋裡。
死因是心臟驟停,法醫說,可能是突發心梗,可能是過度驚嚇,沒有外傷,沒有中毒,很自然。
沒有人知道,在他死前的那個晚上,他手機收到一個彩信。
彩信裡只有一張照片。
是他自己,在跟蹤陳聰,在偷拍陽凡。
然後,他感覺有甚麼東西,在看著他。
從窗外。
從門縫裡。
從每一個黑暗的角落。
他整整一夜沒睡,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沒醒過來。
他的相機和洗出來的照片,都不見了。
……
陸堯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陽凡笑得很開心。
陽光灑在她臉上,黑黝黝的面板泛著健康的光澤,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收好,放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裡。
那裡,還有另一張照片。
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得溫柔。
他媽媽。
和她。
兩個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窗外,模擬日光重新亮起,“白天”來了,而現實夜深了。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偶爾巡邏的警衛走過,腳步輕得像貓。
陸堯的房間沒有開燈。
他盤腿坐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得如同睡著了一般。但那微微蹙起的眉頭,暴露了他此刻的狀態。
意識,正在黑暗中下沉。
……
黑暗維度。
陸堯睜開眼睛,站在那片熟悉的荒原上。
過去了很多年,這裡的變化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那些他親手送入巨大門中的人,那些擁有門的人,他們正在改變這個世界。
遠處,那道巨大的門,懸浮在半空中,通體幽暗,邊緣流動著詭異的光芒。
它比五年前更大了,更凝實了,更像一個真正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陸堯朝它走去。
腳步落在深灰色的地面上,沒有任何聲音,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低吟,那是那些門後世界裡的靈魂們在沉睡。
他走到巨門前,停下腳步。
然後,他看到了。
門後,飄蕩著六扇小門。
它們懸浮在一片虛無之中,大小相仿,形態各異,每一扇都散發著不同的光芒——
第一扇,銀灰色,邊緣有火焰狀的紋路在跳動,那是[修羅道]。門後是一片機械大地,裡面都是木偶與機器人,它們統治著那片天地。
第二扇,慘白色,表面彷彿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霜,那是[畜生道]。門後是無盡的恐懼和逃避,是那些被本能和慾望驅使的靈魂。
第三扇,黑色,門縫裡透出腐朽的氣息,那是[餓鬼道]。門後是永恆的飢渴和貪婪,是那些永遠得不到滿足的靈魂。
第四扇,深紫色,門面上有無數痛苦的面孔在掙扎,那是[地獄道]。門後是無盡的折磨和絕望,是那些被罪惡和恐懼吞噬的靈魂。
第五扇,暖黃色,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那是[人間道]。門後是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喜怒哀樂,是那些沒有太多執念、只想好好活著的靈魂。
五扇門,五道光芒,五種世界。
而第六扇——
陸堯的目光落在它上面。
那是一扇空白的門。
沒有任何顏色,沒有任何紋路,沒有任何光芒,它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和其他五扇門並列,卻彷彿完全不屬於它們。
天神道。
門後,甚麼都沒有。
陸堯盯著那扇門,眉頭微微皺起。
他站在這裡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會看著這扇門,試圖理解它,試圖找出它需要的“人”是甚麼樣的。
但每一次,他都找不到答案。
其他五道,他都能理解。
[修羅道],是那個男孩充滿幻想浮現的機器人的世界;[畜生道],需要那些被本能驅使的如同畜生的人的世界;[餓鬼道],需要那些永遠貪婪的人的世界;[地獄道],需要那些被罪惡吞噬的人的世界;[人間道],需要那些只想平凡活著的人的世界。
但[天神道]呢?
需要甚麼樣的人?
那些完美的人?那些沒有罪惡的人?那些超凡脫俗的人?
這個世界,有這樣的存在嗎?
他不知道。
他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他見過善良的人,也見過邪惡的人;見過絕望的人,也見過充滿希望的人;見過為愛犧牲的人,也見過為利背叛的人。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完美”的人。
也許,天神道需要的,不是完美的人。
也許,它需要的是……
陸堯忽然想起一個人。
陽凡。
那個面板小麥色的女孩,那個在他心裡佔據特殊位置的人。
如果這個世界有誰配得上“天神道”……儘管她也不完美。
但她還小,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不應該被關進任何一道門裡。
陸堯收回思緒,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空白的門,然後轉身,離開了這片虛無。
身後,六扇門靜靜地懸浮著,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能填滿最後一扇門的人。
……
意識抽離。
陸堯睜開眼睛,回到現實。
房間裡依舊黑暗,只有走廊裡的燈光透過門縫,在地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光線,他坐在床上,望著那條光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上一次見到陽凡的時候,在黑暗維度裡,那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山洞裡,害怕得發抖,想起她那雙眼睛,明明恐懼,卻還強裝鎮定地看著他。
想起她叫他“陸叔叔”的時候,聲音軟軟的,帶著依賴和信任,想起她為了救他,向巨眼許願,然後消失在那片血紅色的光芒裡。
想起她……
不,不對,不是她陽凡。
是霍雨蔭。
他剛才想的,是霍雨蔭。
陸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兩個孩子,在他心裡,總是會莫名其妙地重疊,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處境,一樣的……讓他想要保護。
但霍雨蔭已經不在了。
或者說,她無處不在。
在黑暗維度的更深處,在六道形成的過程中,在那扇巨大的門後面,她和這片維度融為一體,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而陽凡,還活著。
還活著,在長沙,在五一廣場,在那家書店裡,她會長大,會變老,會經歷她自己的人生,會在未來認識陸堯,她不需要被保護,不需要被關進任何一道門裡。
她只需要活著。
像一個普通人那樣活著。
陸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模擬夜色。
他想,也許天神道的答案,不是“甚麼樣的人”,而是“有沒有人”。
也許,那扇門,根本不需要被填滿。
也許,六道之中,本就應該有一道是空的。
那是留給“希望”的。
留給那些永遠無法到達的、永遠值得追尋的、永遠不會被任何東西汙染的——
希望。
他望著窗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他很久很久沒有做過的表情。
也許是笑。
也許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
他只是望著那片虛假的夜空,想著那個真實的、遙遠的、總有一天要抵達的世界。